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浓雾堆簇。
日光滴坠到华大校园时,只有一点儿薄而淡的琉璃黄影。
“啊~考完啦!解放啦!”
“阮神小姐姐,寒假准备去哪儿潇洒?”
宋暮阮把笔收进包里。
掀起一双潋滟生光的柳叶眼望着座位前说话的少女。
少女是本班班长,名叫许宜纯。
从大一入学起,小巧鼻梁上总是架着一副民国复古风的粉框钛拉丝做旧圆眼镜,搭配一身素净衣着,活像个斯斯文文的纯情才女。
但作为室友久处下来,她是全寝室的启蒙大师。
因为她高中毕业就处了一军校男友,平日见不得面。
一见面后回校总是眉眼含春,通话内容都得消声加密那种。
室友都称她许宜,说她一见男友就丢了纯字。
宋暮阮合理怀疑她前几日对萧砚丞莫名起心思,就是受了许宜纯潜移默化的影响。
“怎么?许班,你的军哥哥又要休假了?”
许宜纯下巴尖儿嗑在胳膊肘,镜片上沿偏闪出绿膜光,倒映出同色系的窗户玻璃格子。
两只弯翘的眼,也噌噌发出绿柔柔的亮。
“我家军哥哥马上就来了哟~”
宋暮阮被这双绿眼睛瞧得唇角发笑,翘出粉嫩食指,轻轻掸了下少女额角:
“收敛点,姑娘,我可不是你的床。”
“元旦不是说商定婚期,订了吗?”
“别说了。”
许宜纯单手托腮,叹了口气。
先前镜片上的绿膜光也消失殆尽,只瞧见一双惆怅的眼睛。
“阮神,你今后找男朋友一定要记住一句话。”
宋暮阮歪着脑袋,望进那双眼。
“什么?”
许宜纯摇了摇头。
“远离古板,一生快乐。”
“?”
“实话告诉你吧,”正欲直接道明真相时,许宜纯又添了句,“但你不能给别人说!”
“好。”
宋暮阮贴过一只白玉小巧的耳朵,只听一句略似埋怨的嘟囔轻轻滚入耳——
“其实,我和军哥哥这几年并没有……那个。”
宋暮阮骤时抻直了长颈。
窗外,星点日影渗进,在那优美颈侧描出一线琉璃般透净的鹅嫩黄。
“你那时不是说你们已经……”
“阮神,都是骗你们的,毕竟我是寝室开山辟祖第一恋爱人呐!得给你们对初恋留下美好憧憬。”
“我和他有边缘行为,但无实质举动。”
许宜纯说着,两眼含起幽怨。
“因为他说没领证。”
宋暮阮不是很理解。
“那为什么不去领证?你们上月不是已经办了订婚宴?”
许宜纯仰了仰下巴,钛拉丝圆框眼镜也顺势山根上挪,一条绿膜光晃过,又长又尖,仿佛也含了又爱又恨的怨气。
“他那个呆头早就看好了领证日期。”
“什么时候?”
“八月一日。”
宋暮阮:“……”
建军节,可有得等的了。
她有些同情地看着许宜纯。
后者恹恹垂下眼:“所以他说,身份尚未落实,同志无需白费力气。”
“阮神,你可得听我这个老人言呐~”
“我的命好苦啊!为什么爱上这个呆头呆脑的古板!”
说着,她两眼蹦出哀怨精光,盯着宋暮阮:“阮神你懂吗?这三年多,那一张年轻帅气的脸,八块凹凸的腹肌,两条健硕有力的大长腿,天天在我眼前晃啊晃啊。”
“我有时气不过,对它们捏了又捏,摁了又摁,亲了又亲,咬了又咬,骑了又……”
“停!”
