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无边 第1章 第 1 章、初识

沈介初遇温知许时，已经过了乡试中了举人，一身抱负却未得施展，秋闱一过便患了未知名的病，一躺两年，整整错过一届会试，却早已名声在外，江南才子沈介谁人不知。

便是这样的一位时运奇怪的大才子，养好病后，刚过了年节，便早早登上了赴京的路途，等着来年的春天，可在会试上崭露头角。

却出门在外又落了难，被洗劫一空，狼狈不堪。

好在运道也不算太亏待他，偶遇贵人得了赏识，被点拨着住进了官家大院。

主人家是个不着四六大字不识的官油子，听闻其人虽然目不识丁，却是圣上面前红人，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见天磨着沈介帮忙代笔题诗，用来相约佳人。

沈介那时候年轻，性格耿直，还是个书生习气，与个无赖混子样的人打交道，到底不敌，磨不过对方，想着一首短诗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最后点了头同意挥毫，却也仅一次，下不为例。

于是，纸上未全的诗句揉成了团，沾墨的笔在刚扎好的风筝上带了一下，洋洋洒洒，却不是求偶的情诗，而是心中的抱负。

这首诗随着风断了线，越过墙头便失去了踪迹。

可惜，没落在主人家相中的佳人院里，却落到了墙外，正正好好站了个道中，阻了温知许归家的路。

被阻了路的温知许，拾起了风筝，便见到了一手好字一首好诗，读下两行，又抬头左右张望，不知是谁家以诗抒情，放了风筝却不寻，等了一会儿也无人来，思量再三便带回了家。

沈介再见到这只风筝时，是主人家的贴身小厮欢天喜地手提风筝带进来的，口里囔囔着回了回了，奔进沈介暂住的院子。

沈介却没接手，对这事情说不上热衷，一直到被递到眼前，眼睛扫在上面，瞧见一排规整雅气十足又不失筋骨的字迹，笔下有力，隐有风流之姿，便吸引了目光，一把从家仆手里夺过，细细研读下来，嘴边的笑便忍不住了。

“好诗啊，好诗！这比我写得还好！”夸上兴头的男人，不自觉向前走了三步。

小厮机灵，早备好了笔墨，见人高兴，连忙递了上去：“既然好，那公子再回上一段吧？”他来的目的，便是为此。

沈介回身接笔，就要下笔续诗，却在落下前，顿了顿：“诗虽然好，但不太对。”

“公子？哪里不对？”

小厮弓着腰身小心问着，沈介皱着眉却没回，提笔落下又是洋洋洒洒一篇。

风筝去了又回，也不过几日，这几日却有些牵动了有心人的神，读书的闲暇时间，总会来来去去琢磨对方提的几句，服帖在心，盼着新的回来。

当小厮提着风筝再度踏进后院时，沈介没了百无聊赖之态，连忙站起身张望，自持里子面子，才没走上前，人来到面前时，眼睛盯着风筝接过手，瞧着新提的诗句，沈介一连又是几声叹，欢喜遇知音下，又难免犯了嘀咕。

“你家老爷，看中的哪家千金？”提笔蘸墨，又咏上一首待施展的壮志。

“公子，你不会是要挖我家老爷的……墙脚吧？”

小厮惯是个会看眼色的，只见对方刚刚急不可耐的神情，便知这才女怕也入了公子的眼。

也是，自家老爷那是个粗俗的人，没比自己这个当下人的多一点墨水，自不是欣赏女子的才，而是貌。

至于面前这位么……

读书人大才子，据听说还是被上面看中的，与这才女似乎才像话本里写的郎才女貌，这几日一来二去，诗句往来，他虽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估计也就是些亲亲我我甜甜蜜蜜，这两位说到底才真叫做风筝寄情。

沈介落下最后一笔，又抬头望去：“我总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这笔糊涂姻缘，莫耽误了人家姑娘。”说着把风筝递了过去：“给你可以，你且告诉我，你都在哪里放的？不然便是最后一次了！”

