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三年至永安十七年,时光飞逝。
十八岁的顾己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她比苏绾更聪明,更谨慎。
苏绾执掌凤印,协理六宫靠的是八面玲珑的手段。而顾己靠的是精准的算计,和狠戾的手段。
她利用皇帝,一步步蚕食着朝堂的权力。
她的幕僚遍布朝野,上至翰林院的老学士,下至长安城的小吏。
她的面首,有的进入了太学,有的考取了功名,成为了她在朝堂上的爪牙。
她还暗中联络了边境的守将,养起了私兵。
这些私兵是苏绾的娘家人,从江南平江府带来的子弟。他们个个身手矫健,忠心耿耿,被顾己藏在江南的水乡里,由苏绾的弟弟苏远统领。
为了掩人耳目,顾己以“修缮江南行宫”为名,源源不断地将粮草、兵器运往江南。
皇帝生性多疑,却从未怀疑过顾己。
在他眼里,这个女儿虽然狠戾,却终究是个女子,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将重心都放在了太子身上,放在了朝堂的党争上,却不知,一只无形的手早已悄悄扼住了他的喉咙。
永安十七年春,此时的顾己二十岁。
这一年的春日,长安城的杏花开得格外烂漫,曲江池的水依旧清澈。可这满城的春色,却掩不住朝堂的风雨飘摇。
北狄虎视眈眈,屡屡侵犯边境;南方水灾,百姓流离失所;朝堂之上党争不断,人心惶惶。
而顾己,终于查到了夏云峰死因的真相。
她的幕僚,从一名即将病逝的老太监口中得知了永安十年的秘密。
刘公公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跟随皇帝数十年,知晓许多皇家秘辛。他因得罪了太子被打入天牢,身患重病,时日无多。
顾己的幕僚花了重金,买通了天牢的看守,见到了刘公公。
刘公公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气息奄奄。他看着顾己的幕僚,颤抖着,说出了那个埋藏了五年的秘密。
“夏云峰,他不是外戚的人,他是先皇后的侄子。”
先皇后,是被苏贵妃陷害,郁郁而终的。夏云峰进京实则是为了调查姑母的死因。”
陛下发现了这件事,又忌惮夏云峰在民间的声望,怕他为姑母报仇,怕他威胁到太子的地位,所以才策划了那场谋逆案,将他赐死在金水桥畔。”
苏贵妃,苏贵妃其实知道这件事,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保住公主,选择了沉默。”
幕僚将刘公公的话,一字不差地汇报给了顾己。
顾己坐在公主府的议事厅里,手里拿着那份密报,指尖冰凉。
真相,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原来,夏云峰的死,不仅仅是因为皇帝的忌惮,还因为他是先皇后的侄子。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真相,却为了权力,为了她,选择了沉默。
原来,她十五岁那年的心动,她五年来的执念不过是皇帝和母亲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她抬起头,看着议事厅里,站得笔直的幕僚,看着他们眼里的忠诚,心里的恨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她的父亲,给了她公主的身份,却从未给过她半分父爱。他将她当作棋子,当作工具,肆意摆布。
如今,这份恨意深入骨髓。
她连夜召集幕僚,在议事厅里,定下了谋逆的计划。
“计划如下。”顾己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三日后,皇帝将亲自带太子前往江南南巡,名为视察水灾,实则是为了拉拢江南的世家大族。
苏远会率领江南的私兵,在皇帝南巡的途中,设下埋伏,拦截皇帝的御驾。
我会留在长安城控制朝堂,安抚百姓。待皇帝被擒,我便率领长安的守军攻入皇宫,废黜皇帝,称帝。”
“公主,”一名幕僚躬身道,“此事事关重大,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还请公主,三思。”
“三思?”顾己笑了,笑得悲凉,“我从十五岁那年,夏云峰死在金水桥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要让这天下人知道,女子,亦能执掌乾坤,亦能在历史的长卷中留下浓墨一笔!”
众幕僚纷纷躬身,齐声高呼:“誓死追随公主,共成大业!”
