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藏刃 第8章 第8章

一连几日，云瑶夜里辗转反侧，眼眸一闭上便想起先生那张俊脸笑盈盈道：“嘘。”伴随而来的还有唇瓣因食指按压而带来的丝丝凉意。

唇瓣上的微凉又转瞬为面上的热气，热的她一把将被子掀开，夜里的凉气瞬间让她清醒不少。咬着唇瓣，她双手枕在后脑勺，不知自己为何一连几日都在想着这个。本想去问问先生，可又觉得这事太难为情了；想要与母亲说说，又怕母亲念叨她一天竟瞎想。

忽而，她脑海中蓦然浮现一张熟悉的脸，她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韩青山！

人选虽出来了，可她又迟疑了，前几日才连累他被爹娘埋怨，今日又去找他……可除了他，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青山是最好的人选！他俩算是自幼一起长大，他嘴上虽然骂得凶，可每回她一有事就跑得比谁都快。

这人呀，心结一解，困意便至。

半晌后，屋子里已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第三日，七月十五。

云瑶一大早醒来本想直接去找韩青山，没曾想出了屋门，看见的便是阿爹阿娘在忙着收拾东西。她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平日与她一样要睡到日晒三杆才起的爹娘怎起这般早。

林氏瞧了一眼站在门前的她，喊道：“阿瑶，快去梳洗，待会咱们得去后山祭拜祖父。”

从梳洗到收拾再到祭拜，而他们云家规矩又极多，一番弄下来，一日光景早已去掉大半。待她来到与韩青山约好的地方时，已酉初。

韩青山盘腿坐在大石台上，嘴中叼着根草，没好气道：“你来得也太晚了！”眼眸向上瞥了瞥天色，食指指指天道：“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

云瑶手撑着大腿，喘着粗气道：“今日家中有事，我已经尽快赶来了，而且我不是专门给你留了一纸条吗？

“你是说这个吗？”韩青山从屁股下扯出一张已被坐得十分平坦的纸，上面歪歪斜斜画着一只大公鸡对着太阳。

他又将这纸拿在面前仔细瞧了一番，唇角一勾戏谑道：“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只母鸡呢！要不是我聪明，谁能看出你画得什么？”

闻言，云瑶气鼓鼓盯着他。

韩青山右手撑着下颚，嚼了嚼口中的草根，继续火上添油道：“这些日子那么努力识字也没见你有什么长进，是不是那季先生根本就是个草包，不会教人。哈哈哈哈哈哈。”

肆意张扬的笑声激起云瑶心中不满，她识字速度慢，可不能这样说先生是草包。她大吼道：“韩！青！山！”

察觉出云瑶似真的生气了，韩青山也不敢继续逗弄她，生怕逗过头了，这人就哄不回来了，他立马从石块上跳至她跟前软声道：“好好好，我错了姑奶奶，咱不提他，不提他。”

听他这话，云瑶心中不满才消散下去，想着青山等自己这么久，她亦心中愧疚语气放缓道：“我已好好识字练字，你不能说我字不行。”

青山瞧人眼尾泛红，着实委屈的模样，他心中涌起一股心疼竟有想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可到底是年纪尚轻，敢想不敢做。他心烦气躁踢了踢脚前的石头，干巴巴道：“好了，我知道。何况在我心里你又不差。”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轻的云瑶什么都未听清。

她揉揉眼睛，吸了吸鼻子道：“韩青山你方才最后说了什么？”

红肿的眼睛，眨巴眨巴盯着他，真惹人怜。

韩青山深吸一口气，盯着她道：“我说你呀。”

“嗯。”云瑶仰着头看他。

“我说你真小气，这么不禁逗，现在眼睛红的真像只兔子！”

“韩！青！山！”这次，云瑶是叉腰怒吼，中气十足，与方才那声截然不同。

“怎么？”少年睥睨斜视着她，一副讨打样道：“不服？来揍我，我站着让你打着舒服为直。”

“嘁。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真不打呀？”他凑上前来贫嘴道：“可别说哥哥不让着你。”

“呸，不要脸。”云瑶被逗得忍不住啐了一口道，“我才没你这样没脸皮的哥哥。”

“哈哈哈，清水村里可多了人想叫我哥哥，我还没答应呢。你还挑上了？”

“不要脸。”云瑶又忍不住啐了他一口。

“哈哈哈哈哈。”韩青山道，“说吧，找我作甚？”

说到这事，云瑶又扭捏起来，道：“前几日……”

韩青山掏掏耳朵，“大声点。”

“我说前几日先生他……他……”

一听提起季景之，韩青山脸色陡然变了，一双黑眸紧紧锁在她的身上，紧张道：“他……他怎么你了？”

一双有力的手掌牢牢按住自己双肩，并且随之力道加深，云瑶竟有些吃疼，眉头微皱道：“青山，你捏疼我了。”

韩青山随即将手松了下来，别过头低声道：“还不是你一直吞吞吐吐不说，害我以为那人怎么……”