“这……”小厮左右为难，细细想来，没了人家沈公子的诗，也进行不下去啊，可不能得罪。何况告诉他，也不见得会坏了事，大不了回去马上禀告老爷便是，便一五一十告知。

得了想要的，沈介交出风筝，待得对方走了一会儿，他才也出了门，悄悄跟了上去，想一探究竟。

可惜，却是扑了个空。

当日，小厮掐断风筝，见其过了墙头便走了，而远处的沈介却未离去，见人没了影子，便走了出来，又望了一会儿，开始去爬墙。

攀着砂石瓦片，沈介爬的并不利落，但也不算笨拙，爬到墙头往下一望才知，矮树横生，都没过墙高，却茂密到遮挡视线。

风筝越过茂密的枝头，落在墙边，倾斜着晃荡，不尴不尬，因被枝头遮了视线，需要人抬头仔细打量，或者爬到树上，才能见到。

而此时摇摇晃晃的风筝，似乎马上要滑下去，顺着墙头的外墙落下。

“莫不是这家小姐，还爬了树捡风筝不成？”嘟囔一句的沈介衡量了下距离，却是够不到风筝的，便又往前攀爬些，几乎上了屋顶，而此时摇摇欲坠的风筝，到底滑了下去，翻了几翻，直接落下了墙头。

沈介愣了一下，开始四处打量，既然风筝都下来了，他似乎也没必要攀高爬远，还是寻个路绕过去才是正经。

然而等他找到路，从墙的这面，绕到院墙外面的一条僻静小路上时，地上的风筝却已经没了踪影。

一无所获的沈介摸了摸头，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人，但也确认了，这风筝看来不是什么院里的那位才女捡到。

“不是便好。”如此叹着，便打道回府。

然而，回到府里的沈介却越发好奇起来，躺在床上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要弄个明白。

于是算着日子，起了个大早，又奔去了风筝落下的地点，攀高坐在视野最好的地方躲了起来，守株待兔。

今日风有些大，透着些凉气，穿着有些单薄的沈介等了会儿，便忍不住打了喷嚏，揉着鼻子的工夫，同样守株待兔的小厮，先到了一步，放风筝的却迟迟不见人影。

一直到远处的阴云被风赶了过来，日头被遮了大半，这条僻静的路上才多了个行人，是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另一只手拿着几乎要提满诗文的风筝，步伐不紧不慢进了不远处的凉亭。

被吸引了注意的沈介，目光在风筝上打了一转确认后，才又仔细去打量起人来。

凉亭中人容貌清俊，举止慢条斯理，带着些说不出的儒雅韵律，似每一个动作练习多次，恰到好处，皆可入眼入画，不得不说很是赏心悦目，回想对方那一手好诗好字，便觉更是顺眼。

“果然……”

对方是男子的身份，沈介却并不算意外，从行文到字体，他已猜出一二。

见那男子将伞放到一旁，开始去拢风筝的线，抬头仰望阴郁的天色，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将手上的风筝放了出去，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两头，对方却没急着把风筝线剪断，倒似乎放上了瘾。

沈介望着那名举手投足都赏心悦目的清秀男人，不知为何嘴角便笑了起来，对这样的知音知己似满意异常，回身又看看另一边。

准时准点来等着捡风筝的小厮，正坐在墙根处，吃着早备好的零嘴，倒也显得不紧不慢，一副偷闲摸鱼的惬意样子，这两点一幅画，静动得益，颇有几分趣味。

人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的沈介再回头，风筝已经断了线，如他预想的一般，随风越过了院子，因为今儿的风大，风筝在墙头都未多停留，翻飞着就过了墙，也没着地，又被风带起来飘远了，让眼尖的小厮一蹦八丈高，一溜烟就追着风筝跑没了影子。

沈介忍不住笑出声，与欢脱的这边比，另外一边的男人却还是稳稳的，收了线没动，站在那里望天，似乎在想着什么。

他不动，沈介也便没动，跟着一起发呆，目光忍不住在人脸上打转。

“倒是跟我一样，颇像个书呆子。”

直到雨点落下两三滴，坐在高处的沈介先反应了过来，抬头望望天色，再去看那个男人时，对方也开始往亭子里走去。

因此，没带伞的沈介，依依不舍地下了墙头，雨逐渐在变大，他也不敢多停留，抬步往回跑，却到底被大雨阻了路。

思量再三，就想到刚刚望着的凉亭最适合避雨，也不知那男子走远了吗？

想到这，沈介转身奔了过去。

沈介低着头在泥泞的路上奔跑，整个袍子都已湿透，下身泥水混杂，为实狼狈。

却也没法顾虑太多，只顾着低头快赶路，早些避雨。

于是狼狈的举人袖子掩头，几步踏过雨水，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凉亭，没瞧周围一眼。

待得到喘息时，沈介才得空擦掉脸上的雨水，去打量周围环境，一抬头，就看到了凉亭正中间坐着的男人。

男人手持一本书，同样抬头望来，神色有几分意外，正是拾风筝之人，而对方身侧不远处斜放着的，便是来时打的油纸伞。

人，原是还没走。

沈介不自觉，脸上的笑便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