谋逆的前夕,长安城,下起了春雨。
细雨霏霏,打湿了满城的杏花,打湿了朱红的宫墙,也打湿了公主府的窗棂。
顾己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她的手里攥着那方绣着“云峰”的锦帕。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极了十五岁那年金水桥畔的雨声。
她闭上眼。
梦里,是永安九年的曲江宴。
夏云峰穿着青衫,立于画舫之上,提笔挥毫,写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抬起头看向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梦里,是十四岁的上元灯节。
她提着兔子灯,他握着竹笛,走在长安街头的灯火阑珊处。她仰着头,问他:“夏云峰,等我及笄,你便娶我,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支桂花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她的发间。桂花簪的玉身,温润而清凉。
“臣,定不负公主。”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让她舍不得醒来。
梦境突然一转。
金水桥畔,寒风凛冽,池水冰冷。夏云峰浑身是血,站在池水里,看着她,眼里带着无尽的惋惜,和一丝哀求。
“顾己,不要造反。”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这天下早已千疮百孔。你若造反,只会让百姓陷入战火之中。
忘了我吧,”他说,“好好活着,找一个爱你的人过完余生。这,才是我想看到的。”
“夏云峰!”顾己伸出手,想抓住他,却只抓到了冰冷的雨水。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金水桥的尽头。
“夏云峰!”
顾己猛地惊醒,坐起身来。
窗外的春雨依旧淅淅沥沥,枕巾早已被泪水打湿。
她坐在床榻上大口喘着气,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她知道,夏云峰说得对。
这天下,早已千疮百孔。北狄虎视眈眈,南方水灾泛滥,百姓流离失所。若她此时造反,势必会引发内战,让北狄有机可乘,让百姓陷入更深的苦难之中。
她知道,自己走错了路。
从十五岁那年,夏云峰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错了。她被恨意蒙蔽了双眼,被权力冲昏了头脑,忘记了夏云峰的初心,忘记了他想要守护的,是这天下的苍生。
可是,她回头,早已是万丈深渊。
她的私兵,已经整装待发,在江南的途中等着拦截皇帝的御驾。她的幕僚已经布好棋局,在长安的朝堂等着她一声令下。她的恨意,她的执念,早已吞噬了她的理智。
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锦儿跌跌撞撞地跑进寝殿,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恐慌:“公主,不好了!边境急报!北狄铁骑攻破了雁门关,已一路南下,”
锦儿的话戛然而止,却像惊雷在寝殿里炸响,震得顾己耳膜嗡嗡作响。
她猛地攥紧手中的锦帕,方才梦里夏云峰的叮嘱还在耳畔,现实的噩耗便已接踵而至。
“说完整。”顾己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锦儿跪倒在地,双手捧着染了雨渍的急报,泪水混着雨水砸在宣纸上:“北狄铁骑一路势如破竹,连下三城,守将战死,守军溃败。如今,北狄可汗亲率十万大军已直逼长安!前锋骑兵,距城不足五十里了!”
五十里。
不过半日的路程。
顾己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案前,抓起急报。宣纸被雨水浸透,字迹模糊,却字字如刀,刻在她的心上。
她抬头望向窗外,春雨如丝,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其中。杏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贴在青石板上,像凝固的血。
“皇帝和太子呢?”顾己的目光扫过议事厅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
“南巡的御驾行至江南渡口,听闻边境急报,陛下已带着太子转道逃往江南行宫了!”锦儿的声音愈发颤抖,“留守的官员,还有满朝文武,大半都已收拾家当逃出城去了。”
逃了。
都逃了。
她筹谋数月的谋逆还未发动,她的父皇,这个坐拥天下的帝王,便已率先弃了这江山,弃了这长安的百姓。
顾己突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眼泪都涌了上来。她想起自己要在历史长卷中留下女子的浓墨一笔,想起要为夏云峰报仇,想起要废黜昏君、拥立贤王……如今看来,这些筹谋,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备马,传我令。”顾己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坚定,赤足走到衣架旁,取下挂在那里的银甲,“令苏远即刻率领江南私兵,放弃拦截御驾,驰援长安!令城内所有幕僚、面首即刻前往城门布防!
