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 第23章 （十八）

尤娜正睡得香，听到易安在她耳边说：“关关，醒一醒！”

她迷迷糊糊，被他抱着坐了起来，人还窝在他怀里，听他说道：“快醒醒！你手机响了很久，可能有急事。”

他将震动的手机塞进她手里，她微睁开眼，一看是许琛的头像，顿时清醒了大半，连忙按了接通。

“关关，是我，”俞晓涵的声音传来，“春节好。”

“春节好，涵姐，你怎么，怎么这么晚还打给我？”她一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也就是说他们那边已经凌晨。

“是这样的，”俞晓涵斟酌着开口道，“我和许琛现在在纽约的医院。。。”

她还没说完，尤娜立刻问：“是不是姥姥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

“你别急，听我说，姥姥前天突然昏迷进了医院，好在现在没事了，姥姥坚决不让我们跟你说，但我跟许琛想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

她一想，揪心地说：“昨天我打电话过去跟她拜年，看护说她跟舅舅他们去长岛过中国新年了，其实是进医院了？我居然都不知道！”

“没有去长岛，”俞晓涵在那端叹了口气：“今年春节正好周末，我们和舅舅一家都赶来纽约和姥姥过年，舅舅他们先到两天。那天大概舅舅又对姥姥说起要她搬回加拿大，说离大家近一点方便照顾，结果姥姥生气了，晚上不知怎么血压突然飙升，看护发现时人都已经昏迷，赶紧送了医院，幸好没事了，舅舅也很自责。所以现在我跟许琛还在医院陪着，许琛在病房里，我出来给你打电话说一声。”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舅舅脾气这么好的人，到底说了什么惹得姥姥生气？”

“还能有什么？就说姥姥这么大年纪冥顽不灵。”

俞晓涵一说，尤娜想起那一年姥姥刚搬去纽约，她去看她，好奇地问：“姥姥，您为什么要一个人搬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姥姥缓缓笑了，对她说：“关关，姥姥年纪大了，就想一个人自在地生活。这里，有我想等的人。”

“姥姥还想打听那个人么？难道他真会在纽约？”她问，“他儿子周南生都不在了，这么多年，他估计早就。。。”

“早年是姥姥下了令大家都不敢提这事，后来舅舅也派人悄悄去打听了，再也没有那家的消息，我们也估计人早就不在了，不知道姥姥为什么。。。人年纪大了也越来越固执。不过我们倒觉得，她心里有个念想也好，起码还能健康地多活几年。”

“涵姐，我现在在排的音乐剧是周南生的作品，叫春风沉醉的夜晚，原著讲的是他父亲年轻时的一段感情。”

“真的？”俞晓涵显然吓了一跳，“我只听诗芸说你跟易安接了一部年代音乐剧，不知道是这样的作品，那你发现了什么？跟姥姥有关？”

“有关，就是他俩的故事，”她抬头叹息：“只是结局改了，女主死了，男主后来也死了。”

当时她看完书，唏嘘不已。

“你跟易安竟然有这样的缘分，”俞晓涵在那头说，“我听诗芸说你们在交往，关关，易安是个很不错的人。”

她听了不由嘴角上扬。

外面阵阵咖啡和食物的香气传来，想必是他在做早餐。

“涵姐，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个人觉得姥姥早就不在了，而姥姥也觉得他不在了，其实他们都还好好活着？”她又问道。

“是我们觉得他不在了，姥姥显然不这么认为，否则也不会一直在纽约待着。”俞晓涵说道。

“为什么是纽约？”

“不知道，她从不告诉我们，你在周南生的作品里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

“你们还在聊？”许琛的声音传来，又跟俞晓涵说了几句，然后对她说，“关关，姥姥没事，明天就可以出院，你不用担心。”

大家又寒暄了几句，终于结束了这通电话。

尤娜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突然想起好多年前的一幕。那年姥爷病重，医生建议放弃治疗回家度过最后的时光。那天，她随爸妈去姥姥家，发现所有人都在，脸色都很凝重。

后来大人们把她打发去房间里做作业，她听到舅舅说：“妈，爸现在都这样了，你居然还想打听那个人的消息？”

“是啊，妈，这不太合适吧，就算打听到了您又能干什么？”这是大姨的声音。

“妈，爸时间不多了，”这是妈妈的抽泣声，“您不是更应该好好陪爸么？还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干嘛？”

“你们一个个的，”姥姥清冷的声音传来，“我只听人说他当年没在那条船上，就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就只这样而已！你们以为我就要去找他了？就以为我是这么没心没肺的？你们的爸爸还在这儿呢！”

“都别吵了！咳咳！咳。。。”姥爷突然醒了。

大家七嘴八舌围了上去。

“都别说了，”姥爷吃力地说道，“曼曼，叫小张去打听一下，起码知道个音信儿。咳咳！你们几个，你们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什么都别说了！”

“爸！”

“爸！”

“爸！您还是顾着自己吧！”

“曼曼，我是要走的人了，可你的日子还长……如果真能找到他，也好。”

