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雨不停 第2章 第 2 章

裴春来七岁的时候，从村里搬到城里。

一个破旧的小巷，狭窄的过道，楼上的人焊了铁架用来晾衣服，白日里阳光都是稀有的。裴春来对那个巷子最初的记忆是墙角霉绿色的苔藓，可能也不是苔藓，只是单纯长了霉斑。

味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走进屋子更明显，像是渗透到空气中，就算打开窗户，味道也散不出去，裴春来不太喜欢。

村里虽然破旧，但场地大，裴春来和小伙伴玩到太阳下山才灰头土脸地回去。

他自己吃着剩的凉饭，奶奶去串门了，到晚上才回来。看着乌漆嘛黑的窗外，他自己把衣服洗了，搭在绳子上，水滴落在土地上，成了一个小水坑。

后来他的伙伴们都跟着父母到了城里，现在他也去了，不过是跟着奶奶。

父母给奶奶的生活费很少，老太婆又不舍得给裴春来花，裴春来经常连饭都吃不饱。

他被送到城里的幼儿园，是要买校服的。奶奶觉得再过一年就要上小学了，花一百多买校服不值得，就不愿意给他买。

他穿着破旧满是补丁的衣服站在队伍里，特别突兀，老师没有他父母的联系方式，只能给他奶奶发消息，奶奶从来没回过。没有办法，老师只能单独找裴春来，可裴春来也没有钱。

他开始每天捡水瓶子去卖。

坐校车到家后，他又沿着路回去，拎着蛇皮袋，去人多的地方捡瓶子。

每天能卖六块钱。

那时候，裴春来晚上天黑才回来，拖着装满塑料瓶的蛇皮袋，瘦小的身子被累得喘着粗气，嗓子干哑说不出话。

裴春来第一次见到关衡，便是在他那么狼狈的时候。

关衡和其他小朋友在沙坑里堆沙子，比其他人高一些，裴春来一眼便看到了。

裴春来在垃圾桶里找瓶子，尽力往他已经满的蛇皮袋里装。

关衡看到他，走到他面前，好奇问他在做什么。

他们住的地方是这个城市的老城区，房子大多破旧不堪。人们都忙着赚钱，不怎么顾得上孩子，一天给个一两块钱，让他们跑出去玩。

这里的小孩都是脏兮兮的，裴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大哥哥，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穿着蓝色的卫衣和卫裤，很干净，不像他身上脏脏的。

声音也很好听，很温柔。

裴春来咳了几声，尽力让自己的嗓音不那么难听。

“捡瓶子，卖钱。”

话刚说出口，裴春来有点脸红，无论他怎么咳，声音都是那么难听。

周围小朋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裴春来。

“这一袋子能卖多少钱啊？”

裴春来道：“六块钱，装的多的话，七块。”

“那能买好几包辣条了。”

关衡对他说：“我之前从阳台往下看，见过你，你也是云路巷十七号吗？”

裴春来点点头。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关衡牵着他的小手，“还是说，你要再捡一会儿？”

关衡那么自然和他说话，好像他捡瓶子是很平常的事，就像别的小朋友在沙坑里玩一样。

裴春来感受着关衡手掌的温度，有点不想松开。他来这里捡瓶子好久了，看着他们在沙子堆里玩很羡慕，就偷偷看了很久。

他发现这里的小朋友都听关衡的话。

果然，就有人不开心道：“我也想让关衡哥哥牵我的手。”

众人立马吵嚷起来。

“我也要！我也要！”

裴春来讪讪笑了一声，不知道该不该松开，也许应该松的，可是他不想。

他也想让别人羡慕他。

关衡和他们说：“我和他家离得近，我们先走了。”

关衡牵着裴春来的手从公园里出来，裴春来在一中艳羡目光中穿行而过。

出来公园，关衡看裴春来费劲拎着蛇皮袋，就松开了手。

“我帮你。”

裴春来感受到温暖流失，失落地抓了一把空气。

最后两人一人拎着一头。

裴春来嫌自己说话不好听，就闭着嘴不说话，关衡问他问题，他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裴春来。”

“裴春来？真好听。”

裴春来这个名字来由没有那么诗意，只是因为是春天生的，所以才叫了这个名字。

他听到夸奖，开心弯了弯嘴角，“你叫什么名字？”

刚才有好多小朋友喊关衡的名字，不过说得太快了，裴春来没有听清。

“我叫关衡。”

裴春来点点头，偷偷看着比自己高的关衡，他有点羞怯说着，“那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关衡毫不犹豫笑着说：“当然可以。”

路灯昏黄色的灯光把影子拉了很长，两个人影，一个大点，一个小点。

裴春来捡了十几天瓶子，直到有一天，他到烧烤店垃圾桶里捡瓶子时，被正在和朋友聚餐的老师看到了。老师看着他小小的身子，拖着比他身子还大的蛇皮袋，在脏污的垃圾桶里翻，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瓶子。

