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 第6章 CHAPTER 5

在弗兰克迷迷瞪瞪乘公交车回学校时，刚刚做完一件大事的“幽灵”感应到追踪者的气息——他们离自己很近了。

它能识别出追踪者的身份，是实验体0210号。

本应早就被销毁的残次品0210号。

它吃惊于对方如今的活力四射，照理说实验室里不会容忍任何一只残次品还活着在浪费口粮。并且它也不确定它和跟它在一起的人类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一直紧追自己不放。

这看上去不合常理的搭配，像一个诱骗它现身，然后将它捕捉回去的陷阱——而它的前管理员，“独眼”埃克曾郑重其事地警告它，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类，他们只会利用你，榨干你的所有价值直至最后一滴，然后把你抛弃。

为什么？我们是爱人类的。

因为你是个怪物。

你的出身注定了没有人会真正爱你。即便你千百次地选择拥抱他们。

他们接近你，只是因为你的能力。

埃克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但他自己或许没察觉出来。他那只完好无损的海蓝色眼睛，总是隐藏在油腻过长的额发后面，叫人看不清晰。

但它却觉得那只眼睛分外好看。

如果人类也有造物主存在，那这一定是祂最得意的杰作。

人类的眼睛掩藏不住任何真实的情绪。它是通往一个人内心最澄澈简单的通道。它的形状，如此瑰丽的圆，绽放，爆炸，旋转，与那些埃克给它看的、关于宇宙的画册里的星系轮廓出奇地相似，仿佛中心的圆就是致密的黑洞，最终又可以将一切都吸入其中。

它总是通过那只眼睛，来读取埃克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情感。

尝试去理解。

尽管埃克总是刻意把好眼睛藏在头发后面，而把那只空洞可怕的坏眼睛故意露出来，吓唬每一个会跟他日常见面的研究员，令他们感到不适。但幸好他还有这只完好的眼睛，而没选择把它们都刺瞎。

你别不相信，我就是知道。因为，我也是怪物。

埃克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早晚有一天，我们都会失控，然后疯掉，就像这个世界一样，砰地一声，然后大家全都玩完。

——但我希望，直到那时，你还能替我见证。

他没说见证什么。

它猜，可能是人类的自取灭亡，或者自相残杀什么的。

只是后来他死了，它也没机会再跟他确认。

那是他主动选择的死亡。

临行的前一夜，他给它做了点小改装，叫它得以在紧急运送的中途突然苏醒。

而它听了他的最后一次话，逃出来，活下去。

于是它的生活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永远狭小冰冷的罐式营养舱，到潜藏于一个又一个眼花缭乱的人造城市。从本质上来说，它与这些人工制品并无不同，所以会天然对这些人造物品感到一切。起初，每件事物都很新鲜，都值得观察，后来，这些刺激逐渐趋于平淡，它又转而去观测人。

各色各样的人。

它喜欢吓唬他们，然后看他们的反应。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以他的视角去看）。有些时候，玩笑会过火，他就会给他们注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毒素。反正那些东西只会让他们产生很多荒诞不经的幻觉，继而认为先前那些不合常理的经历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它还没想好要不要把人类变成它的食物。毕竟杀死一个人，实在太招摇了。

直到一个月前，它发现了追踪者。

它果断选择脱离弗兰克的轨迹，随机跳上一辆厢式货车，躲入冷柜中休眠。

货车最终停下来，并且被打开卸货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趁司机正在跟接应的人站在车尾处交谈，签单，它偷偷滑落下来，钻进草坪中，又跳上最近的一棵树。

倒霉的是，那是棵又高又大，但是光秃秃的枯树。

它不能指望这么一棵没遮没拦的树能挡住自己硕大的身型，只好飞快攀爬上去，在枯树发出最后的呻吟前，一跃而起，跳上最近的那栋四层高楼。

这是一个濒临它跳跃极限的距离。所以运动的弧线虽然优美，但落地并不算好看。

它不算轻，落在房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显然惊动了底下的人类。

两人同时抬头，左顾右盼。

“什么声音？”司机皱着眉，问眼前带着厨师帽的胖子。

“谁知道呢，”厨师翻个白眼，拿胖乎乎的手指在自己的鼻孔上搓动，“准是那个叫沙迪的家伙又发疯了，他一疯起来，就拿他那颗铁头往一切东西上撞，真叫人腻烦。前两天我还听有受不了的护士偷偷给医生建议，叫他干脆成全他得了。”

