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5,作用力
塑造性格的力量,就是阻力
自从父亲去世,母亲的身体和她的精气神好像很长一段时间都遗失在了出事的那天晚上。
她每天都在自责,不该在车上和父亲拌嘴,分散父亲的注意力
也许···也许就不会翻车。
之后,她又一遍遍埋怨自己没听医生的话,才让骨折变成骨髓炎,拖累孩子和这个家,
每天浑浑噩噩地流泪
反而是池枣忙得不可开交
她的哀伤期,甚至连哭都没有能好好哭一场,就被更琐碎的现实覆盖了
就像现在,不管内心的深渊如何汹涌,还是要得过且过。
大清早,她搭村子里最早的班车跑到镇上,把定期转成活期
银行刚出来,手机就震个不停
点开,是张阿姨
原先在俞县的老邻居
背景音里的二胡吱吱呀呀,练唱的高音响彻云霄
一听就知道是刚刚在文化馆里晨练完
“枣枣,钱到了吧?要不是那天我家老赵在医院撞见你吴阿姨去送饭,还不知道,你妈住院的事。你别急啊,我们几个老姐妹凑了下,虽然不多,也是心意,收到告诉阿姨一声。
她千恩万谢挂了电话,看了眼银行卡上的余额。
打给宁九
响了半天,那边才睡眼惺忪的接起来
“九哥,那么早打扰你,就是说一声,那活我接了”
宁九沉默一息,口气有些讨好的解释
“我之前是以为你反正要回家过暑假,以其白天守着麻将馆,晚上找兼职··不如···实习工作要紧,医药费,不用你操心,我家老头子早备好了···”
池枣摸了摸鼻子:“我和领导请过假了,不影响的,现在既然必须要回家,顺手的事,让五哥他们先做减重和整备吧,我尽量提前一些到”
“嗯,那你照顾好自己,买好票告诉我一声,到时候去接你”宁九把原本想劝的话咽下,这丫头主意大,劝也白劝,再说,能多攒点钱也不是坏事
池枣站在树荫下,一一回复完手机里的信息
看着熄灭的屏幕,有些出神
突然旁边传来几声鸡叫
这个小镇只有一条街,银行旁边就是一个市集
不远处一辆卖活禽的三轮车,三层铁笼叠在一起,前排几只鸡欢快的啄食,谷壳飞扬
老板打开笼盖,精准的抓住一只最肥的
那只鸡“咯咯咯”的大叫,两只脚爪疯狂一蹬,就从老板手里挣脱出来
几根鸡毛高高扬起,一时间鸡飞人叫,好不热闹
但它最终还是没有摆脱被丢进褪毛盆的命运
小时候,岚青青为了展示她过年去姥爷家学到的杀鸡技巧,就从自家鸡棚里抓出一只大芦花
**岁的孩子,说心里不发怵是假的,手上再有功夫也没能抓稳那只热爱自由的鸡
就在大人们午睡的时间,大院里上演了一场人鸡追逐战
等胡婶赶到的时候,那只爱下蛋的芦花鸡被岚霸王坐在屁股底下已经奄奄一息了。
鸡汤很鲜美,岚青青的屁股肿了好多天
池枣想到这儿,不由得笑出声
过去好像是攒在心底里的“存甜罐”,偶尔会忍不住,挖一些出来,舔一舔
俞县,煤机厂的职工院
很多年前,池根生在澄江市学成了手艺
没有靠着宁晓山留下来,反而挑中了俞县
小小的门面,靠着手艺好,收费公道,站住了脚。
和母亲结婚后,赶上国营单位的房子改制,有一家要进省城投奔儿子的老职工要卖房,两人就掏钱买下了。
当时效益好的厂子很排外
但耐不住池根生和王晓璇会做人,谁家有修修扛扛的琐事,从不计较吃亏还是白忙。
有好吃的都让小池枣带到院子里和小朋友一起分
一家子渐渐融进去,很少有人再提他们是没文化的黑油腿子
那时的小池枣糯米团一样软乎乎的嘴甜。
三好学生,大队长,年年不落,年年第一。
院子里所有妈妈们有种诡异的认知差,只要说和池枣在一起,他们飞天遁地的孩子,就不是出去斗鸡弄狗,而是乖乖坐在图书馆学习。
当时煤机厂有五霸,又胖又壮的孙老五是威慑门面当担
竹竿一样袁小野跑得快负责打头阵
戴眼镜的尹天是军师专业户专
另外就是水仙和岚青青这对霸王花。
