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别的。赵森把钥匙收回围裙口袋里,把灶台上的煤气阀又检查了一遍,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推上去半截,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被雨淋湿的街道。我坐到他旁边。梧桐叶被雨打下来几片,贴在柏油路面上,黄绿相间。
"我想回趟家。"他说。
"哪个家?"
"城北。你妈和我妈。"他顿了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们的事得跟你爸妈摊牌。我欠他们一个交代——他们把我当亲儿子养了这么多年,我不能瞒着他们去任何地方。走之前要把钥匙和木牌该放的放好,该说的话说尽。然后——"他转过脸看着我,"然后回Z城,去派出所。"
两天后,我们把春望交给小陈和小周,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赵森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火车经过一段高架桥的时候能望见远处的山,灰蓝色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来回摩挲着,齿痕里的锈迹已经比从前淡了不少,被他八年来的体温磨得隐约发亮。
"过年回来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哭了。"他说,声音很轻。
"她哭什么?"
"她说,森森,你们在Z城要好好的,别像你爸和我似的,在一起三十年了连句正经话都不会说。"他把钥匙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我小时候,我妈只有在骂完我之后才会碰我的手——拽过去看烫伤了没有,上药的时候骂我为什么不躲。你妈不一样。你妈碰我的时候,是在她不知道我爸用烟头烫过我的时候,是在给我夹菜的时候,是在帮我把没翻好的衣领折下来的时候。"
他把钥匙收回口袋,转过来看着我。
火车到站已经是傍晚。厂区的路灯刚亮起来,菜市场还没收摊。修车棚的卷帘门开着,我哥从一辆面包车底下滑出来,满手机油,看见我们先是愣住,然后从地上弹起来,拿扳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朝赵森点了点头。他说家里正煮着排骨汤,妈刚才还在念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爸在客厅里坐着。他看见我们进门,把老花镜往下推了一截,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回来了",然后把茶几上那盘橘子往我们面前推了推。
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手一个抓住我和赵森的胳膊,把我们拉进屋里按在餐桌边上。她说我们瘦了,说我们在Z城肯定没好好吃饭,说冰箱里还有昨天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现下一锅马上就能吃。
吃完饭之后赵森说想去后院走走。他走在我前面,穿过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我爸的工装,穿过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走到后院的石凳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旧砧板改的木牌,放在膝盖上。石凳前面踩实了的泥土还是原来那片——以前他跟我哥蹲在这儿用旧扳手当锤子修过折叠床。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工具棚里拿了一把小铲子,在枣树根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木牌放进去,又用土轻轻盖好。他蹲在那里,用手指把土面抹平,又拍了两下。
"以前他们活着的时候,我每次挨完打就蹲在这棵树底下,想以后长大了要住到一个没有他们的地方去。"他说,声音很平,"后来他们真的不在了,我又想,要是能让他们尝尝你妈做的糖醋排骨就好了。让他们知道,原来有一户人家吃饭的时候没人摔碗,没人骂人,没人站起来一嘴巴抽过去。"他把铲子放回工具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爸该泡茶了。"
他说的是"爸"。
回到屋里的时候我爸已经把茶泡好了。折叠桌上摆着四个搪瓷杯。我哥也从修理厂赶回来了,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在沙发上。我妈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里走出来。
饺子吃了大半盘之后,赵森放下了筷子。他把手放回膝盖上,十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爸,妈,海明哥,"他说,"我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
餐桌上的咀嚼声停了下来。我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爸把搪瓷杯放回桌面。
赵森把手伸进外套胸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把红绳拴着的旧钥匙,轻轻放在桌面上。
"八年前除夕那场火,不是海洋一个人的事。"他说,"那天晚上他放烟花故意对准我家窗户的时候,我也在。我在自己家门口,用这把钥匙把铁门从外面反锁了。我听见他们在里面砸门,我没有开。我下了楼。我站在花坛后面看着火烧起来,也没有上去。那扇门是先被我锁死的。他才放了那把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但没有断。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先看赵森,又看我,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我爸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着搪瓷杯的杯沿,指节发白,整个人一动不动。我哥的眼眶刷地红了。
"你是说......你锁了门。"我哥的声音很闷。
"是。"
"然后海洋放了火。"
"是。"
我哥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我妈终于开口了。她的眼圈是红的,但腰板始终挺直,跟当年坐在派出所铁椅子上、在厨房里抱住浑身淤青的赵森时一模一样。
"你这孩子,"她张口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找到声音,"你们一个端着排骨在我面前喊阿姨,一个假装去刷鞋蹲在楼道里。我给你们送了好几年的饭,你们瞒了我八年。"
赵森把头低了下去。"妈,对不起。"
她听见"妈"这个字,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赵森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手掌贴在他后脑勺上,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你这傻孩子。你不是故意的——你是被打得受不了了。没有人怪你。"她对着他的头顶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爸终于动了一下。他把按在搪瓷杯上的手拿下来放在桌面上,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老赵要是活着,我揍他一顿。他不在了,这笔账算不完。但你们两个——"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咽了一下嗓子,"你们两个把自己养的这八年,都不算人过的日子。谁欠谁的,我说不清。可不管欠多少,这个家先欠你们一人一句——不是你们的错,别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哥从阳台门口转过身来。他把那杯一直没喝的茶隔着桌子往赵森面前推了一下,搪瓷杯在木桌面上发出钝重的摩擦声。
赵森从我妈怀里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把桌上的钥匙收进掌心里,站起来,对着餐厅的方向缓缓弯下腰去。他在那把钥匙上压了八年,现在终于把它拆开来摊在家人面前。
他直起身,转过来看着我。
"走吧。天快亮了。"
凌晨四点半,我们一起走出了家门。爸妈站在单元门口目送我们。我爸的搪瓷杯里泡着隔夜的茉莉花茶,凉透了,他还是在喝。我妈握着赵森的手,把他的手背拍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松开,转身进了楼道。
我哥推着电瓶车走到我们面前,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两个人骑一辆。路上慢点。"
赵森坐在电瓶车后座上,一只手抱着帆布袋,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腰。电瓶车穿过黎明前最暗那段时分,早起的早点摊正在路边升火,蒸笼的白汽从夜色里捅出第一道光。他把脸靠在我肩胛骨之间,围裙口袋里鼓起的钥匙硌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体中间,被体温熨得不再冰凉。
回到Z城时天已经大亮。护城河上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河面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春望的卷帘门还关着,门口那盆绿萝在晨光里绿得发亮,藤蔓又长了一小截新芽。
赵森把卷帘门推上去,走进店里。他把那把红绳拴着的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用手掌轻轻按在吧台上,按了很久,然后放开。
"走吧。"他说。
派出所的蓝漆大门开着。门廊下那盏日光灯关掉了,换上的是清晨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的金色碎光。赵森把帆布袋放在值班台上,从里面拿出那块刻着父母名字的木牌和那把红绳钥匙,码在窗台上摆成一排,然后解开围裙叠好压在最下面。
"关于2010年春节发生在城北厂区家属院五栋六楼的那场火灾,"他对着玻璃窗后面的人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有新的案情要交代。"
值班室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走。我走上去站在他旁边,把我手背上还残留的搪瓷盆灰一并放上窗台。
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