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快门声不绝于耳。
冯度慈下意识用小臂挡住脸,但仍被强烈的白光闪中,眼睛一阵刺痛。
她顿时失去方向感,陷入晕眩。
“小姐?可否正面回应这些问题?”
男人还在咄咄逼问,同时向冯度慈伸出手。
柏衡清上前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重重一扯,迫使男人立即收手护住脖子,连连咳嗽。
他脚也软了,身体失去惯性,屈膝蹲下想保持平衡,柏衡清却依旧没有放手,像拖行一条死命扑腾的鱼一样,将他一路拖到监控死角。
柏衡清臂部发力,利落地把他摔到墙上,扬手扯掉他的墨镜与口罩。
鸭舌帽下的脸细长而干瘦,眉毛上挑,眼睛狭长,像某种鼠类动物。此刻这张脸上不见愤怒或惶恐,反而充满戏谑的笑意。
“小柏总,又见面了。”
柏衡清比他高出一整个头,由上而下地俯视他,脸色沉抑,“柏昌派你来的,是不是?”
“收完我爸的钱,曝光我还不够,现在又收柏昌的钱,拍我身边的人。”
他冷笑道:“你可真会做生意啊。”
男人嘻嘻笑道:“有钱不赚王八蛋。我这么卖命,就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更何况,”男人竖起几根手指,在柏衡清面前晃了晃,“你哥哥还给了这个数。”
“我给双倍。”柏衡清箍住他乱晃的手腕,警告说:“收完钱就安安分分做人,别耍花样,更别打扰我身边人。”
此言一出,男人大喜过望,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小柏总大气!我收钱办事,保证到位。以后都是兄弟嘛。”
他窄长的眼睛滴溜转,看向不远处还扶着前额的冯度慈。
或许是喜悦冲散了他的理智,也或许他以为柏衡清再衣冠楚楚,本质不过都是那类豪门公子哥,私生活估计跟他哥没两样,都视女人如衣物,旁人不能触碰玷污,但偶尔也能拿出来取乐。
像他们男人私底下心照不宣做的那样,用一点龌龊的、对彼此伴侣的冒犯来拉近距离。
“小柏总眼光很独特啊。但要说美吧,确实也别有一番风味。就那腿部线条,啧啧。你悄悄告诉兄弟我,她是不是……”
话说到半路,被腕部一阵钻心的疼痛感中止了。
他即刻转过头看向柏衡清。
这一眼让他被吓住。
停车场灯光微弱,柏衡清的五官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唯独那双眼睛异常清晰。它渐渐攀上红血丝,鲜红的,压抑的。
寂静的环境里只听得到愈加惊悚的骨节作响声,男人分不清究竟来源于哪方。痛感湮灭了他的意识,而恐惧感尖锐得像一把刀,仿佛冰冷的刃正抵在自己喉口,压迫他大喊:
“不!”
单反相机应声落地。
冯度慈听到这么大动静,被吓了一跳。
她顾不上头部残余的不适,几个箭步冲到角落。
“柏衡清!”
柏衡清闻声,肩膀轻轻颤抖了一瞬,旋即松开了男人的手。
她迅速拉开两人,转着圈子打量他,急切地问:“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柏衡清掩着面,方才用力过度的手青筋凸显,正慢慢回血。
他声音低哑:“……我没事。”
得知他没出事,冯度慈转头去找那个狗仔。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揣起相机就想跑。
“停下!”冯度慈大喝一声。
她从男人手中夺过单反,打开卡槽拿出SD卡,“啪嗒”一下利落掰断。
男人惊恐地看着她,满头冷汗。
冯度慈嗤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靠什么手段上位吗?”
“我可以告诉你——”
她弯腰,五指合拢紧攥成拳,大臂肌肉绷紧带动小臂,“咚”一声闷响砸向男人的腹部。
男人吃痛倒地,叫苦不迭。
冯度慈踢开他落在自己脚上的腿,笑得眉眼弯弯。
“就靠这个。厉害吧。”
男人挣扎着想起身。冯度慈拉起柏衡清的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停车场东侧。
“快走,回车上!”
坐回后座时两人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特助程松面带担忧地给他们递水递手帕,问发生了什么事。冯度慈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平复下呼吸后瞟向柏衡清,对方好整以暇,仿佛他刚刚的样子只是她偶然的错觉。
原来柏衡清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鲜明而失控的。
真实的豪门未必有那么光鲜亮丽。冯度慈感慨。
车里一时沉默,谁也没说话。冯度慈想调节气氛,戳了戳柏衡清的胳膊说:“怎样,我帅吧?”
她做了几个挥拳的动作,冲他挑挑下巴,“我那一拳打得刚刚好,能让他痛半个钟,但不留痕没淤青,抓不到把柄。”
柏衡清见她嘚瑟地邀功,嘴角扬起清浅的弧度。
“嗯,打得有水准。”
“你没让他留伤口,后面又带着我跑,是为了我吗?”
