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 第14章 寂寞

程家傲他们聚在一家叫“addict”的KTV。

林恩主赶到的时候，程家傲正在门口抽烟等她。

盛夏夜色，灯红酒绿，来来往往，饮食男女。

她隔着车窗看了他许久。他站在霓虹底下，很帅，痞气与霸气并存，还带几分不修边幅的颓废。

想到这样的男人现在为她所有，想到这样的男人不会一直为她所有。

她的内心便一片荒凉。

她掏出手机，把他拍下来，才推门下车。

风把她的裙子吹卷了边，她抬手撩了撩长发，眼神清孤，姿容美艳。

这一幕被程家傲尽数捕捉。

迟到了好几个小时，才如愿看到她精心装扮后的模样，真的很美，美到不需要再绞尽脑汁去形容这种美。

他怔了一秒，走上前，接过她的包：“来了。”

她看着他问：“等多久了？”

“接了你电话就没回去。”

她“哦”了一声，挽上他的手臂，没说什么客气话，仿佛他天生应该为她等待。

他的视线落在他们相连的手臂上，眼眸深了深，没说话。

推开门，柳硕正和白薇合唱《盗将行》，听到门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下一秒，又不约而同作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探究的眼神和询问一齐涌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同程度的惊艳，也都写着同一个问号——这是谁？

程家傲刚才在楼下等人时就已经想好要怎么介绍了。他抿了抿唇，和林恩主拉开距离，说：“这是我朋友。”顿了顿，又补充，“普通朋友。”

林恩主的表情微微一变。

他说，朋友。

普通朋友。

明明上次和他舍友聚会，他还巴不得让别人误会他俩是一对。

“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去哪里认识的这样的朋友！简直让这里蓬荜生辉！”华子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夸张的语调。

“就是啊乐乐，什么朋友能让你巴巴下去等这么久？”白薇举着话筒说，声音比旁人都大。

程家傲懒得多说的样子：“就普通朋友。”他朝林恩主微微抬了抬下巴，“给大家打个招呼？”

“你们好，我是林恩主，不请自来，大家莫怪。”林恩主笑容得体，并没因为程家傲再三撇清关系而有任何不悦。

二人看上去这么清白，苗青却管理不好自己的表情，从林恩主进门的第一秒，她就认出她是上次聚餐勾走程家傲目光的女人。

她看着林恩主的脸，突然之间觉得很疲惫，明明今天已经精心打扮，却还是在对方出现的瞬间黯然失色，什么百花齐放都是假的，有些花就是比较漂亮。

她厌倦了比较，更讨厌竞争。

可看了看程家傲，再看看沙发上其他男人，又十分不甘，不争一争总觉得遗憾。

“乐乐哥，你出去太久了，刚才你点的歌，都被切到后面去了。”苗青换上笑颜，盯着程家傲。

林恩主看向她，觉得她很眼熟，直到和大家打过招呼，落座后才忽然想起来，这人是应聘钢琴老师那天，和程家傲一起吃饭的女孩。

她再看程家傲的眼神就变了。

原来是青梅竹马白月光。

“你们先唱，我不急。”程家傲半个身子都陷进沙发里，随口一说。

“那我也不急，等会还要和你合唱呢。”苗青说着，伸手指挥柳硕，“你看着点，别把我那首切了。”

柳硕笑：“我又不眼瞎。”

他们聊着，华子问林恩主：“你唱吗？”

林恩主摆摆手，笑着说：“我不行，我五音不全的。”

“听着不像呀，你声音这么好听。”华子说。

林恩主笑笑：“骗你干嘛，我唱歌真的很难听。”

“那看来美女也是有缺点的哈。”白薇笑。

“……”

众人对林恩主的兴趣还浓着，三不五时同她讲话，她一一应答，既不热络，也不冷漠。

程家傲听着他们讲话，随手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火之前，忽然想起了什么，瞥了眼林恩主。

林恩主意会，说：“大家都抽，你抽就是了。”

程家傲笑笑，没推辞，这才点上火。

这个小插曲被王子豪尽收眼底，他借着碰杯的动作朝程家傲靠近，问：“真是普通朋友？”

程家傲的眼神一下子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似的，深深浅浅，捉摸不透。

他沉默地喷了个眼圈，对王子豪说：“没给名分。”

王子豪惊呆了。

他这兄弟从小到大都是不服就干的性格，可这语气多少沾点幽怨，怎么听怎么觉得卑微。

他忍不住问：“那以后能给吗？”

程家傲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着林恩主的侧颜，剪裁合体的黑裙，衬得她身段纤秾合度，卷发精致，在烟酒味冲天的包厢里香气仍幽幽扑鼻。

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王子豪叹了声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心里有数就好，别陷太深。”

程家傲深深抽了一口烟，双颊都凹陷进去：“我知道。”

“诶，别聊了，你俩的歌到了！”柳硕朝程家傲喊了一声。

程家傲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顺手拿起旁边的话筒，朝苗青看了一眼：“就坐着唱吧，别去前面了。”

苗青笑：“好啊，都听你的。”

旁边有人起哄：“你俩就不能腻歪腻歪啊？”

“你想看腻歪的，去大街上啊，今天七夕，多的是情侣！”苗青回道。

“我不想看别人，就想看你俩！”

“……”

林恩主看着他们开玩笑，感觉自己就像局外人一样，她知道她并没有立场去阻止这一幕幕发生。

还好这时手机在桌面上亮了起来，分走她的心神。

是霍成彦的微信：【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霍成彦问：【打会儿视频？】

林恩主看了眼旁边的人：【下次吧。】

然后霍成彦就再也没发消息过来。

她将手机熄屏，和其他人一样聆听程家傲和苗青的合唱，这首歌叫《被风吹过的夏天》，程家傲唱第一句：“还记得昨天，那个夏天，微风吹过的一瞬间。”