几人只要想出去上房揭瓦,就得带上池枣这个万能通行证
主要是她们负责捣蛋,池枣负责当挂件。
武力爆表的岚青青是小县城里惹是生非第一名。
岚爸爸是武校教练,生怕姑娘吃亏,从小就带在身边朝九晚五的练功夫,她本身就力气大,打起架来,一挑三也不是问题。
宁九小时候就挨过她的揍。
刚刚上初一的少年,跟着宁晓山从市里坐两三个小时的车来到穷乡僻壤的小县城
一路在心里抱怨土路颠簸难行
被他爹支使着带池枣出门玩,就更是赌气挂脸。
小池枣满心期待他带自己去捞鱼,谁知宁九走到院子里就干脆不动了
他嫌弃的看着围着自己的几个脏小孩,脸趾高气扬地指挥小池枣去给他找报纸
非说天天有人坐的小石凳脏
等报纸找来了,他又说都怪她家里的水杯有股难闻的油味
喝得他头晕眼花,逼着池枣去文化馆买汽水
那猖狂的摸样换来岚大王的一记佛山无影脚。
“我都没使唤过小枣子,你算那根葱”
她指着宁九的鼻子骂:“记着,再有下次,我让你见识见识黑虎掏心,去,给姑奶奶们买五瓶汽水压压惊···”
这一脚估计很疼,后来宁九只要见到岚霸王都会先拉开三尺的安全距离
几人里,岚青青和池枣关系最最好,池枣也最最喜欢黏在她身边。
初中毕业,岚爸爸带的徒弟拿了什么金腰带,市里少年宫专门来请他开班,所以,全家就搬离了俞县。
开头,还会偶尔回来,带着池枣满世界疯玩,后来就渐渐没了消息。
池枣家里出事,她没出现,等池家卖了房子搬到市里,她也没有出现。
这种突然的失去可能是池枣突然长大的阵痛里,最伤心的第三件事。
直到池枣考上京市的理工大,朋友撺掇着王晓璇给她办了一个升学宴,请了以前的老邻居,才又见到岚青青。
一头咖啡色的大波浪,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明媚又耀眼。
但在池枣眼里,就像被按下了快进的电影,一帧过后,青涩的小伙伴就成了成熟的大人,不可置信的陌生。
岚青青懒洋洋的坐在饭店角落玩手机。看见池枣,一招手,那表情气势一点没变,“过来,小枣子”
等她慢吞吞挪过去,钳子一样的手就熟练的捏住她的脸颊“肉呢?我这大老远的请假回来,就为了重温下手感,瘦成这样一点不可爱了”
“嗯”池枣低头不说话,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就喜欢扣着衣角玩,好像很忙的样子
结果肩膀就挨了重重一掌
“你赶紧笑一笑,不然都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我妈都用眼神杀了我十几次了”
池枣扭头看了看乱哄哄的宴会厅,没看见胡阿姨的影子
再转回来就突然被她重重的抱进怀里:‘对不起啊,枣枣,我那时候闯了点小祸,躲在省城,等我回来,你们都搬走了···我去你新家看过···没好意思敲门”
池枣诧异抬头,闯什么祸,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岚姐躲起来。
岚青青凑近她的耳朵:“不小心揣了个娃娃,月份大了···找了个小诊所打胎,大流血,同学吓得报警,就把我爸妈招来了”
见池枣被吓傻的样子,她混不吝的笑:“这事闹了大半年,他们不准我回家,我也懒得回来”
她双手重重的放在池枣肩头,语气郑重“要是我早知道,一定会回来罩着你的”
她知道岚青青骨子里是个很骄傲的人,把过往的不堪,就这么笑话一样的讲给她听,是迫切的想要弥补那段空缺遗憾的心意
那一刻,心里某处的一个黑洞突然不再钝痛,原来自己并不总是被抛弃,而是有些成长注定要独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