宋暮阮听得两耳发烫。
不一会儿,颈根的鹅嫩黄在日光的亲昵下,也转成了桃夭粉。
“许班,这是教室,不用给我单独开设男女知识科普小课堂。”
“嗨,”许宜纯不以为意地舔了舔嘴唇,“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纯情少女,可要懂得鉴别男友是不是性冷淡。”
“不然像我这样守活寡,多可怜啊!”
宋暮阮:……
她昨晚刚对萧砚丞说这词,还被他毫不怜惜地嘲笑了。
她搭在胳膊肘的指尖蜷了蜷,两片杨梅色的红唇挤开一丝窄细的缝儿。
嗓音低低的,纤弱像一棵刚萌发嫩芽的小草。
“那该怎么鉴别?”
“这还不简单,”许宜纯勾了勾食指,“过来。”
宋暮阮环视了圈教室,见无一人,便好奇附上一只红透了的耳尖。
许宜纯低了低声,丢出几字秘诀:
“以身做饵——骑他。”
宋暮阮:“……”
就不该对这个恋爱脑抱丁点期望。
揉了揉受难的左耳,她试图抹掉方才那几字信息。
[咚咚丁——老公来电话啦~]
许宜纯自制的专属铃声几年如一日。
宋暮阮深谙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拿起桌上的裸粉迷你马蒙链条手袋,开始赶客:“许班,你先去吧,我关电关门。”
许宜纯嘿嘿一笑,两只圆框眼镜又闪出了绿澄澄的如小狼似的饿光。
“好呢,谢谢阮神啦!
“哒哒哒。”
恋爱人甜蜜而欢悦的脚步声由近蹦远,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消失在门外。
宋暮阮瞥了眼窗外,也从座椅上起身。
一步拖一步下了阶梯,她走到教室门口。
三根纤细的手指覆在一排开关键上,微微使劲,拢着她娇颜的白光瞬间便黯了下来。
偌大的教室,蓦然只剩几撇日光垂映的梧桐枝影。
和一对年轻男女的絮谈声。
“砰。”
两扇蓝灰木门关上。
宋暮阮慢缓转身,靠在门前,垂敛着下颌若有所思。
团团的丸子头冒出脑袋尖,似一朵绸织的重瓣黑绢花。
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
她捏紧肩上的手袋,忽而扬起头来,决意一人踏上长廊。
长廊笔直而宁谧,两侧的窗几也明净无尘。
宋暮阮踩过折入窗的日光,黑绢花变成了红绢花,像木头烧烈了,红中浸出木屑焚尽的淡淡褐调。
那褐调的红一直延续到二教大门外。
第一棵梧桐树下,那对西装男旗袍女果然未离开。
手心摁了下鎏金般的链条。
不等她开口,只见那绰约身影侧过头来,热情地挥了挥手,率先丢出一声招呼:
“声声!”
宋暮阮撒开手,径直上前几步。
停在他俩的对立面,小牛皮靴尖正对着西装男。
西装男目光投落而来,温温雅雅的,依旧一副谦君子模样。
他只颔了颔首,并未主动招呼。
那旗袍女见宋暮阮看了眼她,没说话,便捺不住了。
右挪一步,半个身子倚在男人怀里,红唇笑着道:
“声声,上次你那个新闻,我看到了很揪心,还好你让你男朋友处理好了。”
“如今,知道你交男朋友。不仅是我,连孟青也都放心了。”
宋暮阮不想同她过多扮演姐妹情深戏码,丝绒杨梅色的饱满唇瓣扯了扯,斜出一抹嘲弄:
“难得你白大小姐凌晨还关注我动态,平时不是十点就睡吗?”
“怎么?特别关注的消息铃声把你激动醒了?”
白怀玉变了变脸,亮俏的声音转而委屈起来。
“声声,我们之间非得这样吗?”
“那晚孟青都看在眼里,我有多担心,快要睡不着觉。”
是想说你俩狗男女跨年睡在一块,对吧?