传本宫令,凡长安守军,敢弃械逃兵者,斩!敢临阵脱逃者,斩!凡长安百姓,愿执兵器守城者,公主府供给粮草,战后论功行赏!”
锦儿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磕头:“奴婢遵命!”
转身之际,顾己又叫住她:“取我的长剑来,再将那方锦帕系在我腰间。”
银甲冰冷,贴合着她的身躯。顾己坐在镜前,锦儿为她束起长发,用一根玄铁簪固定。
她拿起长剑,剑鞘古朴,剑身泛着寒光,这是夏云峰当年在太学舞剑时,她偷偷命人打造的,剑名“云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明艳,却褪去了所有的娇纵与凉薄,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是大启朝的无疆公主,是这长安城此刻唯一的主心骨。
“公主,苏远将军传来急报,江南私兵距长安尚有三日路程,恐难及时驰援。”一名幕僚浑身湿透地跑进寝殿,躬身禀报,“如今城内可用之兵不足三千,皆是您的私兵与誓死效忠的守军。
而北狄大军,有十万之众。”
“我知道。”顾己提起长剑,大步走出寝殿,“三日也好,五日也罢,只要我还在,长安城,就不能破。”
雨势渐大,冲刷着公主府的青石板路,冲刷着长安城的街道。
顾己骑着战马出现在长安的朱雀大街上。
街道上空空荡荡,往日的繁华荡然无存,店铺关门闭户,百姓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个逃兵拖着兵器慌不择路地奔跑,见了马上的顾己,皆吓得魂飞魄散。
“站住!”顾己的声音透过雨幕,传遍了整条大街。
逃兵们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公主,此刻一身戎装,目光如炬,竟无人敢抬头。
“身为大启将士,国难当头,不思守城,反而弃械逃跑,”顾己抬手,长剑出鞘,寒光一闪,一名试图偷偷溜走的逃兵被剑刃钉在了旁边的槐树上,“再敢逃者,以此为例!”
鲜血混着雨水,流在青石板上,染红了散落的杏花。剩余的逃兵纷纷跪倒在地,高呼:“我等愿随公主守城!”
“随我上城墙!”顾己收剑入鞘,调转马头,朝着长安城的正北门而去。
三千将士,从朱雀大街,到正北城门,脚步声冲破了雨幕,也冲破了长安城的死寂。
城墙上,风雨交加。
顾己立在城楼的最高处,手扶着斑驳的城墙,望向北方。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漫天尘土,马蹄声如雷,北狄的铁骑已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黑色的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狼头狰狞可怖。
“公主,北狄可汗派人来喊话了。”一名侍卫躬身道。
顾己走到城楼边缘,向下望去。
北狄可汗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立于阵前,身着金色铠甲,目光落在城墙上的顾己身上,带着几分玩味,却也有几分敬佩。
“城上可是无疆公主?”可汗的声音透过号角,传遍了城墙上下,“本汗久闻公主才貌双全,巾帼不让须眉。如今你们皇帝已逃,你一个女子,何苦守着这座必破之城!”
顾己挺直脊背,银甲在风雨中泛着冷光,腰间的锦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声音清亮,穿透风雨,落在北狄的阵前:“此处,是大启的都城,我父皇可以逃,太子可以逃,但我顾己,不能逃!
可汗若想攻破长安,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可汗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好!本汗敬你是条汉子!若你肯开城投降,本汗愿封你为后,与你共治天下,保你一生荣华富贵,如何?”
“共治天下?”顾己笑了,“我大启的天下,岂容蛮夷染指?可汗的好意,我顾己心领了。只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说完,抬手一挥:“放箭!”
