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芜》
榉玖/文
2026.2.4
我的青春始终如同梅雨季般潮湿,虽偶有晴天,但总敌不过角落里腐烂生斑的霉丝,蔓延了每个角落。
--左芜
八月初,暑气正盛。毒辣的日头照的香樟里热浪滚滚,香樟树上的知了似是受不了这炙热的高温,“知了、知了……”叫个不停。
……
远远的,麻将碰撞声、闲聊声……交织在这一小方烟雾缭绕的麻将馆中。
“九万……”
“碰……”
“哎呦,胡了胡了,真是不好意思啦,今天手气还算不赖……”“哗啦啦……”
“啪嗒……”“tm的,这烂牌……”
严光明扫了眼面前摆好的麻将,啐了口:“今天真是手气背,这都是什么烂牌……”
他下意识从口袋中掏出烟盒,流利地摸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烟上,动作在烟嘴即将触碰嘴唇时顿住。
“哎呦,这东方位,怎么能吸这个牌子的?”严光明迅速将烟放回烟盒中,朝着麻将馆老板娘赵惠兰的方向出声道:“惠兰,给我一盒芙蓉王。”
周围熟悉的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严光明总将“大师说:‘今天我坐这比较好’……”挂在嘴边,但这所谓大师似是水平不到家。
严光明上了牌桌,十次有五次才会赢,说白了就是一半一半,根本没有什么显灵的迹象。
“欸,好……”赵惠兰当即应下,刚准备找人替下自己,侧头瞥见一道身影,她朝来人招招手:“小芜,去给你严叔买包芙蓉王。”
闻言,左芜停住脚步,没出声,只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严光明手上出牌地动作不停,抽空给左芜递了个眼神,便连忙收回视线:“小芜回来啦?想吃什么就买,晚点记你严叔我账上。”
他话音刚落,同桌响起调侃声:“小芜啊,可得多买些,好好宰你严叔一顿……”
“就是就是……”
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左芜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听着这满是熟捻的话语,她平直的嘴角随即挂起一抹浅笑,如同冬雪初融。
*
“你好……”
熟悉异常的地方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少女清凌凌的嗓音停了几瞬。
贺行知放下手中游戏,下意识抬头,目光扫过面前女子,视线最终定格在她胸口还未取下的校牌上—
‘江城一中左芜’。
同校啊……
不知怎得,看着左芜的名字,贺行知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这么一句话:“平芜尽处是春山”。
他缓缓抬眸,目光从校牌上抽离,脸上扬起一抹疏离又恰到好处的微笑:“你好,你想要什么?”
“一包芙蓉王。”
少女声音平静自然,反倒是贺行知望着面前这个看起来乖巧清瘦的女子愣了几秒。
许是这话中内容和她外表太过反差,对上左芜坦然自若的神情,贺行知脱口而出一句“什么”后,立马补充道:“未成年不能抽烟”。
言外之意是:这烟不卖给你。
左芜自然也听明白了。
似是懊恼面前人多事,少女眉头微蹙,唇瓣翕动,不等她回答,没关门的小房间里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哇哇呜……”
“哦哦哦,宝宝不哭不哭……妈妈给你换尿不湿啊。”
嘹亮的哭声在温柔的轻哄声中渐渐弱了下来,响起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注意到站在收银台前的少女,李婉婷边轻轻拍打着怀里身子还一颤一颤地娃娃后背,边朝两人走去,脸上适时挂起一抹笑:“小芜来了啊?”
左芜目光不自觉落在李婉婷怀里,应着话:“婷婶。”
她始终没什么表情,李婉婷却早已习惯,几年邻里邻居地相处,她知晓左芜性子确实冷了些,但小姑娘人很不错。
李婉婷来到贺行知身旁,顺手将怀中婴儿递给这动作显然还有些生疏的少年,嘱咐他抱稳些,转头了然道:“又是帮忙来买东西吧?要什么,婷婶给你拿。”
“一包芙蓉王。”
李婉婷没多问,直接将烟拿出来递给左芜:“还是记账上?”