绿茶语解码完毕,宋暮阮伪装诧异地挑了挑细弯的黛眉:
“哎,实在不知道你那么担心呢。”
“早知道我就让我家亲爱的动作慢一点,让你这活菩萨做件好事撤了那热搜。”
白怀玉垂下眼睫,面颊慢慢生出羞赧的红。
“我的确很想那么做的。”
“但正巧给孟青买了他最喜欢的百达翡丽新款5260P,零花钱花光了,只好先问问你需不需要孟青帮助。”
说就说,还报型号的?
宋暮阮有点后悔昨晚当面遁逃,没找萧砚丞取礼物。
不然她今日返校,肯定颈戴海瑞温斯顿紫宝石项链、手套贡多洛枕形白金腕表,让白怀玉嫉妒得眼发红。
她哼了一声。
“那不好意思了。”
“我说上热搜涨粉,但我家亲爱不愿我受一丁点委屈。”
“听怀玉说,他是萧氏高管?”
一道男声,温润岔进。
宋暮阮细嫩指尖置于鼻前,忍着笑反问道:
“都领证了,还叫什么怀玉?”
“当年我俩还没订婚,你不已经着急唤声声了吗?”
“怎么?需要我这个前未婚妻告诉你现任妻子的小名?”
白怀玉顿时身子一怔,慢慢从男人怀里撤离。
宋暮阮见状,纤柔的肩头颤着。
笑声低低婉婉,从两瓣唇缝里溢出。
她也不说话,只打量着对面那个女人。
今日,白怀玉身着翡翠绿绒旗袍,外面搭着件白貂毛短外套。
虽说旗袍人人可穿,但对于白怀玉那种自幼热爱爵士舞,崇尚欧美文化的人来说,一夜之间风格全变,走上传统国风道路,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然而这诡异事发生之初,便是从她与施孟青解除订婚关系那天开始。
一切的一切,如扬尘落定后。
便是她最好的朋友与她的前未婚夫在去年九月结了婚。
敛了笑,她甜嗓拉出两句“善意”的提醒:
“霏霏,老公也是需要调教的。”
“你别让他太随意,年纪也不小了,收心要紧。”
白怀玉不甘落后,也弯唇笑着,挽上施孟青的胳膊。
“声声,只是当着你的面而已,他私下都叫我老婆。”
“你呢?听说萧氏集团禁止办公室恋情,你应该不会在萧氏长久做下去吧?”
宋暮阮看着对面紧紧依偎的两人。
忽然觉得他俩就像一根春天的藤不合时宜地缠着一棵无生机的冬树。
她抚了抚唇角的笑痕,乌润润的眼瞳折出冷丽光芒。
“一个男人而已。”
“你应该很清楚我对于男人的吸引力。”
白怀玉故作娇嗔装讶。
“也不算清楚。”
“毕竟当初我也曾以为孟青会因为你这份对于男人的吸引力与家族抗争,继续那份婚姻。”
宋暮阮抬起长睫。
鬈翘睫毛下,一双冷诮的眼瞳第一次落到施孟青的脸。
他依然是眉目温儒,长目类于欧式大双眼,双眼皮从眼角到眼尾都是平行的。
下眼睑弧度也更直更翘深一点,看人时总是噙着一丝矜淡的笑意。
最初她见到这样一双眼睛,曾以为是华裔混血,主动用英语同他交流。
直到晚宴快结束,她才知道他正是父亲想要让她见面的那位施先生。
收回神思,宋暮阮盯着那双温淡的眉目。
强制压下摁手心的小动作,她的嗓音不轻不重,却俨然没了方才的强硬:
“是我不要他的。”
施孟青曾与她约定过,对外宣称是宋家毁约,施家再三争取后同意。
他的确答应了,甚至出席商会,被一记者提问时,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但,那是他对她有情的时候。
事隔经年,他的妻子已是白怀玉。
此刻,她仍对他抱有最后一丝绅士幻想。
冬风,呼啸穿过三人。
静寂随风蔓延了两秒。
宋暮阮死死望着对面的男人,指尖抠红了手心。
或许,她不该抱着这份体面的奢望。
正欲开口时,却见施孟青低头,对身侧的女人说:
“怀玉,当年的确是声声主动退……”
“声声。”
一道寒冽磁性的嗓声从背后岔断这场质问。
宋暮阮偏过脸。
还未看清来人,两眼一黑,便被拨转娇躯。
旋即,几缕清苦柏香紧随拢覆。
前额抵住他硬朗胸膛,她扬起下巴尖儿。
强撑到快要垮掉的骄矜从鼻尖发酸发胀,直蹿到眼窝子里去。
“不是说好在教室等?”
