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救出来后,宜歌一行人稍在县城客栈做休整,隔日便启程离开,没过两天就抵达了嘉兴。
宜歌掀开帘子,繁华热闹的场景映入眼帘,在层层人群中她一眼捕捉到熟悉的身影。
穿着老旧的长衫,背影空寂疲惫。
“停车。”
谢濯也不知晓她为何突然要下车,只透过车窗看着她走向一个眉眼有些儒雅气质的中年男子。
“陶叔。”宜歌心中隐隐有种感觉,那就是他替陶月申冤失败了。
陶秀才看着比在吴江时更加清瘦了,他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来,“是你啊,来嘉兴了。”
“嗯。”宜歌忐忑问,“陶叔…”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嗓音倦怠:“州府说证据不足。”
宜歌垂下眼眸,看着地上来来去去的人影,胸腔像灌了铅,沉甸甸的,心情难以喻言。
半晌后,她轻声道:“陶叔,他已经死了。”
这个“他”,陶秀才自然明白指的是谁,他眸光微亮,眼神里含有欣喜和讶然。
是谁杀了曹向?
不用想多久他便猜到了,他震惊她的胆量。
有一瞬间担心她会被发现然后蹲大狱,为这样一个畜生实在是不值当。
不过听她的语气,加上人好好地站在这,那八成是没有发现。
也好,就是太便宜那个畜生了,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这件事他不会和任何一个人说。
那压在心里的恨、怒,怨和愧疚,总算得到了一丝纾解。
陶秀才点了点头,旋即离去。
宜歌目视他离开后侧身时,马车竹帘正好放下。
等她上了马车,谢濯问起:“那看起来不像是你的亲人。”
宜歌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自己的身份他都已经知道了,“他住在我家附近,我时常与他女儿玩闹。小时候他还教我读书写字呢,对我颇为照顾,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了。”
谢濯发觉自己对她其实有些误解,一直以来都认为她是一个不择手段、六亲不认的人,如今看来也并非如此。
他颔首没有再多问。
在嘉兴置的宅子坐落于城南方向,角檐下挂着两盏夹纱灯,朱门前栽着棵柳树,两只石狮子威严肃然。
刚搬来的几天,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宜歌就和沁雪一块打络子做绣活,直到——
*
马车在一处占地颇阔的宅子前停下,宜歌下车后抬眼一看,吃了一惊。
眼前的府邸规格堪比王侯,不知她等会要见那个大人物,心下也明白谢濯这些天是忙着结交去了。
五福拿出请帖递给门口的两个仆人,仆人看了看帖子,旋即做出“请”的姿势让两位客人进去。
才跨过门榄踏入府中,身后传来仆人制止的声音:“这位郎君没有请帖不能进去。”
是什么人没有请帖也要进来?
宜歌好奇地回头,谢濯察觉到她的动作自然也跟着转过头去,
只见那人站在灯火阑珊前,一袭月白色长袍,月色溶溶下泛着辉光,英英玉立的身姿挡住了身后街巷的荣华。
她觉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拿出了一块玉牌,仆人见了立马恭敬道:“原来是世子,是小的有眼无珠,您请。”
宜歌忽地想起来了,是在船上的时候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便猜出他出身不凡,本以为应该是哪个大族的世家公子,没想到会是世子。
正要转头时,那人却喊住了她,“这位娘子好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
宜歌欲回话,谢濯抢先一步,揖手道:“世子怎么会来?”
沈玉这才看到她旁边还有个男人,还不是普通男人,是她的夫君。
要问他怎么会赶巧也来了此处,那当然是因为他先到了嘉兴好些天,她抵达嘉兴的时候便看见她了。
不然也没有这个闲心来此处凑热闹。
沈玉将手中折扇一展,胸前发丝微微扬起,他此刻看起来风流倜傥,“本世子当然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谢濯莞尔,“也是,是我唐突了。”
沈玉对宜歌浅笑道:“相逢即是缘,不知娘子姓何?也方便我称呼。”
“啊…我…”宜歌觉得空气里氛围有些古怪,好像有火药味?或者说是酸味?
不过这世子怎么如此没有分寸和边界感,哪有问凑上来问人.妻姓氏的,本就没见过几面,还相逢即是缘。
宜歌还是道:“我姓周。”
沈玉:“周娘子。我叫沈玉,周娘子也不必拘谨,喊我沈公子就好。”
宜歌觉得他有点奇怪,尴尬地颔首。
沈玉还想欲说话,谢濯牵住宜歌的手腕,“我和内子先走了,世子要同行么?”