那个年轻的女老师终究是心软了，用自己的钱给裴春来买了校服。

穿上洁白的校服，裴春来再也不是队伍里突兀的那一个。

奶奶也从这件事上得到了好处，这套校服给他省了一百五十块钱。

裴春来上了一年级，老太婆又决定故技重施，不给裴春来买校服，就想着有个好心人能帮她把钱付了。

他故意不给裴春来洗衣服，让裴春来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去学校，以博取别人的同情。

可别的小朋友就算平时玩得再脏，上学的时候也是干干净净的，毕竟正常父母都不想被人冠上苛待孩子的罪过。

所以裴春来的脏衣服，破旧鞋子，在洁白的校服中又显得突兀了。

裴春来自己洗衣服，可他力气小，只是把衣服过一遍水，脏的地方根本洗不干净。也也拧不动，天气阴点就干不了，只能穿着湿衣服去上学。

他没再遇到好心的老师。

班主任联系不上他监护人，直接在班里当着同学的面催他交校服钱。说他邋遢，衣服不干净，简直是个坏小孩。

裴春来脸通红，同班同学的视线四面八方，密不透风向他袭来。

他想他确实是个坏小孩，乖的孩子不会让老师那么生气。

他真的开始调皮起来，上课不认真听讲，下课和同学吵闹，好像这样他不交校服钱就不显得突兀了。

因为他是坏小孩，坏小孩就是会惹老师生气。

班主任和别的班主任在办公室讨论他，“这孩子那么小，就不服管，以后算是废了。”

“他校服钱还没交吗？”

“我从他那调皮捣蛋的样子，就能想象出他父母是什么人了，一百多块钱都不舍得，怎么？想让我帮他交啊？真是想的美。”

“那你升旗仪式怎么办？校服不整齐可是要扣分的。”

“不让他去不就行了。”

裴春来在学校维持着坏小孩的人设，在学校外继续拎着他的蛇皮袋捡瓶子。他之前已经捡了九十七块钱了，这次捡瓶子，会比在幼儿园轻松很多。

晚上回到家，裴春来把蛇皮袋立在墙角，踩着板凳洗了下手。把锅掀开，黑色的大铁锅映出裴春来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把锅盖上了，奶奶没有给他留饭。

肚子饿得咕咕叫。

窗户外面传来炒菜的声音，香味飘到屋里。裴春来咽了一下唾沫，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隔绝气味。

他天真的想：不闻到菜的香味，应该不会那么饿了。

裴春来从冰箱里找有没有能吃的，遗憾的是，连个馒头都没有。他饿着趴在平时吃饭的木桌子上写作业，突然，门被敲响。

裴春来去开门，来的人是徐兰。

她早就注意到裴春来了，每天很晚不知提溜这什么艰难的上楼。

她记得她楼下这户人家是刚搬来的，只有一个老年人和一个小孩。老人天天傍晚出去跳广场舞，到九十点才回来。走的时候裴春来还没放学，自己一个人回来。徐兰担心裴春来根本没吃过晚饭。

裴春来看着面前好看的阿姨，不知道为什么要敲他家的门，呆呆的面容上眨着黑黝黝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动了动，他闻到徐兰身上好闻的味道，和关衡哥哥身上的很像，所以他对徐兰莫名好感。

“吃饭了吗？”

裴春来摸着肚子摇摇头。

徐兰心想：果然没吃。

她有点生气，生气裴奶奶把裴春来一个人放在家里，连口饭都不给小孩留，但她毕竟不是裴春来的母亲，所以更多的是无奈。

她只能柔着声音问裴春来，“跟阿姨上楼好不好，阿姨给你做饭吃。”

对于饥肠辘辘的裴春来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诱惑。可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徐兰，他有点害怕跟陌生人走。

徐兰看他握着门把手，一脸纠结但明显想去的样子，对他温柔说道：“我是关衡的妈妈，想不想跟关衡一起玩。”

于是裴春来被诱惑上去了。

当时八点了，关衡家里已经吃过饭了，不过徐兰还是给他下了碗面，还给他卧了两个鸡蛋。

面太香了，上面的鸡蛋特意煎过，油亮亮的。奶奶做的饭不是太淡就是太咸，裴春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

裴春来边吃边瞄着周围，他没有看到关衡。

徐兰看他左顾右盼的样子，笑着对他说：“关衡马上就写完作业了，到时候让他陪你玩。”

裴春来还有几口吃完的时候，关衡从屋子里出来了。现在是九月份，刚开学没多久，天气还很热，没几家有空调的，只有风扇慢悠悠地转。

关衡穿着短袖短裤，趿拉着凉拖从屋里出来，看到裴春来，眼睛亮了一下。

“春来，你来啦。”

“哥哥！”

裴春来立马从木板凳上下来，想靠近关衡，但碗里还有几口饭，又有点不舍，不过关衡下一刻就坐到他旁边，他就安心把剩下的几口饭扒拉着吃完了。

吃完后，他拿着碗想去厨房洗，被徐兰接过手里的碗，还顺便用纸巾给他擦了一下油光锃亮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