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不复 第11章 回京

萧玉珩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萧夫人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问他累不累、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末了又骂他黑了，像个北境回来的小兵。萧玉珩笑着应了，跟着母亲又去看了大哥三哥，才终于得了空回到自己院里。

他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仰头看月亮。秋末的夜空格外高远，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照得院中的梧桐叶一片银白。他怀里还揣着谢璟临给的那件披风，领口的狐狸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伸手摸了摸，暖融融的，像还带着白日的温度。

他等了一会儿，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没人。

他又等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萧玉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石桌上的落叶。今日回城的时候，明明自己远远的看到顾惊弦了，可等他后来跟谢璟临说完话再去找，顾惊弦已经不见了。他问了三哥，三哥说不知道。问了管家，管家说顾世子好像往城南去了。

城南？萧玉珩皱眉。城南有什么好去的。

他正准备起身回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顾惊弦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拎着个油纸包，额角沁着薄汗，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过来的。

萧玉珩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顾惊弦走进来，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搁，在他对面坐下，喘了两口气才开口：“怎么会。我一直想着你呢。”

萧玉珩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个圆滚滚的栗子饼，还热着，香气扑面而来。他眼睛一亮，伸手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馅心绵密滚烫，甜得他直眯眼。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哪儿买的？”

“城南新开的那家。”顾惊弦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我排了大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

萧玉珩嚼着饼，含糊地问：“怎么不让小厮去买？”

顾惊弦放下茶杯，嗤了一声：“小厮慢手慢脚的，到了地方光顾着跟人闲聊，再不就是偷懒耍滑，一来一回不知道耽搁多久。等他们买回来饼都凉透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去，挑刚出炉的，跑回来还是热的。”

萧玉珩嘴里塞着栗子饼，抬头看了他一眼。顾惊弦别过脸去，看着院里的梧桐树，像是方才那番话根本没说过。萧玉珩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啃饼，院里有点冷，萧玉珩却觉得耳朵热热的。

顾惊弦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慢点吃，别噎着。”

萧玉珩接过来灌了一口，又拿起第二块。顾惊弦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问：“在军营受苦了吧？是不是吃得不好？”

“没有啊。”萧玉珩摇头，“军营的饭还挺好吃的。”

顾惊弦盯着他看了一息，忽然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萧玉珩“哎哟”一声，捂着额头瞪他。

“傻子。”顾惊弦收回手，“你忘了你信里跟我说的，军营伙夫做饭难吃了？你那是饿急了才觉得香。”

萧玉珩想了想，好像确实写过。他咧嘴笑了，笑得没心没肺：“那也不能怪我，练了一天什么都好吃。”

顾惊弦看着他笑，嘴角也跟着弯了弯，随即又压下去。他端起茶盏，转了两圈，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明日有安排吗？我带你出去吃吧，城南那家店还有几样招牌菜。”

萧玉珩咬了一口饼，含糊道：“明日不行。今日临二哥哥来接我了，他让我明日去宫里陪他吃饭，我已经先答应他了。”

顾惊弦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哦。”他说。

他把茶盏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过了几息，他抬眼，仔细端详着萧玉珩，目光从他晒黑的脸颊看到额角一道细小的疤，又从那双比从前沉静的眼睛看到下巴上新添的棱角。

“晒黑了。”他说。

“嗯。”萧玉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北境白天太阳大，风也大。我现在知道我爹的脸怎么那么糙了。”

顾惊弦没接话，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那你以后别去了。”

萧玉珩抬头：“为什么？”

“再多待几个月，”顾惊弦慢悠悠地说，“回头一到晚上我就看不见你了。”

萧玉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你才黑得看不见！”

顾惊弦吃痛，揉着肩膀往后躲：“你现在力气也变大了。”

“那当然。”萧玉珩扬起下巴，得意地晃了晃拳头，“你现在可得小心点别惹我，不然我揍你。”

顾惊弦不服，起身绕到萧玉珩身侧，伸手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往上一翻，把萧玉珩整个人往石凳上压：“我来试试。”

萧玉珩被他压得往后仰，两个人缠在一处，从石凳上滚到了地上。萧玉珩的背撞在落叶堆里，顾惊弦压在他身上，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萧玉珩抬脚去踹他，顾惊弦侧身躲开，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闹得满身都是枯叶和尘土。

“你起来！”萧玉珩喘着气喊。

“你先认输。”

“我不认！”

“那我不起来。”

“顾惊弦你混蛋！”

“你才发现？”