“就这么等不及见你家亲爱的?”
萧砚丞半阖下长眸,眸心触到少女湿红眼眶的瞬间,散淡的谑笑凝冻成冰。
宋暮阮旁若无人似的,两只小胳膊转而环住男人劲瘦的腰腹。
今日她本就穿了件毛茸茸的棠梨色短外套,此刻整个人被他的大衣裹在怀里,像一只软绵绵的树袋熊。
低下额头,她钻了钻他的胸,黏糊嚅出一句浅浅嗔怪。
“阿丞,你怎么才来?”
萧砚丞顿住。
眉梢旋即撇上一抹柔。
一手伸进大衣内,他微微展开五指,抻直她泄气的软腰。
另一只手则轻轻拍了拍她的细肩,极尽耐心地解释。
“抱歉,刚刚堵车,让声声久等了。”
像是忽然被注入了力量,少女支起腰身,但嗓音却瓮沉沉的。
“不是很想原谅你,怎么办?”
“迟到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
他俯视着少女团圆的丸子头,把车钥匙放进她手心里。
宋暮阮看清车钥匙后,瞬间雨过天晴。
故意用纤细的食指和中指捏起钥匙,把B字母那面朝后晃了晃。
唇瓣一张一合,似两颗酒渍的杨梅,浸着果香陈酒的甜润。
“哇,是我上次微博点赞的宾利Mulliner batur!”
“全球限量18台呢,阿丞,你好棒~我决定原谅你了!”
萧砚丞换单手揽着少女的腰。
从口袋里取出紫宝石项链,轻轻环戴在少女无饰品的小高领白毛衣领围上。
“你的表今早也忘拿了。”
说着,他低头为她扣上白金腕表。
身价忽地暴涨千万,宋暮阮迟迟才回过神来,看着萧砚丞。
这个老男人今天怎么能这么懂她!
一双红润潮湿的眼瞳黏着黏着,逐渐溢出异样的绚丽光彩。
而老男人却目不斜视。
眸光扫过对面二人,如同看扬尘颗粒般,冷漠得令人生出寒意。
“不介绍一下?”
宋暮阮以为他是对她说的,唇瓣张了张。
然而施孟青却先一步开口。
“砚丞哥,这是白怀玉,我妻子。”
他俩认识?
宋暮阮惊诧地看了眼萧砚丞,转而又把目光投向白怀玉。
白怀玉似乎比她更惊讶,一对细眉凑得紧,绞起了眉心。
“声声,想不想听一声嫂嫂?”
男人的垂询自头顶拂落,宋暮阮冲他莞尔一笑,眨了眨潮红湿润的眼。
“想!”
萧砚丞并未出声。
仅用一双灰而褐的眸子沉沉压向施孟青。
施孟青敛收下颌,恭而有礼道:“嫂嫂。”
一旁的白怀玉骤是没料到这情景,今日原本是故意在这儿堵宋暮阮,打算好生秀秀恩爱,顺便打听一下那高管是真是假。
是假,就嘲讽。
是真的话……她另有办法。
但,她万万没想到宋暮阮傍上的竟然是传闻中不近女色的萧氏总裁。
这个女人凭什么!
