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华京已是深秋。
贺清响在首都国际机场落地,向机场工作人员借了VIP休息室,换上一身暖白色的苏绣旗袍。
走出航站楼时,被略带凉意的秋风拂了满面。
她在东南亚待久了,忽然回来,还有点不适应北国的温度。
段家的劳斯莱斯等候已久,司机下车为她打开车门。
后座坐着一位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架子十足,面色严肃地看她。
这就是表姐的父亲?恒璨珠宝的董事长?贺清响犹豫了下,正色开口,“爸。”
段靖韬语气不善,“还不赶紧上车?”
贺清响顺从地弯腰上车,车门一关,段靖韬第一时间责问:“怎么才回来,不是让你早点回么,一会儿就要和谢家人见面,你怎么不干脆明天再回来?”
贺清响端详着他的长相,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发鬓泛白皱纹深深,但保养得很好,气质儒正,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风采。
她不免想到表姐的话,自己母亲有可能是勾引了姐夫,怀孕后才远走他乡。
这人……不会真是自己亲生父亲吧?
她收回目光敛起情绪,让自己看起来清和无害,“要准备博士毕设,太忙了,不是故意的。”
“你的学历再高也就是锦上添花,不重要。”段靖韬不容置喙地道:“路我都给你铺好了,只要你乖乖听话,等你和谏言结婚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路都铺好了?什么路,表姐没说这个啊。
贺清响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反而温声道:“我会听您的话,但我想见见外婆。”
“你外婆在郊外疗养院,等你订完婚,就让你去见一次外婆。”
贺清响轻轻点头,“知道了。”
一路上段靖韬讲了一堆没有用的训话,叮嘱她一会儿见了谢家人要温顺听话,好好表现。
见面的地点定在挽花榭,一座格调清雅,古色古香的会员制餐饮会所。
华京有很多四合院改建的私人会所,保留百年前的建筑风貌,又增加现代化高奢改装,深得富人们青睐。
身着新中式服装的侍应生在前面领路,雕花长廊折转,古意十足,流水假山婉约,绿植苍翠写意。
贺清响走在段靖韬后面,听到前面传来说话声,视线从廊外一丛垂瓣菊花上移向前方。
一位西装革履的俊逸青年立在雨檐下,一手撑着乌木栏杆,一手举着手机放在耳边,正色道:“等他回京后,我亲自登门拜访,你先回来吧。”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青年的目光斜了过来,视线焦点第一时间落在贺清响身上。
年轻女孩穿了一身暖白色的旗袍,气质温婉清绝,漂亮的狐狸眼弧度上扬,极其出挑,美得惊人。
一阵微风拂过来,她就站在那里,好像整个山水浓翠的花园都活了起来。
谢谏言愣了下,三两句挂断电话,礼貌地往这边迎来几步,谦逊颔首问好,“姨夫。”
“谏言啊。”段靖韬笑道:“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大女儿,段清唯。”
说完他又向贺清响介绍谢谏言,“清唯,这是青濛的表哥,谢谏言,你还记得吗?”
“记得。”贺清响小幅度地点了头,清纯且没有攻击性地唤人,“表哥。”
这位表哥,应该就是一会儿要和她订婚的“未婚夫”了。
谢谏言轻“嗯”一声,神情疏淡,看起来对她没什么兴趣,客气地对段靖韬道:“我妈和小姨在里面,我带你们过去。”
餐厅包厢是中式风格,三人进了门后,两位端庄大气的美妇人起身相迎,一位是表姐的继母,一位是谢谏言的母亲。
继母端着和善的笑容,“清唯可算是回来了,出去这么多年,比以前更漂亮了,来来来,这位是我娘家姐姐,叫二姨。”
贺清响乖巧唤人,谢母笑眯眯的,看起来对贺清响很是满意,拉着她往里面走,“坐二姨旁边,好多年没见你了……”
“妈妈!!”
包厢里突然传来脆生生的喊声,贺清响心中一紧,转头就看见粉雕玉琢的冬瓜跑过来,熟练地抱住她的腿,“妈妈!”
贺清响僵着没动,心里震惊不已,冬瓜怎么会在这里啊?我不会刚来就要掉马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段靖韬愣住,谢谏言和谢母的脸上则闪过一丝尴尬。
段靖韬先反应过来,问:“这孩子是?”
谢母笑着解释,“这是谏言他小爷爷的孩子,今日有事,托我照看一下。”
谢谏言则拉走冬瓜,弯腰将他抱起来,“冬瓜,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看见漂亮姐姐就叫妈妈。”
“不好意思啊。”谢母讪讪一笑,让众人先坐下,解释道:“这孩子的妈妈早早就和他爸爸分开了,他碰见漂亮姐姐就想要人家当他妈妈,唐突了清唯,我为他道歉,没吓到你吧?”