司机无奈地摇头，两人收起了纸笔，准备继续卸货。

它这时已经向下跳到了二楼的露台上，只靠触手攀缘停在半空，却并不站在上头。

这里通往里面的门窗都围着黑色的铁质栅栏，而露台地板上则是一层厚厚的灰。不过这一切都难不倒它。

那根最细小的飘带触手再度被派上用场。

它雄赳赳、气昂昂地穿过栅栏，轻轻探进生锈的锁孔。

嘎吱一声过后，它轻退出来，朝虚无的半空中行了一个屈膝礼，并表示了一下自己小小的遗憾。

那个遗憾立刻遭到了其他触手们或愤慨或无语的犀利吐槽。

【就算有手也不能假装拎裙边，收起那套可笑的模仿！我们可不是娘娘腔！】

【丑陋的炫耀！】

【如果我有中指，会朝你比！一！整！晚！】

不过主脑并未理会这些喧嚣的声音，或者说它已经习惯了副脑们庞杂的思绪。它凭借天生的灵敏和后天习得的谨慎，准确避开了每个差点迎面遇上的人类。但因为在低温环境呆待得过久，它的行动和精神变得有点迟缓，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可以安静休息的地方。

当然，还得解决随之而来的饥饿问题。

*

在这座不起眼的卡莱蒙特市的另一头，弗兰克仍然惴惴不安。

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还是拨通了主教的电话。

嘟声似乎一直持续下去，没有要停止的迹象。在终于要被挂断的尽头，却突然被人接起。

“你好？”言简意赅又沙哑的提问，嗓音疲惫至极，但是埃卡特主教本人没错。

“是我，埃卡特主教。”弗兰克紧张道，“打来是听说您生病了……您还好吗？昨天……”

“没事，昨天我只是在圣水池里滑了一跤。你知道的，地上难免会有水迹。”对方的声音和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放心，我已经去急诊检查过了，除了轻微的脑震荡之外，一切还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那就好……上帝保佑您。”弗兰克夸张地松了口气。

“说起来，我正要找你，弗兰克-比恩。”

“我在，主教，请说。”每次听到对方念自己全名，弗兰克都有种如猫儿被人捏到后颈关键处的胆战心惊。

“上次的管教，更多算是小惩大诫。但你的悔过态度很好，我想神是看在了眼里的。我为你制定了接下来的灵性修复计划，本来想在昨天管教完毕后跟你沟通的，但是因为这个小插曲……”埃卡特主教顿了顿，“所以，我会通过邮箱发给你，记得查收，如果有任何问题，请在邮件上直接回复我，我们畅所欲言，坦诚交流，好吗？”

“好的，非常感谢您，埃卡特主教，只是还有一件事，我想……”

“对了，”埃卡特主教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道，“把你哥哥的维修账单发给我，好吗？”

弗兰克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连忙道：“好的，太感谢您了！”

“不要感谢我，感谢你自己，感谢神的宽容与博爱，迷途的羔羊总是需要被点拨的……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好好执行你的修复计划，好吗？”

弗兰克自然立刻答应。

玛尔门教，又称后期圣徒教会，虽然在全美属于小众的宗教派系，但对于比恩一家来说，却是生活的重心与精神支柱。

弗兰克的父亲老比恩就是因为要做坚定忠诚的教徒，才选择在鸟不拉屎的犹他州一个不到一千人的小镇子上居住。而且他家在山脚下，算是镇子里的边缘家庭。

好处是地方很大很空。

坏处是，几乎隔绝人烟。

他们严格遵守玛尔门教的教义，甚至有的时候，做到了过分苛责的地步。

家里没有电视机。

没有手机。

这些都被父亲视作政府愚弄民众思想的工具。

禁止任何酒精咖啡甚至茶等刺激性音频的摄入。当然，烟和*麻更不行。

除此之外，衣着不能暴露，婚前不能有性行为。

这些弗兰克也都还能接受。但父亲近年来的行为越来越令人感到不安，大有疯魔之势。

第一是他为不知何时会发生的世界末日囤货。

第二是他不允许任何生病的家庭成员看医生。

尤其是第二点。

父亲坚定地认为现代医学全都是些唬人的假把式，而笃信唯有家附近的各种草药才是出路。谁要是因为生病提一句去看医生的建议，那几乎形同于踩在他的脸上羞辱他。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有时他甚至分不清父亲到底是因为没钱，还是因为信仰这么讳疾忌医。

不论是哥哥的背部烧伤，亦或者是他自己被重物砸断了腿骨，还是妈妈的脑震荡。每每弗兰克都觉得有人要熬不过去的时候，父亲都还是顽强地守住了他的底线。他们后来居然也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这更让父亲大为得意，并且助长了他的信念。

“难以置信居然有人相信可以靠医生，而不是上帝治愈疾病！喝圣水好过服用抗生素！那玩意儿就是毒药，会毒害我们身体，神的精神怎能住在这些不洁身体里！”

这两点是促使弗兰克下定决心要离开家乡，出来看看的重要原因。

他认为，自己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判断父亲的决定是否正确。

但讽刺的是，他如今还是落得要卑微地求助于当地教会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