凭什么能一次又一次让高岭之花为她痴迷,为她陷落,为她义无反顾!
宋家不是破产了吗?
一个家徒四壁的落魄千金也配得到爱?!
看白怀玉咬紧了牙关,两只眼怒火腾腾,已然烧到她的脸,宋暮阮戳了戳萧砚丞的衣袖,弱弱出声提醒道:“弟妹还没喊呢。”
施孟青轻扯开攥骤他衣服的手,提醒道:“怀玉。”
白怀玉抽回心思,也冷淡抽回了手。
眼睫刚抬,却落进一双阴暗的无底洞窟。
她身子一颤,又垂下眼去。
两眼直直盯着自己裙摆上盛放的刺绣翡翠绿桔梗,只觉得在那人的目光扫射下,俨然成了一根被爬行蛇吞了花头的枯槁绿梗。
一切,森冷得让她发怵。
“怀玉。”
耳边又是一声唤。
白怀玉切着后齿,不甘挤出两个字:“嫂嫂。”
宋暮阮学着她的模样,挽上萧砚丞的胳膊,棠梨褐肩角陷进男人橄榄灰的大衣里。
她惫懒懒地斜掀起眼皮,看着对面的绿衣女人,两片酒渍梅子色的唇瓣轻张。
“诶~白小姐的声音真好听呐,不愧年年都是我院晚会的主持人。”
“阿丞,你说呢?”
萧砚丞摊开手掌。
很快,少女挽胳膊的那只小手主动贴上掌心。
他团握住,以十指相扣的姿势,伸进大衣里,为她隔绝冬风。
“既然声声喜欢的话。”
他垂落的眸光轻柔,转落到对面那女人时,却凉薄得似出鞘的冰刃。
“那么请白小姐再开尊口唤一次如何?”
一句话看似请求。
实则命令。
白怀玉脸色一白,硬生生忍住眼泪。
早有耳闻萧氏总裁素来中庸,行事待人都等量同观,不讲人情。
看来传闻都是假的。
他遇上了宋暮阮这样以色侍君的女人,照样同其他男人一般昏聩偏袒!
白怀玉恨恨挤出两字:“嫂嫂。”
说完,她脚下一蹬,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怀玉!”
施孟青站在原地,朝那抹匆匆背走的绿影唤了声,见她没停步,便对萧砚丞歉意地笑了笑。
“砚丞哥,我先走一步。”
末了,那双温润眉目下落。
落到少女蕴笑的水瞳,又清淡划过她翘弯的唇角。
他松了眉心,便转身离去。
宋暮阮一怔。
看着那愈渐走远的背影,软骨头似的娇躯也微微从男人怀里撑直。
下一秒。
一道凉阴阴的嗓声传入耳道——
“元秘书,取消施铭集团此次的投标资格。”
宋暮阮惑蹙眉端。
“为什么?”
萧砚丞挂断电话,眸光不咸不淡地扫过少女团皱的小脸。
“怎么?萧太太是在担心前未婚夫?”
她垂眼,松开他的掌心,转了转腕间发亮的枕形手表。
纤长睫毛的倾盖下,两只浓郁的黑瞳看不清情绪。
“没有。”
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捋了捋衣袖的褶皱。
两只檀木手镯被这力道从端方袖口掸出。
温凉触感刮过手背。
他丰润的眉骨生出一折不易察觉的皱痕。
继而,少女又一句添补。
“萧生,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的个人原因,损了萧氏的利益。”
萧砚丞指尖微顿。
上好的驼羊毛面料本就柔软光滑,先前那几下掸捋,褶皱便平了。
此刻,少女的话传来,他的眉痕也平了。
“太太多虑了,我自有分寸。”
“走吧,送你去明雨区。”
宋暮阮讶得骤扬起下巴尖,男人却率先迈开一步,只留个隽颀背影给她。
她蹬着黑色小牛皮长靴,哒哒哒的,小碎步跟上那双大长腿。
颈间那颗水滴形紫宝石,也一璨一璨的,各角度发出耀眼夺目的艳光,衬着主人那张娇美靡丽的脸蛋。
“嗯?我以为你昨晚说的接我,是晚饭后。”
“怎么现在就到我学校来了?”