冯度慈扬起眉,“算吧,你要是被他乱拍乱写,不会很难过吗?网上又不知道会出什么舆论,总之肯定对你不利。”
“但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这人忍不了隔夜火,有仇当场报。”她揉了揉太阳穴,“只揍他一拳都算轻了。我脑子现在还嗡嗡的,给我气得。”
柏衡清收敛了笑,垂下眼睑,恢复那副冷静自持的神态,沉声说:“抱歉,让你遭遇这种事。”
“我会给你配备几个贴保,还有助理,方便照顾你的日常起居和协助你工作。”
“至于出行车,如果你不喜欢这种车型,可以再挑别的。挑好了告诉我,车行隔天就能派人送来……”
“等等等,”冯度慈被他一连串的安排搞乱阵脚,像是有人无缘无故开着推土机,往她头上成兜成兜地倒红钞票。魔幻离谱,但她不敢要。她赶忙表示:“我不需要,我真的不需要。”
又是助理又是贴保,冯度慈想象了下自己被五六个西装革履的人环绕着,簇拥着走回村里的画面,瞬间寒毛四起。
舞狮队那群人不知要笑成什么样。
“车就更派不上用场了,”她展开双臂比划车内空间,“你那些豪华轿车这么宽,连村口都挤不进去。”
“就算挤进去了,摆在广场,没一会儿就会被木棉花和鸟屎弄得脏兮兮。说不定还有老头带孙子在旁边撒尿!”冯度慈想起那些常停在村口的车的下场,直皱眉,“不行,我真不用车。小电驴开着挺好的。”
柏衡清说:“但合同说过,我有义务做这些,包括保护你。”
“合同不也写了是弹性的吗?”
冯度慈抱臂缩回座位里,明显抗拒,“反正我不要。”
“我山猪吃不来细糠,这场婚姻只要对舞狮队有益就足够了。我们两人就保持原有的生活,桥归桥,路归路,对彼此都好。你也别有负担。”
她想起合同里还写着一条重要的注意事项,补充说:“还有你那栋半山别墅,我也不会去住。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说到这份儿上应该行了吧?
虽然柏衡清愧疚心大发,但毕竟是个以牟利为主要目标的精明商人,礼数到了就算了,再坚持下去也没必要。
果不其然,他停顿片刻后应了声:“好。”
车子停在静榕村前的路口。冯度慈下车后朝两人摆了好几下手,示意他们趁晚高峰前快点回去。
柏衡清看着她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那棵滋荣的大榕树后面。
程松透过后视镜瞥他,被逮了个正着。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生硬地提起话题,“清哥,今天狗仔那事,还好吧?”
柏衡清有些疲倦地靠在座椅上,合上眼睛。
“嗯,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原本能更干净地结束,那人却像活够了,在他面前说那种话。
柏衡清回忆起那一瞬的感觉,久违的,全身的血都被调动,所有意识都轰然倾颓的感觉。他原来还可以失措成这样。
还差点被她看见了。
冯度慈挡在他身前,关心他的场景历历在目。柏衡清翻来覆去、一帧一帧地回想着,忍不住微笑。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勇敢,热情,坦荡。却偶尔坦荡得这么伤他心。
方才她急于推脱他给予的一切,不过是不想跟他产生勾连。
她从小就是这样,牵着他跑出幽暗的空屋,带着他走过萤火虫遍布的芳草地,给他被爱的错觉——
最后却将他忘了个彻底。
柏衡清凝视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多年过去,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他不会再放手了。
程松看自家常年面不改色的老板又是苦脸又是笑,大受惊骇。他内心发毛,不知自己触发了哪个关键词,赶紧讲点好话来补救。
“不、不讲这个了。今天最重要的还是喜事!”
“祝贺你啊,清哥。”他笑得爽朗,真心为柏衡清高兴。
柏衡清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和冯度慈的是一对,当季新款,在大陆缺货,他特地飞到巴黎去订购。当时SA问他女方的指围,他回答不上,只能照着模型一个个去推测。幸好最后合适。
SA还问他,太太怎么没来?
他下意识回答她还在忙,他想给她惊喜。
SA了然地点点头,笑着祝福:“May this be the first of many beautiful things you build together.”(愿这是你们共同创造的美好事物的开端。)
当时他听到,心里很受用,即使他知道他讲述的一切都是假的。
柏衡清早就做好了长久等待所谓“美好开端”的准备。一对戒指不行,就再买两对、三对。一天不行,就持续一年、两年甚至几十年。
可他没想到事情推进得这么快。两人的关系在社会条文的定义里霎时变得这么近。
虽然她的心依旧离他很远。
但是没关系,他会紧随着她的心走,制造一些巧合,一些“迫不得已”,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慢慢地,旷日持久地,蚕食掉它。
“程松,”他眯起眼,看起来心情不错,“让别墅里的家政人员放假吧。”
“啊,清哥你要搬去哪儿?”
柏衡清的手半屈成拳搭在唇边,掩饰脸上愈加浓厚的笑意。
“我要搬去村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