苗青打开手机摄像头自拍，画面里正好能把程家傲拍进来，她不看镜头，只看着画面里的他，满脸幸福。

林恩主忽然觉得好寂寞。

她看着他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懂得，原来这就是寂寞。

她待不下去了，她没有了故作镇定的力气，站起身，对旁边的白薇说：“让一让。”

白薇正用手机拍程家傲和苗青呢，闻言愣了一下：“怎么了，你要走吗？”

林恩主说：“只是去上个厕所。”

白薇挪了挪腿，让林恩主过去，她走出门的那一刻，恰好听到他们唱到副歌，男声和女声混在一起，是那么协调，那么动听。

林恩主知道自己不该掉眼泪的，可她还是哭了。

她靠着墙，任由泪水决堤。

空虚如斑斑锈迹，一点一点将她侵蚀，她好想抱紧什么，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却只能抱紧自己。

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臂膀，她真的把自己抱得好紧啊，却还是清晰地感觉身体里有什么，正如沙子般不可挽回地流失。

泪眼婆娑中，程家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她停下抽噎，看向他。

他的眼神里分明装满了心疼，可紧锁的眉宇间却满是犹豫。

二人就这样相视无言。

一秒，两秒，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终于动了动，走上前将她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抱住，然后低下头，吻住她，她的嘴唇被他撞得发麻，喘息全被他吞了去。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或许他什么都知道。

他的亲吻比以往更慢，更沉，一下一下，在忍着什么。她仰着头，手攥着他的衣襟，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呜咽，他听见了，手臂又收紧了些，把她的声音连同嘴唇一起含住。

他们好像从没有这么紧地拥抱过彼此，胸口贴着胸口，紧到能觉出彼此心跳撞在一起的节奏，呼吸越来越重，衣料窸窣，仿佛就要嵌进彼此身体里去。

不同包厢里涌出的音乐，将走廊填满，混杂的音乐声像是要驱散寂寞，却又让孤独更浓。

终于，他的唇贴着她的唇角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着很沉的克制，随即将她放开。

她别开眼，不看他，声音有些破碎：“你不是在唱歌吗？”

他的眼睛像着了火，也像翻滚着波涛：“你走了，我怎么唱得下去？”

这话真让人没法接。

她知道，或许他也想看她发狂。

可她不能。

她只是笑：“为什么唱不下去？”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的心都被你牵着。”

这话让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微微后仰，避开他的接触，望着他的眼睛，还是问了出来：“你想让我吃醋？”

他摇了摇头：“我犯不着利用苗青，我没那么无耻。”

她看不懂他了：“那为什么要唱？”

他忽而笑了，淡淡的，有几分自嘲：“只是一首歌而已，为什么不能唱？”

她哽住了，突然讲不出话来。

这一刻，她无地自容。

他盯着她问：“林恩主，我是你的谁？”

她还是说不出话，鼻翼微微翕动，眼底的泪花越来越闪，她说：“是啊，你不是我的谁。”

他把头偏开，不再看她：“你早晚要和别的男人走，以后我也会有别的女人。”

如果从前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狂妄，还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念头，想把她留在身边，那么，自从霍成彦出现后，这点念头也该掐灭了。

若非命运捉弄，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不属于那张床，不属于那间出租屋，也不属于他。

他总不能阻挡她奔向更好的前程。

至于他……

他是喜欢她，但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总会继续往前走，生活还得过下去。

林恩主知道，程家傲是一个务实的人。

既然他们没名没分，她已经开始物色别的男人，他为什么不能接触别的女人？

可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明晃晃讲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想到眼前这个人终有一日会属于别人，想到捧起她脸颊，为她轻轻拭去泪水的大手，终有一日会握住别人的掌心，想到他因为她而动情，难以自抑的那些颤抖与呻.吟，他的温度也总有一天会包裹住别人。

林恩主的心好像豁了个口子。

他们花了那么多时间靠近对方，做过世界上最亲密的事情，原来是为了有朝一日把对方拱手让人。

一想到他终究会用对待她的方式去爱别人，她的心就好像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空洞。

她知道她接下来的举动有多么自私，可还是伸出手抱住了他，她哭着说：“你只能是我的，哪怕我不是你的，你也只能是我的。”

“程家傲，我就是这样一个贪婪无耻的女人。”

“你答应我，只喜欢我，只想着我，只是我一个人的。”

“哪怕我不喜欢你，哪怕我有了别人，你也只能有我一个好不好……”

她已经泣不成声。

他紧紧抱着她，这些话带给他的痛和那些爱粘连在一起，他试图分清，又总是疼得血肉模糊，他只能暗自品尝，细细体会。

她哭了很久，他的心都要碎了，可他到底没有回应她什么。

回到包厢，好在灯光迷离，看不出她曾哭过。

大家看向他们的眼神各有暧昧，却又都不约而同地没有过问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只是嚷嚷着要让程家傲唱歌。

大屏幕上滚动着《杀死里昂》的歌词。

白薇告诉林恩主：“你知道吗，乐乐哥唱这个可好听了。”

林恩主刚想回什么，有一道声音悠悠地传过来：“不过他只唱最后四句。”

讲话的是苗青，林恩主看向她。

二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林恩主知道，刚才苗青一定出去过，也一定撞见了什么。

林恩主抿抿唇，将眼睫垂了下来。

直到程家傲的歌声在耳中响起，她才重新抬起头，只见高大的他缩成小小的一团，陷在沙发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然后在爱情里□□焚身

然后在谎言中晕头转向

然后在丑陋前掏出手枪

然后在美梦中杀死里昂

这是这首歌的最后四句。

林恩主眼眶一热。

她找到了比她更寂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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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