萧砚丞衣角带风,步履不停地朝那辆黑灰相间的车子走去。
薄凉的唇携出一声轻笑。
“你学校?”
“宋学妹,华大有没有可能也是你萧学长我的母校?”
“……”
是她忘了。
萧砚丞硕博都是在华大念的。
宋暮阮嘿嘿一笑,随他一起钻进车厢里。
看到小方脸上也洋溢着灿烂笑容,她不禁好奇道:
“小方,你谈恋爱了吗?笑得如沐春风的。”
“太太,我没谈,最近忙着嗑cp呢!”
小方笑着说完,轻轻关上车门。
待小方坐到驾驶座,她又追问:
“噢?嗑的哪一对?我也嗑呢!”
“你嗑的国内还是国外的?剧中角色还是真人?”
小方瞄了眼后视镜,看到上司沉着的冷脸,赶紧掐断了话题。
“都不是,萧太太,我嗑我家俩邻居,你不认识。”
“哦,好吧。”
车辆启动,宋暮阮侧头,正准备问萧砚丞今天去明雨区做什么。
便看见他自顾自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素黑的有线耳机。
嗓声低沉清越。
“继续会议。”
继续?
会议?
所以,他刚刚是在开会?
宋暮阮拿起手机,给元卓发了条消息。
[元秘书,我刚刚看见萧总来华大了。]
元卓:[萧总中午过去的,特意邀约佘老一起吃饭。]
[听小方说,饭后要等一个重要的学弟,所以现在可能还留在学校。]
宋暮阮:“?”
学弟?
她前倾上身,使着气音问小方:
“萧总不是要等学弟吗?”
正值停车付费,小方拿手机扫码,也低声回道。
“萧太太,我怕泄密,只好对外声称是等学弟。”
宋暮阮了然点头。
关于她是萧太太这件事,目前只有去年开车的小方和经办婚姻合同的左秘书知道。
她重新靠在真皮座椅上。
再次侧过脸,一双潋滟生光的眼瞳盯住端坐专注的男人。
杨梅色的红唇角莫名翘了下。
下一秒,男人投望过来,她当即错开视线。
像是初次出校园一般,明俏俏的眼瞳匪夷所思地张望着窗外风景。
倒映在茶褐车窗上的腮颊却涨红涨热,逐渐生出玫瑰色的旖旎光感。
萧砚丞关了麦克风,冷白指骨取下一只耳机。
“萧太太,有话要说?”
宋暮阮脱口便否认:“没有啊。”
默了默,她回头看着他指尖捏着的耳机,想到大恩不言谢,随即改口:
“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有线耳机。”
“我送你一副无线耳机吧?”
算是美人儿对英雄豹子先生的报答。
萧砚丞指腹来回碾了碾那黑黑的耳机身。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
宋暮阮默默在心里补完后四个字,唇弧勾弯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凝望着男人。
“不需要。”
男人视若无睹,点亮了电脑屏幕。
抬高那只捏耳机的手,似乎又要沉浸式会议。
好心当成驴肝肺!
竟然第三次拒绝她!
宋暮阮笑容蓦地垮掉,娇嫩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抓住他的手,粉腮一鼓一瘪,冲那只杏仁白耳朵一顿超长待机的低吼输出——
“像萧先生你这样的老男人,我根本不屑奸!”
“咬哪儿,都是硬邦邦的,硌我牙齿!”
“刚刚你抱我的时候,没发现我们年轻肉/体都是软玉温香吗?!”
“而你,就是一股子老人味!苦柏味!我都没嫌弃你,还主动抱紧你!”
