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 第5章 CHAPTER 4

浴池挨着墙壁的那一侧，有一个弧面缝隙。

弗兰克的手指紧捏在浴池的边缘，指腹因充血而变红。

一根飘带触手原本惬意地躺在缝隙深处，攀着墙壁，企图汲取零星半点从浴池中溅出的水珠。但此刻，它从打盹状态清醒过来，歪歪扭扭向上探去。

它成功了。

如愿以偿地碰到了弗兰克的手，然后……把自己整个儿粘附了上去。

人在极度寒冷的状态下，肢体末端的感觉会变得麻木迟钝。有时候甚至被刀子划破也不会感到疼痛。

况且弗兰克的注意力全都在疑似白日见鬼的那个黑影上。

幸好，那黑影没有要靠近的意思，甚至在眨眼的下一瞬又消失了。

我是冷得出现幻觉了。

弗兰克刚萌生这个念头，左手的指腹上就传来一阵温热，他僵硬地转头，只能看到自己冻得青紫的手背。

感觉神经末梢在慢慢恢复，手指上的包裹感越发真实，他尝试扭动了一下手指，传来类似砂纸的粗糙质感——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企图，反而示威性地把手指裹得更紧了。

“主……主教，救命。”弗兰克刚喊出这一句话，指尖突如其来的刺痛倏然夺走了他的全部意识。

弗兰克脑袋毫无生气地垂落，攀着浴池的手也彻底松开，整个人开始向水中滑去。

“弗兰克！”

埃卡特主教也回过神来，忙去捞他身体。

弗兰克沉入池底时，红发如海藻般飘散开来。

埃卡特主教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甚至连将他头颅捞出来的动作都变慢许多。

突然，他放弃了去捞他，任他再度沉入水中。

黑影再度出现在他身后，安静地观察着。

“你不知道你有多美丽。”

埃卡特主教一面喃喃自语，一面躬身将浴池底部的塞子拔掉。

“你还没到最美的时候呢。”

水位在慢慢下降，埃卡特主教则在一旁坐下，直勾勾盯着眼前这幅美少年浴中沉睡图。手指描摹过男孩的脸，尤其在花瓣似的微翘的嘴唇上，又重又狠地碾过。

“这里，更适合放入一些别的东西。”他旁若无人地说着，“让它塞得你又痛苦又窒息，塞得你想呕却呕不出来，流出那种脆弱又惹人怜爱的眼泪，然后拼命地呜呜挣扎，却又不得不遵照命令用力吞到更深处……那才叫真正的美。”

飘带触手从男孩的胳膊上滑下来，像钓鱼线一样漂浮在水中，肆意舒展着透明又柔软的身躯。

但它喜爱的水很快就从那个讨厌的漩涡处消失了，连带它自己也差点被卷进去。

因此它听到了来自远方正在围观的其他触手们的大声嘲笑和肆意抨击，它们在跟主脑辱骂它如何蠢笨贪玩，叫主脑不如早点把它切断扔了算了。

一种可能随时被丢弃和取代的恐慌与愤怒席卷了它。

它积蓄力量，腾地一下，像蛇般弹射起来，直窜到中年人的两眼之间。

【不！不要在那么明显的地方！不要留下任何令人生疑的痕迹！你这蠢蛋！你会害死我们的！】

埃卡特主教猝不及防被一条透明水注击中，惨叫一声，向后倒在地上。

他还未来得及起身，那条水注突然再度立起，自他衣领处钻入。

埃卡特主教脸色大变，扯开衣服想去抓它，但已经迟了——钓鱼线支起一整排用肉眼都看不见的倒钩，它的刺细胞，向下干净利落地发射。

主教躺在地上哀嚎一声，疯狂打起滚来。

但很快，他连挣扎都失去了力气，身体躬成煮熟的虾米，奄奄一息地呻吟着。口水和泪水流了一地。

飘带触手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使命，迅速撤退，像幽灵一般回归了自己的影子本体。