城墙上的弓箭手,早已拉满弓弦。箭矢如蝗,穿过雨幕,射向北狄的前锋骑兵。惨叫声此起彼伏,北狄的阵脚,瞬间乱了几分。
“攻城!”可汗脸色一沉,厉声下令。
北狄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云梯架在城墙上,北狄士兵疯狂地向上攀爬,攻城锤撞击着城门,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顾己持剑立于城楼边缘,但凡有北狄士兵攀上城墙,她便挥剑斩落。剑光闪烁,鲜血飞溅,她的银甲很快被染成了红色,鬓边的发丝,沾着血与雨,贴在脸颊上,却更显其凌厉。
幕僚们虽不懂武艺,却在城楼上传令调度,修补防御;面首们皆是寒门子弟,此刻手持兵器,与守军并肩作战;百姓们也纷纷登上城墙,搬石头,运箭矢,递汤药。
长安城的城墙上,上演着一场悲壮的守卫战。
雨越下越大,天渐渐黑了。
城楼之上,火把点燃,照亮了漫天风雨,也照亮了满地的尸体。
顾己靠在城墙上,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臂,是被北狄的弯刀砍中的,鲜血浸透了银甲,顺着手臂,滴在腰间的锦帕上。
三千将士,如今已不足千人。
城门外,北狄的大军依旧源源不断地涌来。
“公主,城门快守不住了!”一名副将浑身是血地跑过来,跪倒在地,“云梯太多,我们的箭矢,已经用完了!”
顾己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夜空,乌云密布,不见星月。
她想起了十四岁的上元灯节,长安的夜空满是花灯;想起了夏云峰的状元府,桂花树下,他为她吹的竹笛;想起了十五岁的生辰,金水桥畔,那片染红的杏花。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
腰间的锦帕,早已被血与雨浸透,绣着的“云峰”二字却依旧清晰。
“夏云峰,”顾己轻声呢喃,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我好像,守不住这长安了。”
就在这时,城楼之下,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长安城的正北门,被北狄的攻城锤,彻底撞开了。
黑色的铁骑如洪水般涌入城门,朝着城楼的方向疾驰而来。
“公主,快逃吧!”副将拉着顾己的衣袖,痛哭流涕,“我们掩护您,您从西门走,还有一线生机!”
“逃?”顾己摇了摇头,挣开副将的手,一步步走到城楼的最顶端,“我是大启的公主,城在我在,城破,我亡。”
她望着涌入城中的北狄骑兵,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不必再谋逆,不必再与父皇兵戎相见,不必再让百姓陷入内战的苦难。
她以公主之身守城殉国,也算对得起大启,对得起夏云峰,对得起自己。
北狄可汗,骑着战马,来到城楼之下,望着站在顶端的顾己,高声道:“公主,你已无路可退,降了吧!本汗依旧许你后位!”
顾己没有理他。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剑,这是当年她抵在夏云峰颈间的那把短剑,剑刃依旧锋利,泛着寒光。
她看着短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青衫少年站在曲江池的画舫上。
仿佛又听到了他的承诺:“臣定不负公主,等公主及笄,便八抬大轿娶公主过门。”
她轻轻抚摸着剑刃,轻声道:
“夏云峰,不管你还愿不愿意娶我,但我现在,依然想嫁你。”
话音落下,短剑划过白皙的颈间。
鲜血,如杏花般绽放,溅在身后的城墙上,溅在随风飘扬的锦帕上,也溅在那片被雨水打湿的杏花里。
顾己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南方的天空,那是江南的方向,是夏云峰的故乡,也是她母妃的故乡。
永安二十七年,春,夜雨。
大启朝亡。
无疆公主顾己,于长安正北门城楼,自刎殉国,年二十。
三日后,苏远率领的江南私兵抵达长安。彼时,北狄可汗已占据长安,却因顾己的殉国,敬重其气节,并未屠城。
又过了数年,北狄被中原义军击败,撤出长安。新朝建立,百姓们重修长安城,在正北门城楼为顾己立了一座祠堂,名为“望江祠”。
祠堂里,供着一枚玉佩,一方绣着“云峰”与杏花的锦帕,还有一柄长剑。
春日年年至,长安的杏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曲江池的水,依旧清澈,画舫依旧在水面上缓缓移动。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桀骜的状元郎挥毫写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望江祠的香火,终年不绝。
来往的文人墨客,站在祠堂里,看着那方锦帕,总会想起那句词: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到这就结束了。
顾己的命运,或许比长安城其他女子的命运好上百倍,她最终还是找回了自己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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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浪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