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则八卦引起诸多讨论,宽敞的洗手间内一片嘈杂粤语声。
贺清响耳中却是一片安静,师父去世后,由谢烬生陪伴着建立起的精神支柱,再一次无声无息地塌掉了。
突然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队伍往前进了一点,多了空位置,贺清响僵立着没动,一个穿着商场工作服的女生顺势插了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瞧见,还想继续插到贺清响前面。
但中间的距离有点小,中年女人旁若无人地挤向贺清响挺着的肚子。
贺清响回过神来,皱着眉头后退半步,没让她碰到肚子,但下一秒,肚子里猛然传来一阵下坠般的钝痛,沿着脊骨爬上,额角瞬间爬上冷汗。
贺清响捂着肚子深呼吸调整心绪,痛感缓解一点后,她慢吞吞地走出洗手间,两个保镖瞧见她的异常,立即迎上来,“琳琅小姐!”
贺清响脸色苍白,“去医院……”
伴着话音落下的,还有“滴答”落地的轻微水声。
她清楚感到一股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淌而下,好像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一阵阵宫缩带来绞肉似的巨痛,痛得她浑身冒出冷汗,站都站不稳了,摇摇欲坠时被保镖一把扶住。
“琳琅小姐!!”
保镖反应很快,抱起贺清响大步奔向商场大门,另一个保镖则飞快拨通电话安排医护人员做好准备。
贺清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早产,没有任何生产的心理准备,被保镖抱上车时突然大出血,冷汗浸透衣衫,疼得她意识模糊。
商场距离医院不远,司机开车一路冲过去。
到了医院听到医生说只有一半保住的几率,贺清响在一瞬间涌上来无尽的害怕、无助、崩溃……
混乱中听到主治医生一直在催促,争分夺秒地进行生产抢救。
她自己在妇产科实习的时候也曾碰见这种情况,但当自己躺在上面的时候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恐惧和绝望。
医生说孩子胎位是正的,已经进入了产道,剖腹产更具危险性,不如顺产。
时间好像静止了,那么的漫长,痛感仿佛永无止境,她感觉灵魂和身体在一点点剥离,血肉和筋骨拼命撕扯着不肯分离。
恍惚间她又听见了轰隆的雷雨声,暴雨噼里啪啦地砸着脆弱的玻璃,世界地动山摇,雨水渗入屋内,空气潮湿粘稠得让人窒息。
她又变回了那个被抛弃在老房子里的幼童,不知道是梦,还是走马灯……
这是惊险又紧张的六个小时。
手术室外,谢烬生带着一众保镖匆匆赶来,“怎么样了?!”
“少爷!”芸姨看见他,眼泪都下来了。
不等芸姨和他说完情况,一个女医生拿着一沓文件出来找家属签字。
谢烬生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
他自小接受精英定制教育,十五岁开始在繁港.独立创业,做出成绩后拿到家主继承的入场券,而后一步步接手华京谢氏集团,经历过无数次凶险情况,早就锤炼出一身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心性。
可此时站在手术室外,明明是签过无数次的名字,握笔的手却在发抖。
从各项同意书签到风险责任书,字迹越来越抖,到病危通知书时,左手握着右手才把名字完整写了下来。
女医生匆匆离开,他望着仍亮着灯的手术室,终是没忍住,低头用手掌撑住眼眶,抵住仓惶不安的眼泪。
他一路从族里的明争暗斗中杀出重围,历经腥风血雨磨砺出来的强大心智失去效用,像有什么梗在喉咙里,呼吸都是无法压抑的苦涩,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
他肩负着祖辈几代人挣下来的东西,怕对不起家里二十多年的栽培,一次又一次地把贺清响放在事业之后。
但有人不想他活着,更不会让他的孩子活着,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脱身了,他不去争,就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护不住贺清响,也护不住孩子。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等在手术室外的每一秒都那么漫长,像惶惶一生都煎熬在这里,等一个母子平安的好消息。
-
“醒醒!!”