黑影在回收触手后，没有立即离开。

绿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看向浴池底部仍在昏迷的红发男孩。

水已经流干了，但如果不及时动作，他同样会失温而死。

人就是这样脆弱。特别是这些……更为柔弱的人类。

这个叫弗兰克的男孩，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很难称得上一个高质量人类。瘦弱，不聪明，感情用事，容易上当受骗，还动不动就哭，脆弱得仿佛一只瓷花瓶。

好看是他唯一的可取之处。

可它也会招来祸事，他却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似乎注定要因此走向死路的终局。

但……

它依旧站着没动，自身后幽幽探出另外四根飘带触手。这回的触手们比先前那根粗壮好多，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绚烂的色彩。

它们将弗兰克虚弱的四肢缠住，提起，从**的浴池里往外搬运。

弗兰克的头颅无力地后仰，露出纤细的脖颈。

先前那根细小的飘带触手积极冲过去，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努力支撑起他的头，然后……失败了。

一个人类的头对于它来说，还是太沉了些。但它不甘心。

弗兰克的头不断地被抬起，后仰，又抬起，又后仰……

触手们的交流信号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它们大声讥笑着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傻蛋，叫它趁早滚蛋，叫它不要添乱，叫它以后挂在本体身上当项链就好，毕竟那是它唯一能干好的事……

【够了。】

主脑发出这个信息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所有的触手即刻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继续工作。

垂头丧气的小飘带触手虚虚环在弗兰克脑袋上，不敢再动。

*

这期间，弗兰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依旧躺在冷得惨绝人寰的圣水池里，和埃卡特主教一起。但这一次，浴池内壁上有个奇怪的图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它突兀地出现在那里，暗红色的一团，像一块陈年的没有及时清理的血污。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是有形状的。

像狗。

耸立的尖尖耳朵，发亮的眼珠，背部示威般高高地拱起，就这么死死盯着他。

这古怪的东西存在感太强了，以至于直到在右脚被主教捧起时，弗兰克仍在用余光看它。

“您看见那个图案了吗？”

主教始终没有停下动作，模糊不清地说：“弗兰克，你在说什么梦话？这里除了你我，没有任何存在……”

“就在那儿，它就在那儿，一直看着我。”弗兰克指向浴缸里那团突兀的红色，“埃卡特主教，你快看啊！”

埃卡特主教抬起头来，僵硬地转动脖子。

刹那间，弗兰克猛然注意到埃卡特主教的脸！

整个头颅**而残破，不像活人，倒像是已经死掉多日的尸体。

主教又回过头来看弗兰克，裂开嘴角，微笑。左边眼球岌岌可危地挂在眼眶之外，还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弗兰克，你又在淘气了。”

令人胆寒的亲昵语气，与先前迈克欺负他时的口吻如出一辙。

血肉自他脸上像融化的烛油一般在不断滑落。

见弗兰克不说话，他又捧起那只脚，又亲又舔，甚至开始用牙齿轻轻啃噬。

弗兰克顿时头皮炸裂，再看自己的脚——

不！他哪里还有什么右脚，埃卡特主教的舌头仿佛带了无数根倒刺，每舔一下便带起一片血水，他的脚早已血肉模糊，而受伤的大脚趾那里，只剩一根白色趾骨，还挂着零星碎肉……

“停下！停下来！！！！”

他撕心裂肺地大喊。

暗红色的动物图案依旧冷眼看着这一切，似乎咧开嘴巴，露出尖牙，在无声嘲笑。

弗兰克猝然惊醒，发觉自己此刻就坐在教堂门边的长椅上，衣着完整，周身干爽，大口喘着气。

雨丝随风倾斜飘过，落到他脸颊上，冰冰凉凉的。

弗兰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缓了好久。

看一眼手机，现在已是下午3点。

他想了想，转身再度走进教堂，询问在场的修女埃卡特主教是否有空。

“主教身体不适，已经回去休息了。”修女奇怪地望着他，“你不是上午才找他谈过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