嗓音越说越低，“怎么你了。”

云瑶闻言，唇角微勾，拍拍他的肩膀道：“算了算了，看你这么关心我的份上，我就不计较方才你捏疼我。”

“真的？”韩青山眸底一亮，立马将头凑了过来。

突如其来凑近，少年如星星般的眼眸闪亮着，云瑶竟一时将话噎在喉中。

“嗯？”他歪头询问。

云瑶旋即将人推开，转身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几日先生他的食指压在我的……”话到关键，又不吐尽，惹得韩青山登时眉头紧皱。

“他碰你哪了？”

“就是压在我唇上而已。”云瑶轻描淡写道。

“唇？”韩青山将口中草根吐掉，脸色沉下来，“他为什么碰你唇？”

云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头：“就是……让我不要说话。”

韩青山沉默半晌，猛然，他转身朝村中祠堂走去。

“青山你干嘛去？”

“找他聊聊。”

“聊什么？”

“聊聊他一个教书先生，手该放在哪。”\

云瑶也不知事情怎么发展成他要去找先生，连忙将人呵斥住，“韩青山，谁让你走的！”

此话一出，韩青山果然停下脚步，她急忙追上去将人拉了回来。

“我不是让你去找先生，况且先生食指压上是为了让我不要说话。”

韩青山眼神仍旧不信。

云瑶只得道：“你瞧是这样。”她拉着他的衣襟，让他弯腰下来。再用自己右手食指轻轻压在唇上，方压上之时，她竟感受到唇瓣微微颤抖一下。食指痒痒的还有自口中呼出的热气，她忽而好像明白些自己为何夜里睡不着觉，却又说不清。

手倏地收回。

韩青山却满眼惊愕，好似在埋怨她为何将食指收回的这般快。嗓音沙哑道：“他只这样做？”

“嗯。”

“阿瑶，可这样不行。”韩青山看着她，语气极为认真道，“他一个男子，怎么能随便碰你？”

“可他是先生……”

“先生也不行。”韩青山打断她，“先生就可以随便碰你嘴唇了？”

“若是下次他用得不是手指碰你嘴唇，用……用……”韩青山越说越觉得话难说，说不出，那便做给她看。

云瑶只感手腕被人抓住，整个人被往前一带，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贴了过来。他贴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在抖。

就在唇瓣几乎要碰上的那一刻，他顿住了。且口中呼出的热气尽皆扑在她的唇瓣上，是带着药草的涩味。

手亦牢牢拽着她的手腕，拽得很紧，很近。

云瑶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而一声鸟鸣，惊得她猛然推开韩青山，手比脑子快。

啪。

一巴掌落在身前人脸上。

声音十分清脆，惊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而她的手还在发抖，云瑶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抬眸看了一眼他，眼泪止不住地刷刷往下直掉。

被打得偏过头去的韩青山，左脸上顿时浮起几道红印，他呆愣在原处，像是一个无所适从的孩童般。

他哑着嗓子道：“阿瑶……我……”

韩青山方伸出手想要为她擦拭眼泪，可云瑶下意识后退的举动，让手十分尴尬的悬在半空中。原本面上因莽撞而升起的红晕，此刻只剩煞白。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云瑶没说话，可她的眼泪还在掉，袖子已经湿了一小片。

韩青山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送你回去。”他闷声道。

“不要。”云瑶别过头，“你先走。”

“阿瑶。”

“你先走！”她喊了一声，声音颤抖着，“你先走，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韩青山看了好半晌她，才道：“好，我走。”

云瑶站在原处，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以为他会回头，就像以前那般走两步就回头。更像以前每次吵架那般，他会嬉皮笑脸地凑上来道：“阿瑶阿瑶，你别生气了”

可是他没有。

没有。

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天色渐暗，村道上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云瑶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一个人独自往家走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心，她走得很慢。

黑色的天空很快将她笼罩，再加上今日七月十五的月亮还没上来。路两边只剩漆黑树影，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村里见过的画本子。上面画着山里的妖怪，青面獠牙，专挑一个人走夜路的姑娘下手。她那时候看了吓得一宿没睡，韩青山还笑话她。

韩青山。

她咬了咬嘴唇，不让自己再想他。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她加快了脚步，捏紧自己的衣袖。

忽而，路边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响。

云瑶浑身一僵，暗道：真不会怕什么来什么吧？

一道黑影猛地从草丛里了出来。

她差点吓得叫出声来，低头一看，原是只野猫呀。青绿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转身跑了。云瑶松下一口气，手按在胸口平复自己的呼吸。

心中暗骂自己一声：“真没出息。”却没注意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黑影。

那黑影跟了她一段路。

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她停下，黑影也停下。

她走，黑影也走。

走到一处拐角，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很大，掌心微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使她挣扎不动，也叫喊不出声。

云瑶瞪大眼眸，泪水不禁从眼尾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