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梅雨季。
烟云朦胧的天连着湿润青葱的山,连绵的细雨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薄纱和数不清道不尽的情思。
廊下抱着油纸伞的少女抬头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泛着青翠的山。
入目的是淅淅沥沥的雨,雨珠顺着廊檐落下,在半空中短暂地开出一朵花儿来;一只小琉雀躲在梁下,安静地等待雨停。
那树呢?它也在等待雨的落幕吗?还是期待着雨的滋润?
素月裹着雨雾穿过一重一重的回廊,回往白云观。
白云观算是她这今生的家了。
她少时被白云观的女冠捡来,不知姓名、不知来历,自有记忆时,便在这里。
生逢乱世,也算是幸运。
余下的日子也大概会在这里冷冷清清地过下去,了无生趣。
白日挑水种菜、月下缝补衣衫。
若能等得太平,便出去,游历山水万千,再寻个心仪之人过完平淡的一生。
若是没有的话,就待在白云观,潦草收场也罢。
实在是不行,便等到头发花白、无所用时自我了结,免得痛苦难堪。
这般想着,雨渐消停,山也明晰。
那只小琉雀似是喜雨停,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盯着那只雀,素月不由得想到了那个满身伤痕的男人。
她记得那天把他拖进棚帐里时,也有一只小琉雀像现在这般叽叽喳喳地吵闹个不停。
她得去看看他。
若是活着,便赶紧让他下山;
可若是死了,那就死了罢,为后山添点肥料也是不错。
素月绕过白云观,去了后山。
她把那个男人藏在后山平常猎户歇脚的棚帐里——这样的年段,若是把他弄进白云观,当真不好解释。
素月拨开脚下长势喜人的野草,走向棚帐。
待走进去,却不由一怔,那草铺上根本没有人。
她走近,看到草铺边上的瓶瓶罐罐——那是为治他的伤找来的。
铺边破裂的矮桌上放的一些干粮和水也没了。
想来,他应该是身子差不多养好了走了吧。
又或是被什么心善的猎户带回去养伤了?
素月不禁又有点担忧起来:这年月乱得很,谁会平白无故去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啊!
若是被那群“头脑机敏”的神策军发现,在王公贵族的休闲之地竟混进个生面孔,肯定会将他拖回刑狱好生“盘问”。他若是在严刑拷打之下胡乱攀扯上白云观,咬上她,就全完了——那些个蠢货,尽会给人安插些莫须有的罪名,好向上邀功。
素月焦躁不安,她害怕就这么“简单”死去。
“真是个没良心的,若是离开好歹留个纸条,平白惹人担忧。”
刚抱怨完,身后就传来了一道声音:“娘子是在寻我吗?”
素月一愣,那声音像是浸了温水的玉般令人心动。
她转过身去望向帘帐处。
雨才歇,湿漉漉的云雾还未散去。
清晨躲雨的天光刚升起来,微光打在他的身上,空气中游弋的小生物,裹着浅淡的光晕在他身边簌簌流转。他站在那片未尽的晨雾里,周身却熠熠生辉,仿若神祇。
素月只看了一眼,微微一愣,便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嗯……”
沉默了一会,她轻声道:“郎君伤势如何?可有好全?”
“快好全了。说来,还得多谢娘子的救命之恩。”说着,那男人便要向她行礼致谢。
“没什么的,我只是恰巧碰见郎君受伤,恰巧身边有药。郎君也不必行此礼”。
也不回应她,他自顾自地行了礼。
素月默默地受了他一礼,便想找些说辞让他离开。
“郎君在这休养数天,想必家里人很是着急。郎君既已好全,便快些下山与家人团聚吧。我还有事要忙,不便多留,就先行离开了。”说完,素月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李时樾叫住她。
“郎君还有何事?”
“娘子是个聪明人,某希望娘子对外瞒去在此救我之事。”李时樾放缓语气,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郎君说笑了。”她的声线变得有些不稳。
“郎君误入此地,被山兽所伤,这件小事不足为外人道。再者说了,小女逢人就说自己救了一个陌生郎君,这件事于我有什么好处?
郎君尽可放心。”
她可没错过他手里一闪而过的寒光——那是一把短刀。他在明晃晃地威胁她。
比起被威胁的害怕,素月心底先涌上来的是一股冷然的愠怒。
他怎么能这样待他的救命恩人?
呵,真是一头白眼狼、一条坏到极致的毒蛇!
“既如此,便多谢娘子了。”李时樾面不改色,利落将刀收起,双手作揖。
素月面色不虞,听他说完要求,正要离开。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可惜,在下伤势并未好全,实在不宜此刻下山。”李时樾垂着眼,手抚向伤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虚弱。
“只能在此多住几日,往后几日还是要多劳烦娘子替我送些吃食了。”说完带着歉意拱手作势。
真是能装。
“即是如此,郎君放心住下便是。”
“只是得小心山间的野兽,它们最爱夜晚出行,万一郎君又被咬伤可就不好了,我再也没钱去寻多的金疮药救郎君了。
郎君这几夜还是不要出门为好。”素月“一门心思”地为他着想。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
他挑了挑眉,说:“多谢娘子提醒。既是这样的话,某也提醒娘子尽快回去。若是山君出来看见娘子,把娘子叼去当成‘野兔’吃了可就不好了。”
李时樾抱着胳膊,慢悠悠地看着她,语气里藏着点玩笑的意味。
素月被他噎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还回去。
末了,只弱弱地说了句:“我看郎君倒是会被当成野兔吃掉。”
素月走前,暗暗瞪了他一眼。
李时樾看着她的背影彻底隐没于浓密的林木间,才正了正神色,转身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