贺清响昏昏蒙蒙间,听见有人在喊她。
不对!
不对!
女孩手背上青筋爆突,手指紧紧攥着床单,眼泪顺着眼尾淌下。
“看到头了,继续用力!”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耗尽全身力气才将一个孩子生下来,却没听见孩子的哭声,吓得她在手术台上气都不敢喘了,挣扎着要看孩子一眼,被医生凶巴巴地制止:
“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贺清响没能看到孩子一眼,只听见医生说孩子呛了羊水,带去做心肺复苏,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真正的噩梦好像在这一刻才开始。
……
手术室门口的灯光终于暗下,谢烬生第一时间过去,主治医生出来对他道:“一个孩子早产虚弱,各项系统器官发育不成熟,功能不完善,需要放在监护室保温箱里密切观察。”
“另一个……”
谢烬生愣住,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医生还在说话,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迟滞了许久,才在护士的催促下,麻木地签了多个同意书。
助理倒是反应很快,听到产妇没事,已经转到了VIP病房后,立即安排最专业的养护团队。
谢烬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病房的,看见病床上贺清响苍白瘦削的小脸,内心被满满的愧疚自责淹没。
不是说孕妇体重都会增加么,怎么她还这么瘦?
僵立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视线怎么也无法从贺清响的脸上移开。
五个月没见了。
今天还是她的生日。
助理又敲门进来,低声说华京那边来了电话,请示他要怎么做。
一晚上工作电话就没停过,再回过神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了,天边浮现一抹暗橙色。
贺清响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早上八点,总助打不通谢烬生的电话,直接找来了医院,把谢烬生叫出去道:“谢董,鹤声财务那边出事了,税务局的人已经到了。”
谢烬生眉心微蹙,他最近的重心都放在华京那边,但鹤声这边也没有松懈过,他漆黑的眼瞳中眸色凛寒,“提报的数据我审过了,没有问题。”
许桢心照不宣。
只能是财务中有人动了手脚,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谢烬生回到病房,站在床边深深看了贺清响一眼,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嘱托芸姨照顾好她后转身离开。
他比谁都想守在贺清响身边,偏偏总是身不由己。
……
贺清响从梦中惊醒,惊慌坐起,“我的孩子呢?!”
芸姨和一体化陪护的几个阿姨一同拦住她,七嘴八舌地和她说孩子没事。
贺清响不相信,红着眼睛要看看孩子,芸姨心疼得不行,带她来到监护室。
早产才四斤的孩子皱皱巴巴,只有小小一团,安安静静地躺在保温箱里面。
浑身透红,稀薄皮肤下甚至可以看见青紫的血管,像只病弱的小猫崽。
要不是胸口微不可查的起伏,贺清响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件标本,心都要碎了。
她是医学生,无比清楚早产儿的幼年要比足月的宝宝脆弱多少,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涌出无尽地自责、难过、担忧,眼泪也跟着决堤。
“医生说是个健康的宝宝。”芸姨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只是早产有些虚弱,有专人照顾护理,不会有事的。”
贺清响转头看她,“另一个孩子呢?”
芸姨一怔,别开眼不敢和她对视,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说不出口。
贺清响心里已经生成不好的预感,难掩急躁,屏着呼吸追问道:“另一个孩子呢?”
“另一个先天不足,才两斤多……”芸姨有些哽咽,“没留住……”
贺清响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叫……没留住?
她呆滞地站在保温箱前,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并不是喜欢孩子的性格,只是这两个小家伙在她肚子里孕育了八个月,早已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她无比地期待着他们的降生,也想过要陪伴他们长大。
现在告诉她,有一个没留住?
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小姐……”芸姨拉她的手,“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贺清响僵硬得一点反应都没有。
芸姨都要急哭了,拿出手机准备给谢烬生打电话。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拐棍敲击地面发出的闷响由远及近。
“你们是什么人?”门口的保镖厉声道。
芸姨先转过头,看见监护室外走来的一群人,神色顿时一滞,“……二老爷?”
