春已至暮 第26章 冬天

易春暮正在接待一位患者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毫不犹豫地按上挂断，习惯的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柔声对那个孩子说“你继续讲。”

患者走后，易春暮给江鹮年回了电话。

“怎么，你不忙着你的签售会来找我干什么？”易春暮调侃道。

经过几年的成长，江鹮年最终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作家，出版了《鸣夏》，在扉页的签名下签下了：“囚禁海洋”四个大字。

易春暮在书架上就有一本。但她从来没有翻过，里面两个少年的故事太亮了，亮的让她觉得刺眼。

“我想找你约个饭。”江鹮年的声音难得的有些沉“我们好久没见了。”

易春暮想想也是，距离她和江鹮年上次聚会还是一周前，于是欣然答应“好呀，在哪个饭店？”

“就在我们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第一次去的饭店吧。”江鹮年说。

易春暮笑着说“好呀好呀，几点去？等我下班就去吧？”

“可以。”话罢，江鹮年就挂断了电话。

……

易春暮下班的时候已经是7点了。她风尘仆仆的赶到饭店里，一眼在人群里锁定了穿着深咖色风衣的江鹮年，径直坐到了她对面的座位上。

易春暮熟练的点了几道江鹮年爱吃的菜，又点了一道自己爱吃的番茄炒蛋，才抬头问“你要不要喝酒？”

江鹮年欣然笑道“可以啊。”

易春暮于是又点了两瓶酒。

一切都点完，她漫不经心的吐槽道“我真服了，最近来的患者一个比一个难搞。你呢？《鸣夏》的销量怎么样？”

“挺好的，目前这版已经要卖绝版了。”江鹮年停顿了很久，一直到酒上来，她倒了一整杯啤酒。

“春暮，有件事我瞒了你四年。”

易春暮一顿，随后笑道“你也有秘密了？说吧，是什么事？是有本书你藏着没给我看？还是你和许系青偷偷讲过我的坏话？”

“沈醉梦死了。”

那盘番茄炒蛋上来了。

易春暮盯着那盘菜，第一次觉得什么都失了颜色。

易春暮的反应没有出乎江鹮年的意料。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到嘴里，却感觉没了味道，又感觉没意思，于是放下筷子，声音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你还记得那天上午，我和许系青来的时候脸上的黑眼圈都特别深吗？你还笑着打趣问我们俩什么时候去动物园当大熊猫，你好来看我们。”

“就昨天晚上。”

易春暮盯着江鹮年的脸，觉得荒唐，觉得不可思议。

她想起了那天的场景。

那天，她记得，她说完那句话后，江鹮年没有任何犹豫的接上了一句“你怎么不问问我们俩是从哪家动物园逃出来的？就这么确定？”

易春暮听后一怔，随后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觉得不可思议。

易春暮把那杯啤酒拿过来，没有泼向江鹮年，而是自己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发声时，她却觉得自己的声音仍旧干涩“你当时……怎么做到那么冷静的？”

她看着面前面容平静的江鹮年，手攥紧又松开，声音发抖“江鹮年，你真的是个怪物。”

江鹮年并不在意，她扯了一下嘴角，想露出一个往常那样无所谓的笑，但没能成功。

她低头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声音很轻：“很多人都这么说我。”

易春暮看着她的手。那是个写出过《鸣夏》的、能掌控千万字故事走向的手。此刻，那双手正克制不住地、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易春暮想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依然没忍住，她猛然仰头，看着江鹮年，说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里蹦出来的“江鹮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永远改不了你的自以为是，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是对我好？你知不知道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你知不知道这四年我都是靠着我那部旧手机里的她的账号度过去的——”

“沈醉梦喜欢你。”

江鹮年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易春暮所有的怒火。

易春暮的话猛然一顿，她愣愣的看着江鹮年，仿佛没听懂话里的字。

“沈醉梦喜欢你，我和许系青都知道。”江鹮年端起酒杯，手却抖得将将要把酒洒出来。

“易春暮，明明你自己也可以知道。只是你不敢知道。”

是啊，她明明可以知道的。

只是她不敢知道。

易春暮背上包，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饭店，站到了风雪里。

易春暮定定的站了很久。

等到冷风把她吹得哆嗦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打车离开了这个饭店。

坐在车上的时候，她又想起了江鹮年说过的话。

以及那句。

“沈醉梦喜欢你。你明明可以知道的，但你不敢知道。”

易春暮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起来，却有一个想法破土而出。

易春暮掏出手机，迫不及待的给江鹮年打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她就迫不及待的问“沈醉梦的墓在哪里？”

电话那头，江鹮年沉默了一会，然后报了个地址。

易春暮放下手机，看向前排的司机师傅，喊了一声“师傅，改一下地点，去梦蝶墓园。”

前排的司机师傅应了一声，手在机器上操作，可能是在改地点，可能是在调导航。

易春暮已经看不见了。

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江鹮年那句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她终于没忍住的，流下了一滴眼泪。

车窗外的霓虹灯被拉成了一条条模糊的光带。易春暮靠在座椅上，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这条路太长，长得像这被偷走的四年。

终于到了墓园，她付了钱后下了车，直接冲进了墓园里。

她逐个翻看，直到在最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刻着“沈醉梦之墓”的墓碑。

她连死，都这么安静，这么悄无声息。

易春暮在墓碑前，看到了一束百合花。

白色的，被冷风吹得花瓣边缘微微有些发卷，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

易春暮的大脑轰的一下炸了。

“这束百合送你。”

“谢谢你呀，改天我请你吃饭！”

“不用。”

“还有，它很称你。”

那时，沈醉梦站在她面前，说“不用”的时候，那双藏在厚重刘海下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原来那不是沉静，那是把所有的波涛汹涌都咽下去的死寂。

原来，她曾经离那份爱那么近。

易春暮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她终于哭出了声，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小孩。

风卷起几片落叶，吹过那块冰冷的墓碑。

真的晚了。

春已至暮。

……

那天过后，易春暮恢复了自己的生活，像是从来没经历过那一天。

只是，她看向自己桌子上瓶子里插的百合花时，总是会恍惚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