左芜接过烟,点点头:“嗯,谢谢你婷婶。”
“哎呦,这点小事还跟你婷婶道谢。”李婉婷摆摆手,等左芜出了门才感叹道:“小芜什么都好,就是太礼貌了些。”
一句正常不过的道谢,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总不会觉得有什么,但从左芜嘴中说出来,她总以为有种郑重的意味。
人人都希望自家小孩懂事些,礼貌些。李婉婷并不是觉得礼貌不好,但说起来还算是相熟的孩子,却事事都对自己这样过分礼貌,总容易让人生出距离。
“哇哇哇……”
没给她多加感慨的时间,身后娃娃的哭声又开始一声大过一声。
“哦~宝宝不哭啊,妈妈这就给你换啊”,李婉婷赶忙到货架拿了包新尿不湿拆开,将人接回自己怀中后,让贺行知帮着拿本子记账。
想起两人还是同校,李婉婷随口一问:“行知,你在学校认不认识小芜啊,她当年可是镇上第一考过去的呢,从小到大成绩就很不错,也从来不用人操心……”
后面的话贺行知没注意听,大抵便是像那些家长一样,拿着身边榜样哄怀中小孩的话。
暑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因着小姨李婉婷生产,这超市没人照看,在李婉晴眼中闲地无所事事的贺行知成功被自家母亲分配到超市来帮忙看店。
整个暑假,贺行知几乎是住在店里,只是除了这一次巧合,两人竟然没再见过一面。
*
老生在8月29、30号便开学,要回到学校报道,这是江城一中的惯例。
有人说是为了分流,避免都在九月一日开学,新生和老生撞上,人太多;也有人说,完全就是领导想克扣学生的假期,不然怎么不在新生都入学后再让老生入学,总归都不影响。
这问题是不会有答案了,老生也不会纠结,只是临近开学,都开始莫名的恐惧、抱怨……
“欸,你们听说没?”
“什么什么?”
这满是小道消息意味的话头一出,王倩倩身边迅速围了一圈人。
王倩倩招招手,示意他们靠近些:“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年级那几个被闻哥死死护着的宝贝疙瘩……”
话要说一半才能吸引人,显然王倩倩早已深谙此道。
“怎么了,快说啊。”
“就是就是。”
听着众人的催促声,王倩倩深吸两口气,才眨巴眨巴眼,缓缓说道:“你们是不是都以为那几个一定会留在文科班?”
“那肯定啊,文科成绩那么好,不学文科,难不成学理啊?”
人群里随意接上的一句调侃,没成想说到点子上了。
王倩倩双手一拍,神秘地笑笑,一副你还真猜对了的模样:
“欸,你还真说对了,听说高一期末的时候闻哥就一直在劝人家,成绩出了之后,他是越看他们成绩,越觉得他们还是学文好。据说暑假闻哥都找人家家里去了,废了好大劲儿,总算是劝回了几个,但还是有人志愿没改过来,坚定地选了理科。”
“真的假的啊?听说他们文科成绩要是不出意外,高考怕是211都稳着的,怎么突然选择学理了?难不成他们理科更好?”
王倩倩撑着下巴,摇摇头,也是不解:“怎么说呢,只能说学霸嘛,理科肯定也不会太差,但与他们的文科成绩相比,显然还是不够看的。”
“……”
说曹操,曹操到。
刚一进门,左芜就察觉有好几道带着好奇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瞟。
她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但并不在意。
环视一圈后,才发现全班也只剩下一个空座位。
唯一一个空座位靠墙,同桌的男同学显然没刻意留出让人通行的空间。
左芜没办法,只好走到那位同学身旁站定,抬起微粉的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同学裸露在外的胳膊,低头询问道:“同学,方便让一下吗?”
脑袋埋在臂弯里的人皱了皱眉,昨晚被拉着通宵,打了一晚上游戏,他这才刚刚闭上眼不到十分钟,懒倦的身子有些不想动作。
“同学?”
左芜抿了抿唇,还是轻声又喊了遍。
原本教室里就嘈杂的叫人睡不着觉,此刻耳边还突然间响起了让他混沌脑袋分辨不清内容的声音。
贺行知动了动脑袋,好不容易才抬起头,声音还带着也不知是因为通宵还是眯了这么一会儿而沙哑的状态:“有什么事吗?”
他眯着眼睛,实在睁不太开,自然更没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见到这张几乎是高二年级无人不晓的脸庞,左芜将要出口的话堵在嗓子眼,顿了顿,才接着回答:“不好意思,同学,麻烦让一让,班上只有这一个空位了。”
贺行知没心思去确认对方话语的真实性,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双手掰着椅子边缘,连带着身子一起往前,空出了足够人通行的空间。
估摸着人已经坐在位子上了,贺行知才将椅子退回原来的位置,脑袋沉沉地,又埋进臂弯中。
左芜才放下书包,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新课桌,八点的铃声准时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皮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咳咳……”
‘平芜尽处是春山’出自欧阳修《踏莎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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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