姥姥在姥爷床前泣不成声。

再后来，姥姥对大家说：“我发誓，有生之年我再也不打听了！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没有意义！”

“关关，我听到你说姥姥，姥姥怎么了？”易安走进房间，坐在床边问她。

“姥姥前两天突然昏迷进了医院，虽然现在没事了，都没让告诉我。”

说着她难过地捂住了脸。

易安将她搂进怀里，抚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就好。我现在经常听你提起姥姥，感觉她是一位对生活很有热情的老太太，人年纪大了有生活热情就会活得健康。”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说道：“我本来很希望姥姥能来看我们演的音乐剧，可她现在心脏不好，坐长途飞机太遭罪了。”

“没关系，下次我陪你飞纽约去看她，”他亲了亲她，“现在，起来吧，一起吃早午餐。”

香浓的咖啡，鲜橙汁，单面煎蛋，煎火腿片，微微焦香的吐司，居然这么丰富的早午餐。

她坐下来，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一边说：“你这样是不是叫做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再胡说八道我让你今天下不了床。”他看也不看她说道。

“还来？昨晚上我就。。。”说到这里，对面那双漂亮的眼扬起来看着她，她脸一红，恨恨道：“骗子！我本来想看烟花的！”

“昨晚我问你了，烟花哪有我好看，你自己同意的。”

哪有这样的，抱着她边走边做，还问她这种问题，她被他撩得。。。

“关关，我没想到我们做起来这么合。。。”

“吃饭！”

结果吃完饭又被他抱在怀里亲，她还在扼腕地说：“除夕晚上的烟花我都没看到，好不容易可以跟你一起迎新年，我都睡着了。”

“宝贝，我觉得我们昨晚迎接新年的方式更有意义。”

“你再胡说！”她笑着捶他。

他也笑，又问：“你很想看烟花吗？”

“想啊！”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烟花吧。”

他开车带她去了苏州。

她不知道易安竟然对国内的道路这么熟悉，就这样带着她到地下车库取了车然后开上往苏州的高速公路。

“苏州有烟花看吗？”她好奇地问。

他说：“有一家人，每年过年都会买很多烟花来放，我也有两年没去看他们了，正好带你一起去。”

“什么人家？”

“我家的亲戚，我应该叫姨婆，她是我外婆的表妹，当年姨婆家也是个大家族，大部份已经在解放前搬去台湾，有些后来去了国外，留下姨婆一家，原先也在上海，后来搬到了苏州。”他一边开车一边对她说道。

“啊？我这样去见你家的亲戚，会不会太随便了？”尤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加牛仔裤，早知道要见长辈她起码应该正式打扮一下。

“够漂亮了！”他拿起她的手亲了下，“不用担心，姨婆人很好，其他人也很随和。”

去苏州路程不远，但高速上大堵车，大年初一，大概天气好，出行的车辆多，等到苏州老城时已经下午五点多。

“咦，这不是拙政园么？”尤娜说道。

“对，姨婆家就在拙政园旁边。”

车开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门口，易安先下车，又走过来给尤娜开门。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叔笑着走过来，易安将车钥匙给了他，说道：“谢谢，沈叔叔。”

然后牵着尤娜的手进了庭院。

尤娜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白墙黑瓦，假山长廊，竹林围绕，远处好像还有个人工湖，古色古香的苏式园林的格局，房子内部又全部采用现代别墅的建造。在苏州古城里，居然还有这样一处私人住宅，看起来这家主人可能来自颇有底蕴的家族。

易安带她熟门熟路地走到主屋，一路有不少人跟他们点头问好。尤娜悄悄问他：“他们都是姨婆的家人吗？”

“不是，都是在这里工作的人。”

她暗暗惊讶，心想这家可能人口很多。

主屋里装饰得古色古香，有位眉目清朗的老太太正坐在中间的座位喝茶，她身旁是另一位看起来稍年轻几岁的老太太，他们一进门，那位稍显年轻的老太太高兴地说：“哎呀，小昱来了！姐姐，你看，小昱来看你了！这位是女朋友吧，好漂亮的姑娘！”

“姨婆好，蔡婆婆好！”易安又看了眼尤娜，说道，“这是我女朋友关关。”

“姨婆好，蔡婆婆好！”尤娜立刻喊道。

“哎，好！好！”姨婆和蔼地说，又朝尤娜招招手，叫她到跟前去。

尤娜走上前，猜测姨婆可能腿脚不好，于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乖巧地说：“姨婆，过年好！”

“好！好！长得真水灵啊！小昱还是第一次带女朋友过来呢！”姨婆望着尤娜笑着说。

易安一边含笑看着尤娜和姨婆，一边跟蔡婆婆聊天。

“我们刚才还在聊天说起你，前几天叫人送了这么多礼品来，姨婆跟我两个人哪里吃得完！还想你每年过年总在忙工作，没想今年你倒有空过来。”

易安指指尤娜：“她想看烟花，我就带她来了，正好过年来看看你们，你们这一向都好吗？”

“都好，都好！”

“喜欢看烟花啊！”姨婆笑着说，“好啊！每年过年时我都会叫人放的，周围的大人小孩都喜欢看。”