两人在院子里滚了半天，最后都闹得没了力气，并肩躺在落叶堆里，仰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秋末的梧桐叶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落在他俩脸上、身上，盖了薄薄一层。

萧玉珩偏过头，忽然笑了。顾惊弦也偏过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二日一早，萧玉珩跟着母亲进了宫。萧夫人去太后宫里请安，萧玉珩径直往谢璟临的宫里去。他还没走到殿门口，远远就看见谢璟临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卷书，目光却不在书上。他看见萧玉珩来了，把书往内侍手里一搁，抬步迎了出来。

“临二哥哥，我来啦！”萧玉珩小跑着过去，声音亮得满院子都听得见。

谢璟临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了他的手腕，带着他往里走：“进来吧，菜刚备好。”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炙羊肉、红烧肉、酱鸭、水晶肘子、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大半是荤菜，油亮亮地码在碟子里，冒着热气。萧玉珩在桌边坐下，眼睛都看直了，抬头冲谢璟临笑：“临二哥哥，这都是我爱吃的！你对我真好。”

谢璟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炙羊肉放进碟子里：“在军营里吃得不好吧，多吃点。”

“没有不好。”萧玉珩嘴上说着，手已经拿起筷子夹肉了，“军营的饭挺香的。”

谢璟临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一直给他夹菜。萧玉珩吃了几口，忽然抬头，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谢璟临碗里：“临二哥哥，你也吃。这道菜好好吃。”

谢璟临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饭后萧玉珩喝了两盏茶，坐了一会儿便闲不住了。他从椅子上起来，在殿中转了两圈，东看看西摸摸，最后趴在窗边看外头的银杏树。

“临二哥哥，你宫里太安静了，你每天不无聊吗？”

谢璟临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折子，闻言抬了抬眼：“我每日都有很多事要做。”

“那多没意思。”萧玉珩撇撇嘴，走回桌边坐下。

这时候内侍端了点心上来。四碟八样，桂花羹，牛乳糕，荷花酥、玫瑰饼，每样都做得小巧精致，摆了一桌子。萧玉珩凑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刚吃饱的肚子，皱起眉。

“临二哥哥，”他扭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能不能每种都掰一小块尝尝？我吃不下了，但每样都好想吃。”

谢璟临放下折子，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掌心温热，覆在萧玉珩发顶停了片刻。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他说，“你开心就行。”

萧玉珩得了这话，立刻动手掰起来。每样点心都掰一小角放进碟子里，整整齐齐摆了一排。他一边吃一边跟谢璟临说话，说军营里的百夫长一条胳膊还能单手挥刀，说伙夫做的饼硬得能砸核桃，说三哥晚上睡觉打呼噜震得帐子都在抖，说大哥教他射箭的时候凶得跟爹一样。

谢璟临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寸一寸地挪。萧玉珩的声音填满了整间暖阁，把那些平日空荡荡的角落都塞得满满当当。

说着说着，天色就暗了。宫女进来禀报，说萧夫人来接萧玉珩了。萧玉珩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点心渣，冲谢璟临笑：“临二哥哥，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你。”

谢璟临送他到殿门口。萧玉珩跑出去几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然后一溜烟跑远了。

谢璟临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他站了很久，直到内侍轻声唤他，才转身走回殿中。他在桌边坐下，面前还摆着那几碟被萧玉珩掰得七零八落的点心。他拿起萧玉珩掰过的那块荷花酥，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

很甜。

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银杏叶被风吹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掉。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回府的马车上，萧夫人忽然开口：“阿珩。”

萧玉珩正靠在车壁上打盹，闻言睁开眼：“嗯？”

“你以后别老往二皇子宫里跑。”

萧玉珩愣了一下：“为什么？临二哥哥对我很好。”

萧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马车碾过石板路，车身轻轻摇晃。她伸手理了理萧玉珩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放得很轻。

“你长大了，二殿下也长大了。”她说，“皇子和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该太过亲近。”

萧玉珩看着她。马车里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母亲的表情，只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和鬓边几根白发。他想起二姐出嫁那日，母亲站在府门口站了一整日，什么都没说。

“哦。”他点了点头。

他把头靠回车壁上，闭上眼。马车辘辘往前走，街上的喧闹声隔着帘子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他想着母亲的话，似懂非懂，只觉得心口有点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璟临给的那件披风里。领口的狐狸毛蹭着他的脸颊，很软，很暖。

他忽然想，临二哥哥一个人坐在那么大、那么安静的殿里，会不会也很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