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做了个梦,梦里桃花灼灼,开得热烈。
满园春色里,少年时期的梁钰爬上了树,蹲在枝头,冲他招手,说狸奴,来。
狸奴是他给李春生取的名字。李春生跟他的时候,年纪还小着,妖异的脸蛋没长开,便显得无比稚气,眼睛圆圆的,鼻头也圆圆的,不像个人,倒像他的咪咪。
他有意作弄对方,便这么喊着了。
花树下,李春生仰着脸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他有点茫然,“殿下?你去树上做什么?”
“树上有好东西。”
“……”
李春生没说话,依旧看着他,只是眉头皱着,不大乐意去。他怕高,平日里连廊下的石阶都要一阶一阶地走,他爱惜自己,生怕自己摔了,树上那么高,那么脏,他怎么能去呢?
所以他对梁钰道:“殿下,我不去。”
“当真不去?”
李春生摇头。
梁钰伏在桃枝间,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摘了一朵花,朝李春生晃了晃,道:“好罢,但你不是喜欢花么?你若上来,我便把这个给你。”
哄狗似的。
李春生看看花,又看看他,纠结半晌,最终扶着树干,踩着梁钰叫人搬来的梯子,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才刚坐稳,底下便传来一阵轻响。
他低头,梁钰已然落了地,正将梯子往远处拖。
李春生睁圆眼:“殿下?你干嘛呢?”
梁钰不理他。
“殿下!”
那人终于抬起头,隔着满树桃花,笑吟吟地看他,仿佛眼前不是一桩恶作剧,而是什么再有趣不过的事情。
他是故意的!
李春生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梁钰一向爱欺负人,知道他恐高,便故意这样做。
他倒是下去了,可是自己呢?
他扒着枝干,低头望了一眼,底下的青石地砖白得晃眼,远处的宫墙高得望不到头。他心头一阵眩晕,生怕动作太大跌下来,连哭都不敢哭得太大声,只好一遍遍地喊殿下,希望他把梯子还回来。
梁钰听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有趣了,但是这还不够,于是他慢悠悠地道:“求我。”
李春生没骨气,他只顾着自己的小命呢,求一求算什么?
“求求殿下……”
声音很急:“奴才要下去……”
桃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被风吹得打了个寒噤,手指紧紧攥着树枝,他又说,“殿下,求殿下……”
声音里的恐慌都有些藏不住了。
梁钰仰头望着他,明明如愿以偿听到了他要听到的话,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觉得没意思,甚至有些恶心。
他想:怎么会有人这样轻易地求人,连一点脾气也没有?仿佛只要给他一条活路,他便什么都肯做。这宫里面,怎么都是这样无趣的人。
于是他骂:“你这个狗奴才!”
说完便走了,也不解释。
那一日的春光实在太好,好得不像真的。日头悬在桃枝后头,连风都暖融融的,满园花影摇摇晃晃,像是永远也不会散。
李春生坐在树上,看着梁钰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渐渐被一片桃红吞没。
他喊了几声,没人应答,便也不再喊了。
他气得哇哇叫,小发雷霆:“真有病。”
树上的花开了又落,李春生等的暴躁,他实在坐不住了,便咬着牙,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挪。
他恐高,便不敢看地面,只盯着近处的树皮,手心磨得生疼。这还不算,下一瞬,他居然脚下踩空,整个人猛地一晃,重重摔了下去,“……”
膝盖破了,掌心也破了,脑子也嗡嗡响。
他坐在地上,半天没能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他捂着头,不太能懂为什么脑子一直在叫,难道真的摔坏了要成傻子了?
念头一起,他更惊吓了,眼泪掉的更多。
梁钰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原本已经走远了,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手里还捏着那朵桃花。见李春生坐在地上哭,他脸色骤然一沉,开口便骂:“你怎么这么没用?”
李春生被他吓得一抖,偏偏脾气也上来了,他哭着大叫道:
“你才没用!你只拿你擅长的去攻击我不擅长的你算什么好汉?你和我比读书啊?每次都要我替你做作业!”
要知道,他平日在道观里,虽然也教人欺负,但是大多是些可以忍的小事。可自打跟了梁钰后呢?这人脾气不好,没事儿就凶他,欺辱他,作践他,还不许他哭。
他讨厌他的眼泪,他便连哭的资格都没了。
可是……疼就是疼啊。
原本就疼了,憋在心里,时间长了情绪就变苦了。他才不要这样。
“…………”
梁钰恼火,他看着那点血,越看越烦:“你要死是不是,还敢骂我?”