为首的老者身形佝偻,躬背拄拐,但精神矍铄,目邃如古井,笑呵呵地道:“这就是侄媳吧?”
贺清响仍然看着保温箱,没有一点反应。
芸姨小声和她解释老者的身份,这是谢老爷子的弟弟,谢氏家族中除了谢烬生外,股份最多的人,也是最想把谢烬生拉下来的人。
谢烬生是老来子,谢老爷子一生戎马,和原配育有三女,原配去世后,迎娶繁港绍家女续弦,在六十六岁的高龄得子谢烬生。
谢烬生还太年轻,谢氏家族中能力出众的人比比皆是,肯定不甘心就这么把家主之位让给他。
贺清响依然没有反应,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谢二爷打量着贺清响,笑容和蔼地道喜:“烬生喜得麟儿,年纪轻轻就给谢家再添香火,过几天带回去给我大哥瞧瞧,这个可是他的亲孙子,就是可惜,好好的孩子,没了一个。”
贺清响终于僵硬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黑眸中一片漠然,不见丝毫的情绪。
老头继续笑着道,“我这回过来呢,是想取孩子一根头发去做个基因检测,我们谢家不是小门小户,烬生又是嫡系,按传统新出生的孩子要确认无误后,才能上族谱。”
贺清响微微歪了下头,“是改革开放没有通知你们家吗?”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怎么世家大族还这么封建?
“侄媳你也别介意。”谢二爷丝毫不恼,耐心解释,“你和烬生虽然结了婚,但领的是繁港结婚证,不是大陆结婚证,烬生也没带你回过本家见过长辈,他现在是新任家主,一切都需谨慎为上,不能让有心人混淆了血脉。”
贺清响黑眸中涌出阴冷的戾气。
芸姨察觉气氛不对劲,拉了拉她,劝说道:“只是取一根头发,你刚生完孩子别动气。”
贺清响却冷然开口,“你们家的族谱没人稀罕上,这孩子跟我姓,和你们姓谢的没关系。”
她身形挺拔但很薄,宽松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一片,巴掌小脸上毫无血色,分明是弱不禁风的样子。
可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却蕴满戾气,眉心一点红极为刺眼,整个人充斥着亦正亦邪的森冷,仿佛下一秒就要提刀杀人,根本不是寻常女孩会有的气场。
三太爷嘴角的笑意慢慢褪去。
这小姑娘明面上的档案干干净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是老爷子怎么可能同意谢烬生娶一个不能助他一臂之力的人?
他倒是听过一种说法,老爷子镇守西南时接触过东南亚的势力,谢烬生娶的女孩就是那边的人,所以谢烬生在这个年纪就能与自己抗衡。
现在看,很有可能是真的。
“话不能这么说。”谢二爷道:“你享用着我们谢家的资源生下这个孩子,自然需要证明他是我们谢家的子嗣,你要是不同意,可别怪我这个做长辈的动粗了。”
说着他一抬手,示意他身侧的男人上前去。
守着贺清响的保镖想要阻拦,却被他带的那些人给扣住。
贺清响站在保温箱前,视线直直地落在谢二爷身上,仿佛完全不知道男人走近。
就在男人要触碰到保温箱时,“咔嚓!”一道骨裂声猝然响起,男人猛然倒飞出去,落地时躬起身子,“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在场众人脸色瞬间大变,惊愕地看着贺清响,几乎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贺清响站在原地,甩了两下手腕,“你要动粗,我自然奉陪。”
谢二爷脸色难看得很,果然,这丫头就是那边的人。
现在还不能闹得太难看,他冷笑一声,转身带着一伙人离开。
芸姨赶忙给谢烬生打电话,贺清响则静静地在保温箱前站了许久。
末了,她让芸姨拿来自己的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从黑名单放出来,发送一条信息:
【来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