沈玉视线匆匆瞥过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他可没有上赶着当电灯泡的兴趣。
“本世子就不同行了。”
话音一落,谢濯就牵着宜歌赶紧走,等走远了又松开装作若无其事。
但其实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恐慌。
沈玉是世子,地位不知道比他高多少。
谢濯瞥了一眼旁边的宜歌,要是她真的有当世子妃的想法怎么办?
“我觉得你以后见到了世子还是绕道走得好。”
宜歌道:“本来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没这个必要。”
“怎么没有必要?”谢濯道,“你难道没看出来他心怀不轨?”
宜歌蹙眉看向他,又垂眸想了想,抿唇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濯道,“好心提醒你一句,想他那种身份的人后院里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说不定是对你一时新鲜呢。”
宜歌眉头拧起,他难道是以为自己想成为世子的女人?他怎么能这么想。
“莫名其妙。”
她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
两人入席没多久后,东道主便来了宴客厅,他先是向沈玉敬了一杯酒,旋即大掌一拍,歌伎舞女们鱼贯而入。
厅内歌舞升平,繁弦急管。
这场面说是皇家宴会也不为过。
宜歌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男子,他看着大概四五十岁,面白无须,有些阴柔。
这是个阉人?
她余光瞥到太监左上方的男子,那人朝她莞尔一笑,宜歌只能颔首回礼。
等宜歌视线朝前后,还是感觉沈玉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皱起眉思忖,难道他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
宴席散后,整个宴会并未结束,娘子郎君们便在府内走动。
“你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如此莽撞?”
不远处传来责备尖利的声音,宜歌循声望去,只见沈玉面前站着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宜歌微眯眼,她身形看着有点像是——
尤淑真。
“你可知你眼前的这位郎君是谁?是当朝顺王世子。从未见过你这般不知礼数的娘子。”
尤淑真眼眸一亮,抬眸看了眼沈玉。
被赶出谢家后,日子过得异常拮据困难,尤淑真受不了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在吴江肯定是待不下去了,那就换个地方。
她想来想去,决定来嘉兴,嘉兴是什么地方?贵人云集,说不定能钓个金龟婿呢。
因此在吴江没待两天就北上来嘉兴。
尤淑真打听到今晚这里有宴会,想来碰碰运气,把身上所有的钱财都用来买首饰和衣裳了,好让自己看着鲜丽贵气些。
她溜进来后发现宴会上的男子都是有家室的,其实也没抱太大的希望,谁想到碰上了世子。
要是能嫁给世子成为世子妃,可不仅仅是锦衣玉食,而是尊贵的地位,不少人见了她都要屈尊的。
“抱歉,民女未看清路不小心冲撞了世子。”尤淑真低眉顺眼道。
“你到底是谁家小娘子?”小太监不依不饶,他非得在皇帝面前说道说道,是那个臣子教女无方。
沈玉道:“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为难她。”
世子发话,小太监自然不太好说什么了,只能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谢过世子。”
尤淑真暗翻白眼腹诽,本来就要谢的,要你提醒!
她面上温和道:“民女谢过世子。”
另一侧,宜歌确定了那女子就是尤淑真,绝对不会有错。
不过她怎么来嘉兴了?她来了此处那谢濯也肯定在。
恰在这时,三人对上视线,尤淑真纳罕,她怎么也在这?她来了此处那谢濯也肯定在,四周寻睃,果然在左前方看见了谢濯。
沈玉则是心慌,想着周娘子要是误会了自己与这位姑娘的关系可怎么好。
尤淑真快速移开视线没有多在此处停留。
沈玉走过去,问宜歌道:“周娘子认识她?怎么不去打声招呼?”
宜歌道:“萍水相逢而已,也就没有打招呼的必要了。”
沈玉不想让她误会,说道:“方才,我和她…”
这时谢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打断他,“世子时候不早了,我和内子先告辞。”
他方才与那王公公交谈完,回来就见世子又与她交谈了起来。
沈玉只能把到嘴边的话憋回去,“确实是不早了,两位注意安全。”
谢濯拉着她疾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宜歌看着他急匆匆的样子,没有挣脱,心想他这是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