“我明明想谢谢你来着,你却说我不识好歹。”
“到底是谁不识好不知歹?哼!”
“今晚别来接我了,我不去你家!也不想给你上……”
“咚——”
信号中断。
此刻,麦克风连接的另一端。
会议室回声激荡,微妙地停在那个“上”字,众人皆已石化。
嘘声瞬间炸了满堂:
“各位,这就是传闻中的萧太太吗???”
“废话,毋庸置疑!谁敢那么骂萧总,还能理直气壮说不不给萧总上?”
“萧太太原来是个小姑娘啊!怒音好甜好奶哇~”
“萧总向来冷静端方,内里想不到啊想不到!”
“卧槽?萧总竟然玩强制爱那一套???”
“太太好猛!萧总好野!磕到了磕到了!”
只有元秘书默默拿起电脑旁的手机,给唯一吃到现场瓜的人发了条消息。
[所以,你说的学弟就是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的萧太太?]
顿了下,又添上一句:
[漂亮吗?]
小方:[可漂亮啦!!!萧总的眼光有差的吗?!]
[但我已被撵下车了,目前不知道里面的战斗情况。]
众人看到投屏,齐声声倒吸一口冷气。
夫妻战斗=贴身肉搏?
咦!
看来今天这会议没法继续了。
元秘书拍了下自己脑门,假装镇定地退出投屏。
并擅自下达命令:“今日之事实属萧总家事,请各位本着萧氏员工管理条例行事。”
末了,会议室都是一声接着一声:
“咦——”
“假正经,元秘书!”
-
而靠边停的车厢内。
暖气无声浸湿了宋暮阮强撑的脊背。
她默默取下宝石项链和腕表,放在中间的折叠桌上。
“萧生,萧总……我不是故意的。”
咽下唾沫,她又喃喃:“真的,我刚刚看你是关了麦克风的,怎么会……”
眼睛一闭,她横下心来。
“你干脆开除我吧,我没脸再回集团了。”
没听到他的只言片语,宋暮阮当成默许。
没了高薪兼职,心里倏然空落落的,眼圈也红透生出水光。
咬着唇瓣,她食指摁下开门键。
门刚起开一丝缝,便被男人的大手拉合上。
她整个身子几乎被他笼在怀里。
宋暮阮不敢回头,只微微偏过一双湿红的眼瞳。
偏过的瞳光落不到他的脸,角度只堪堪抵及副驾驶椅背上的小电视。
她怔怔看着那反光的黑色荧屏。
荧屏里,男人鼻骨峻拔笔直,快要插进她的绢花丸子头里。
宋暮阮稍稍低了下脑袋。
却觉着花心一颤。
她两眼错愕,再次投到荧屏。
……竟是男人的薄唇陷进了那团发丝织的黑绢花里!
萧砚丞撤离上身。
食指揽揪住两根白线,窸窣的一声砰,耳机被拽弹到电脑键盘上。
随即,他头部慵懒仰靠在椅枕。
下颌、脖颈,静静映在茶褐色玻璃窗上,连成的线流畅冷锐。
在喉结处,又落出一个凸折鼓耸的锋利钝角。
“萧太太,看够了的话,你双手可以准备接萧氏的律师函了。”
“?”
盯着那上下跳浮的喉结,宋暮阮咽了咽唾沫。
也不知是因为怕还是什么的。
萧砚丞侧眸,薄唇闭合的弧线似一张蓄力待发的弓。
宋暮阮根本不敢衔上他的眸。
只垂下眼,盯着那两条交缠横斜在黑键盘上的耳机线。
下一秒。
男人的嗓声掸颤这过分静谧的气流——
“以萧太太的丸子头强夺萧氏总裁初吻的罪名。”
宋暮阮:“……”
鬼才信你是初吻呢。
她的小绢花丸子头被你辣嘴摧花还想叫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