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生死后,谢折青病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普通的病。是大夫都查不出病因的病。他不发烧,不咳嗽,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理人,只是整日整夜地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哥哥房间的方向。
母亲端来的饭菜,他不动。父亲请来的大夫,他不见。所有人的话,他不应。他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无形的笼子里,笼子里只有他和他的思念,别人进不来,他也不出去。
他不是不想出去。
他是出不去了。
他的身体还活着,可他的心已经跟着谢晦生一起埋进了那座坟墓里。剩下的这具躯壳,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行尸走肉。
第七天的时候,他开始说话。
不是对别人说。是对着空气说。
“哥,今天厨房做了糖醋鱼,是你爱吃的。”
“哥,院里的海棠开了,开得可好看了,你去年不是说想看它开花吗?”
“哥,我今天读到一句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你教过我的,你还记得吗?”
他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很平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一个坐在身边的人聊天。说完还会停一停,歪着头,像是在等什么回答。
等不到回答,他就点点头,说:“嗯,我也觉得。”
好像那个人真的回答了他。
母亲躲在门外,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父亲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房间,肩膀一直在抖。
没有人敢告诉谢折青,谢晦生已经死了。
因为他们觉得他疯了。
他不是疯了。他只是不想接受。他选择了一种最笨的方式——假装哥哥还活着。每天跟他说话,每天替他留一副碗筷,每天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点一盏灯。
那盏灯,点了整整三个月。
元和十五年的夏天,谢折青忽然好了。
不是慢慢好的。是一夜之间好的。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雷声隆隆的,闪电把天空劈成两半。母亲担心他害怕,端着一盏灯去看他。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住了。
谢折青坐在床上,没有睡觉,也没有对着空气说话。他面前摊着那封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信,手边放着笔墨,他正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那一眼让母亲后背发凉。
因为那双眼睛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死寂的、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了东西。有了光——不,不是光。是火。是一种冰冷的、沉默的、烧在眼底最深处的火。
那火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烧毁的。
“折青?”母亲的声音带着试探。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饿了。”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自己饿了。
母亲又惊又喜,连忙去厨房端粥。她端着粥回来的时候,看见谢折青已经在桌前坐好了,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把那封信和那张自己写了字的纸一起收进了那个木匣里,锁好,放回了原处。
“折青,你刚才在写什么?”母亲把粥放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问。
谢折青低头喝粥,没有回答。
他没有告诉母亲,他写的是——
“哥,你放心走。你的那份,我替你活。”
他没有疯。
他只是决定不疯了。
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没有资格疯。他要是疯了,哥哥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哥哥在信里写了,“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这是哥哥对他最后的、唯一的要求。
他不能连这个都做不到。
元和十五年秋天,谢折青重新走进了学堂。
所有人都觉得他变了。不是性情大变的那种变,是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他还是会笑,只是他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像春天的花,自然而然地开。现在的笑是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纹路恰到好处,可那双眼睛是不笑的。
他的眼睛成了一个独立的器官,跟脸上其他部分断了联系。眼睛在看他自己的世界,而嘴在应酬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先生说他读书用功了。
不是用功,是拼命。
天不亮就起床,点着油灯读,读到鸡鸣三遍,读到日上三竿,读到夜深人静。他的生活被切割成几个固定的模块:读书、吃饭、给哥哥上香、睡觉。四件事,日复一日,像一个精密的钟表,不允许任何偏差。
他不社交,不玩耍,不做任何一个十四岁少年应该做的事。
有一次,同窗拉他去踏青。他去了。走到半路,经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所有人都欢呼着冲上去采花,只有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花,一动不动。
“折青,你怎么不来?”同窗在坡上喊他。
他没有回答。
他想起六岁的正月十五,哥哥提着一盏海棠灯从屋里走出来。那盏灯上的花,比这些野花好看一万倍。
因为那是哥哥亲手画了图纸、找了灯匠定做的。
全天下只有那一盏。
全天下只有一个哥哥。
他转身往回走。同窗在后面喊他,他不回头。
他走回空荡荡的家,走进哥哥空荡荡的房间,点上那盏灯,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给哥哥写信。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天给哥哥写一封信。
不寄。没有人能寄。只是写。把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写下来,把想说的话写下来,把那些说给空气听的话写在纸上,存进那个木匣里。
那木匣里的信纸越来越多,从薄薄一沓变成厚厚一摞。
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两个字。
“哥,见字如面。”
哥,见字如面。
今天学堂里学了一篇新文章,是韩愈的《祭十二郎文》。你读过吗?先生在上面念,念到“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的时候,我哭得像一个傻子。全班都看我,好丢脸。幸好人丢脸不会死。
哥,院里的海棠树长新枝了。去年你不在,它开得不好,稀稀拉拉的。今年好像缓过来了,冒了好多新芽。我把你房间那盆枯死的兰花也搬出来晒了晒太阳,干枯的叶子我一片都没有摘。那是你养过的,枯了也是你养过的。
哥,今天在路上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你。我追了两条街。追上了,不是你。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骂了一句“神经病”。他骂得对。我就是神经病。一个死了哥哥的神经病。
哥,今天读到一句诗,“相思始觉海非深”。以前觉得这话太矫情了,海还不深?现在觉得这个人一定没有真正想念过一个人。真的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海算什么。海是浅的。我这份想念才深。深得没有底。
写着写着,他又睡着了。趴在桌上,脸下面垫着写到一半的信纸,墨迹还没干透。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纸页哗哗作响,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睡着时皱着的眉头。
他连做梦都在皱眉。
没有人知道他在梦里追着什么。也许是那个追了两条街都没有追上的背影。也许是那盏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海棠灯。也许是那个提着灯从屋里走出来的、月白色长袍的少年。
他追了一夜。
从来没有追上过。
谢折青:我哥走了,我可以也不演了吗?
无良剧组:不行。你不演了我就把你哥哥写的超级无敌巨无霸惨,你忍心吗?
谢折青:我爱演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