贺清响稍稍放下一点心,微微一笑,“没有关系,我很喜欢小孩子的。”
原来冬瓜没有妈妈,怪不得当初在船上,一上来就喊她妈妈。
只是没想到,她刚来京城就碰上这小家伙了,现在只能希望他不要说漏嘴他们之前见过。
点好餐后,长辈们开始气氛融洽的寒暄。
段靖韬夸谢谏言年轻有为,管理公司短短两年便让市值翻倍,前途无量。
谢母则夸段清唯长得漂亮,成绩也好,一个人在英国留学,自立自强,和谢谏言很是般配。
贺清响把自己端坐成一个花瓶,唯一的作用是漂漂亮亮地当装饰品,安静听着他们的对话,短短一会儿,从对话中捋清楚了这几个人的关系。
继母蒋絮和谢母蒋萦是亲姐妹,蒋萦的丈夫是大名鼎鼎的谢家人,儿子是年轻有为的谢谏言。
段靖韬想让谢谏言做女婿,攀上谢家的高枝,继母的小女儿段青濛和谢谏言是表亲不能婚嫁,所以威逼利诱把前妻的女儿段清唯从国外叫了回来。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算盘打得可真好啊。
不多时,服务生鱼贯而入,送来满桌佳肴。
席间三个长辈热络商量结婚事宜,婚期暂定在明年三月份,把其他事项也逐一谈妥。
段父说着说着,忽然提道:“谏言,你那个公司是做软件的吧,刚好清唯也是学计算机的,让清唯去你那里工作吧,你们两个可以培养下感情。”
贺清响夹菜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抬眸看向谢谏言,希望这人能说出拒绝的话。
谢谏言平静应道:“好,我来安排。”
贺清响:“……”
她试图再挣扎一下,善解人意地道:“爸,我能力有限,还是不要给表哥添麻烦了。”
段靖韬说一不二,瞪她一眼,“怎么会是添麻烦,爸知道你的能力,一定会成为谏言的得力助手。”
贺清响顿时想拎包滚回东南亚了。
她连智能手机都不怎么玩,还计算机呢,也就会个开机关机登陆个账号,怎么去工作啊!
她接下来一直沉默,注意到冬瓜不时偷看她一眼,她只能当作不知道,并暗暗希望这小家伙不要说漏嘴他们之前见过。
终于挨到饭局结束,准备离开时,冬瓜忽然扯了扯谢谏言的西装衣摆,“言言,下午让妈妈跟我们一起去公园好不好?我想和她一起玩。”
贺清响心中一紧,冬瓜啊冬瓜,你可别暴露我们之前见过了。
正在拿包离开的三个长辈也都看过去,谢谏言倒是从容,低头道:“她还有别的事,我陪你去玩。”
冬瓜肉眼可见的失落,垂下小脑袋。
段靖韬见状开口,“清唯没什么事,既然孩子喜欢她,就让她跟着一起去吧。”
谢母也跟着附和,“你们年轻人肯定有共同话题,一起去吧,谏言,你照顾好清唯。”
话都说到这里了,贺清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上了谢谏言开来的那辆黑色宾利,和冬瓜一起坐在后排。
冬瓜熟练地爬上他的儿童座椅,扣好安全带,乖乖坐好。
路上一直没人说话,车厢内安静得有些尴尬。
谢谏言出于绅士风度先开口找了话题,“段小姐在国外主要研究什么?”
一句话就给贺清响问住了。
研究什么……
研究把猪的心脏移植进羊的体内,实验新型抗排异药物的药效?
她仔细想了想国际医协技术部最近在研究的东西,胡乱挑了一个,“研究那什么,脑机接口。”
“哦?”谢谏言好像来了兴趣,从后视镜中看着她问:“你们用什么方式采集信号?”
贺清响懵了,用什么方式??
她避开谢谏言的目光,故作自然地道:“用电脑啊,还能用什么?”
谢谏言:“……”
他又问:“段小姐知道010代表数字几么?”
贺清响:“十吧?”
冬瓜转头看了她一眼。
谢谏言不说话了,贺清响觉得不太妙。
“妈妈。”冬瓜小声提醒,“010代表的是数字3。”
贺清响低下头,也小声问:“为什么啊?”