他们陪两位老太太聊了会儿，然后姨婆说是累了，招待他们在饭厅吃饭。

尤娜本以为这里人口众多，到吃饭时却只有她和易安两个人，一张圆桌上，摆了好几道精致苏浙菜，碗筷杯碟均是细致考究。

“他们单独招待客人？姨婆和蔡婆婆呢，我们不和他们一起吃？”她问易安。

“两位老太太常年吃素，而且晚上吃得很少，就不和我们一起吃了。”

“那其他人呢？”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她一惊，这么大的房子竟然只有两位老太太住着，未免太冷清了。

易安又解释道：“姨婆家人口本来就少，她两个儿子，一个移民美国，想叫姨婆过去，姨婆不想去，还有一个儿子本来生意做得很大，买了这个庭院给全家人住，哪知前几年不知惹了什么事突然跳楼自杀了，后来妻儿也移民去了澳洲，现在就姨婆住在这里。”

尤娜听得唏嘘，又听易安说道：“我妈每次回国都会来看看姨婆，那位蔡婆婆以前是姨婆家帮佣，时间久了两人感情很好，幸好还有蔡婆婆陪着她，我过年如果有空也会来看看她们，但这之前也有两年没来了。”

说着又对她说：“先吃饭吧，吃完饭天也快黑了，到时我们去看他们放烟花。”

晚上九点多，易安带尤娜穿过九曲长廊来到人工湖边，有两位工作人员正准备燃放烟花，看起来规模不小。他们一按键，一排排的烟火升到夜空，绚烂美丽，隐隐可以听到墙外的阵阵惊呼，不远处还有好几个邻家的孩子也在父母陪伴下看着，纷纷惊呼拍手。

听到有位妈妈蹲下身问五六岁的女儿：“好看吗？”

那孩子不由高兴地点点头。

易安也侧过身问她：“好看吗？”

她刚才听了一堆故事，心情有些沉重，如今被他一问，不禁说：“我觉得我像不懂事的小孩儿似的，还缠着你来看烟花，却不知姨婆这么不容易。”

易安搂了搂她：“那又不是你的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

又见她瑟缩了下，不由问：“冷吗？”

“有点，我把外套忘在房间了。”

“来！”他将大衣敞开，将她裹了进去，

她贴在他胸前，双手环抱着他的腰。

“宝贝，烟花好看吗？”又有个爸爸抱着女儿问道。

结果易安也在她耳边问：“宝贝，烟花好看吗？”

她不由轻捶他：“真把我当不懂事的孩子呢！”

他仰头笑，然后对她说：“在我面前，允许你做不懂事的孩子。”

“真的，不要太懂事，会活得辛苦。”他低头亲了亲她。

她望着他，突然叹息一声，紧紧抱着他的腰，耳边清晰地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多么踏实，多么幸福。

夜凉如水，易安踏着月光来到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蔡婆婆前来开门，见是他，丝毫不意外，只说道：“姨婆还没睡，正在小书房。”

穿过中堂，进了里面的小书房，姨婆果然还在看书，看到他立刻放下了书，问道：“关关睡了？”

“没，她在洗澡。白天没机会说，我想着这时候如果您还没睡，我可以长话短说。”

姨婆闭了闭眼，缓缓说道：“说吧。”

“上个月，我接到多伦多那边的电话，说他现在情况不大好。”

“怎么不好？”姨婆睁开眼问道。

“说是腿脚更加不便行走，脾气也古怪，听看护说他现在一心等死。”

“死就死吧，他走了谁也不欠他，”姨婆脸上一片漠然，“倒是他欠了很多人。”

“我接到那通电话后告诉了我妈，她和我爸也想去看他，可是他不见任何人。”

“随他去吧！可怜我姐姐啊，早早的就走了，内森也走了，该走的人不走，该留的一个不留。”

“姨婆，你自己也要多保重。”易安不禁说。

“嗯。”老太太微笑地点点头，又问，“你们那个剧，五月份就演了吗？”

易安点点头，又问：“姨婆你来看吗？你要是想来，我叫人送票过来。”

“我。。。”她表情犹豫，“我是很想看，毕竟是内森的作品，你也费了很多心力，可一想起我那姐姐，唉。。。”

“那到时候再说，我会叫人给你留票。”

姨婆又说：“关关挺不错的，我看得出来，出身不差，难得是个实心眼的姑娘。”

易安低头笑了，问：“姨婆也喜欢她吗？”

“喜欢啊！嘴巴甜，又懂事，一看就是个好姑娘。”

“姨婆，她演程茵曼。”

姨婆惊讶地看着他，半晌又点了点头：“像的，像的。”

“姨婆你见过？”易安问。

“我没见过，不是有张照片嘛。我姐姐倒真见过，没说上话，远远看了一眼，对方也不认识她。唉，眼中钉心头刺啊！”

“人都已经不在了。”

“是啊，”老太太感叹道，“现在人都走了，只剩了他，”说着又讽刺地笑，“要是程曼还在，他倒是可以圆梦了。”

久违了大家，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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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