李春生抽抽噎噎不说话,他看着他渗血的皮肤,难过坏了,他一向爱漂亮,伤了自己,他就觉得特别丑,他又哭,“……”
梁钰道:“再哭砍你狗头。”
梁钰真是一头无名鬼火冒啊啊。
他觉得李春生简直太该死了,没事儿就哭哭哭,这像个男人吗?哪怕他的几个妹妹,也没他这么金贵,流点血而已,又没有死,有什么好哭的?
当他的狗,必须坚强起来,哪怕脑袋掉了,都不能哭,那句话怎么说的,男儿流血不流汗,对,哭泣就是不对的!
不嫌丢人!
他把手里的桃花扔了,拎着他的奴才就走了,拎到偏房里,他叫人取药,给李春生包扎后,李春生出于礼貌,或许是出于眼力见,总之他和他道了歉,说他不应该骂他,他求他原谅。
梁钰有了台阶,顺着就下,他少有的良心发作,当即便叫人把自己库房里那些新奇玩意儿全拿出来。
什么玉佩啦金铃啦,琉璃珠子啦,还有一盒从宫外送来的糖果,满满当当地堆在李春生面前,几乎要将他淹没。
李春生不哭了。
他见钱眼开,他就喜欢这些能戴出去炫耀的富贵东西,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高兴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觉出些不对味儿来。
殿下明明方才还骂他下贱呢,他想,现在为什么又要给他这么多东西?明明是殿下害他摔伤的,为什么看见他流血,殿下反而生起气来?
殿下真的有病吗?
李春生抱着那堆东西,想了许久,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殿下真是个奇怪的人。
梁钰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看着李春生低头摆弄那些赏赐,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总算散了些。
李春生没有哭着告状,也没有躲着他,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他想,果然是个没出息的东西,给点甜头便哄得住,倒省了许多麻烦。
可是,心里头怎么就那么恶心呢。
他去掐李春生的脸,看见那张脸上,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眸子清亮,眼尾还有些挑,是书上说的桃花眼。
他想起五皇子。五皇子也是这么一双眼睛。
他五哥,衣冠齐整,眉目温润,说话春风拂面,办事雨润万物。父皇喜欢他,宫人喜欢他,连那些素来不爱夸人的老臣,提起五皇子时也总有几句好话。
大家都夸他,每次得了夸,他五哥就垂着一双邪恶的桃花眼,故作谦虚:“啊,这都是我该做的。”
这贱人。
他父皇也被这贱人迷惑了,他不止一次的,摸着他的头,对他说,钰儿,你什么时候能像你五哥那样,收敛收敛脾气,朕也就放心了。
呕。
他不要当这样的人。
梁钰恶狠狠想着,他掐李春生,十分用力:“谁让你和他长一样的?你想去伺候五哥了,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不如他,是不是?”
李春生尖叫:“殿下,你疯了!”
殿下真疯了,赏了他一堆东西,又掐了他好一会儿,才撒了火气,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李春生气得咬牙,“……神经病哇,神经病。”
骂完了,他又把梁钰赏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挨个数了一遍。
钱让人心情愉悦,他数着,单方面原谅了梁钰,不再和他计较。
此后的日子里,梁钰依旧刁难他,他阴晴不定,心情好了,便柔声细语,喊他狸狸,赏他许多稀罕玩意儿,心情不好,便动辄打骂,让人滚远点,不许来讨晦气。
他的规矩实在多得很,今日一条,明日一条,谁也不知道他那些道理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李春生摸不明白,只好顺着他。他想,或许要做皇帝的人都是这样,帝王心术里不是有写吗?不能让下臣看出来自己在想什么,梁钰乱发脾气,或许也是如此。
有一回,李春生穿了件新做的白衣裳。
那衣裳是他自己挑的料子,花了好些时日才攒够银钱,他得了新衣,心里高兴,于是一大早便换上,站在铜镜前照了好几回。
正左看右看欣赏自己的美貌时,梁钰却进来了,他一进来,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真是丑死了。”
李春生假装没听见。
梁钰又道:“换了,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