冬瓜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二进制啊。”
……完了,这和不知道1 1等于几有什么区别。
贺清响尴尬地抿了下唇,下一秒就笑着道:“我当然知道是二进制的啦,我开玩笑的。”
她抬起头,没错过谢谏言眼中闪过的一抹嘲讽之意。
车厢内恢复安静,贺清响感觉谢谏言本来就冷淡的态度更冷淡了。
她一点也不介意,被瞧不起就瞧不起呗,本来她的目的也是帮表姐退婚,谢谏言越看不上她越好。
临近目的地时,谢谏言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接通后对面像是说了什么急事,谢谏言挂断电话,对冬瓜道:“我有事,先送你回家。”
“不要不要。”冬瓜探出半个小脑瓜,“我还没玩够呢,你自己回去吧,有保镖叔叔在呢。”
谢谏言略微沉吟,把车停在地坛公园门口,叮嘱冬瓜有事第一时间叫保镖,不要乱跑,又对贺清响道:“麻烦段小姐看好他。”
贺清响温婉一笑,“放心吧。”
谢谏言一走,冬瓜一改刚刚乖巧的模样,左右看看,跟地下接头一样小声问:“妈妈,你要和我侄子结婚吗?”
……侄子?
贺清响半蹲下来,“他是你侄子?”
“嗯呐。”冬瓜口齿清晰地道:“他的奶奶是我爸爸的大姐姐,我的大姑姑。”
贺清响:“……”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辈分。
“冬瓜。”贺清响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声哄道:“妈妈来这里有重要事情要做,你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之前见过好不好?”
“好呀!”冬瓜点点头,又追问:“那你要跟我侄子结婚吗?”
贺清响无奈,这小鬼,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听不见,他想知道的答案倒是会一直追问。
“你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可以和喜欢的人一直生活在一起呀。”冬瓜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妈妈你和我爸爸结婚好不好?这样冬瓜就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了。”
贺清响缓缓眨了下眼睛。
嘶,好像确实是这样哎。
和冬瓜的爸爸结婚,顺理成章地拥有冬瓜的抚养权,反正后妈也是妈,以后就有理由带他在东南亚长住了!
她站起来,故作高深地道:“我考虑考虑吧。”
冬瓜笑容满面,蹦蹦跳跳的,“好耶!”
秋日赏景时节,公园内银杏大道金黄一片,灿烂的阳光下金树红墙,楼阁彩绘,美不胜收,宛如在画中穿游。
冬瓜一直叽叽喳喳地计划之后带她去哪里玩,去吃什么好吃的。
小家伙在这座城市长大,如数家珍一样地和她介绍景点和美食。
两人在公园里慢悠悠地看风景,累了靠在长椅上晒太阳,一直到橘调的落日余晖铺满天空,该回家了。
一个便衣保镖上前来,“小少爷,老板订了餐厅,让我们送你过去。”
“好呀!”冬瓜跳下长椅,“妈妈也一起去吧!”
贺清响摇了下头,哄道:“你爸爸没有邀请我,我直接去有点不礼貌,我们下次再一起吃饭叭。”
“不会的不会的。”冬瓜满眼期待,“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吃饭,你是我的朋友,我邀请你去,我爸爸不会介意的。”
贺清响还想婉拒,冬瓜又撒起娇:“你不是答应要和我爸爸结婚嘛,你先去见见他嘛~”
贺清响婉拒的话说不出来了,她要是想把这小家伙搞到身边,肯定避不开要和他爸爸接触。
冬瓜拉着她上了一辆劳斯莱斯库里南,二十分钟后,劳斯莱斯驶入胡同深巷,在一家铜锅涮肉门口停泊。
贺清响在黄金洲见过的那个青年过来,拉开车门,微微一笑,“小少爷,请。”
冬瓜脆生生地道:“谢谢小霍叔叔。”
霍凛风在前面带路,穿过热气腾腾的一楼大堂,将他们两个引入二楼包厢,恭敬道:“老板一会儿就到,两位稍等。”
很快,服务员上完铜锅和菜品候到一旁,包厢门再度被推开。
贺清响抬头,两个黑色西服的保镖走进来,面无表情,训练有素地分列在两边。
这熟悉的排场……
果不其然,下一秒峻挺凌厉的男人抬脚走了进来。
包厢不大,里面灯光亮堂,上次在游艇上仅是匆忙一照面,这回贺清响彻底看清了他的相貌。
万里挑一的西方骨相,立体而锋利,搭配周正端谨的东方皮相,俊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走过来时步履沉稳,周身贵气盈而内敛,无疑是领导者该有的气场,让人敬慕,愿俯首追随,而非畏忌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