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烽火一时起,青锋白刃血色开。
整个北边大地陷入一片尸山血海。呼延主力发动进攻,一只侧翼朝曲元包抄而来,后面呼延元昊虎视眈眈。
没了良垌,守城的压力前所未有大。
另一边,向霍桓求援的信也未得到回应。
守了三日,楼下的厮杀和怒吼声渐渐停歇,城墙上躺着数不清的伤兵。除了重伤的士兵以外,其余人皆原地进行了包扎处理。
云姝与折伤营的军医马不停蹄,几乎整日没有合眼。
情绪激昂亢奋的拼杀后,所有人都瘫软在地,歪坐斜躺着,陷入一种麻木之中,曲元城此刻格外安静。
除了主将蔺聪的屋中。曲元城大大小小将领齐聚在他房中,商讨如何找到突破口,顶住前后夹击的围攻。
蔺聪默默不语,坐在主位,揉着眉心,双眼紧闭,要不是他眉间止不住的焦躁疲惫,旁人皆以为他要睡过去了。
作为一城之将,他的压力之大犹如大山压顶,良垌失守和张老将军的死让战局陷入危机。前有狼后有虎,稍有不慎,曲元这块肉,就要掉进敌人嘴里。
呼延元昊这狡猾的王八羔子,与他交手一场,才发现这二旬出头的年轻人竟如此猛厉,假以时日,必为大魏大患。
“啪——”
他一掌拍在木桌上,拍得桌子一震。
众人吓得一抖,纷纷看向上首。
“各位都听好!是生是死!元城的城门,都给我守住了!哪怕是用尸体垒,也要给我撑到霍将军来!听到没!!”
“遵命!!”众人大声应道。
-
北匈军营。
呼延元昊卸下脏污的头盔,扔给一旁下属,大马金刀坐在主帐中,一众手下集结在此。
这场进攻整整持续了三日,众人刚从战场上下来,个个灰头土脸,眼里满是疲惫。
“军粮到哪儿了?”主位上的人发问,连战三日,他也掩不住疲色,然而那双狼目,却闪烁着盘算。
“回将军,都罕来信,送粮军队快到良垌了,再过两日,就能到了。”
“这么慢?!”他不悦皱起眉头,隐隐要发怒。
回话那人一震,忙解释,“将军息怒,都罕等人需经河道绕行,粮草不可泡水,所以慢了。”
解释完后,上面没有回话,帐中此刻如同置北境凛冬,数不清的寒意往身上一波一波袭来。
外人或许不知这位年轻首领的脾气,但他们作为近身的下属却是最为清楚,那是一匹行走在草原大荒上嗜血的孤狼,随时随地会暴起咬断敌人的脖子。
冷硬的目光落在最前回话的人身上,尽管他已经抖得如同筛子,也不敢出声。这是因为他是都罕的手下,而都罕则是呼延元格的亲信。
呼延家的大公子就死在这位少主的别院,其中缘由无人敢深思,这位主子的手段他们可是见过的。
一群废物!
他不耐挥手,将人赶出去。
身前的案桌上摆满军务,全是前线军情。他双腿随意交叠,搁在桌上,目光跃过军卷,投向远处。
城墙上的倏然一瞥,没想到冤家路窄,竟会在这儿碰见。
生在呼延家,大父偏心,他自来都是做到最好,好将呼延元格和那些废物比下去,因而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从未吃过如此大亏。没想到有朝一日栽在个女人手里,还是当着自己属下的面!
想到此,他抬手摸了摸颈部的刀痕,凸起的痕迹提醒他曾在一个女人手里任其宰割。
可恶的女人!
那张嚣张自信的脸浮现在他脑中,带着不可屈服的蔑视和桀骜,让他想到草原上难以驯服的狼。
最好别落到他手里!
他恶狠狠地想。
-
第二日一大早,北匈兵两边夹击,发起进攻。
坚固高大的城门被撞得震颤,云梯不断搭在城墙上。源源不断的敌人从底下爬上来,巨石不断从墙上掷下,箭矢遍布整个天空,哀嚎怒吼声震荡在曲元城上空。
饶是前三日已经见过战争的残酷,可这次北匈兵的攻势格外猛烈,连续遭遇撞击后,修固的城门开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倾倒。
那些北匈人仿佛不要命一般往上爬,永远也不会疲惫。
土黄的城墙上洒满了将士的鲜血,赤红的军旗在烈风中嘶嘶作吼,是鼓舞将士的忠勇,亦或是悲戚生灵的流逝,没有人知道答案。
云姝穿梭在城墙上,将受伤的将士拖下来,快速包扎,乱飞的箭从她四面八方穿过去,钉在墙上,落在地上。
“太危险了,云姑娘,我带你先离开。”有人跑到她身边,急切喊道。
云姝忙乱中看了一眼,有些印象的五官,是蔺聪身边的人。
“跟你们将军说,我走不了,也不能走。”说话间,她又包扎好一个,然后快速挪到下一个受伤的人身边。
那个人也急了,顾不得尊卑,大喊道,“眼下不同,曲元城危在旦夕,咱们将军死也要守住,不能让北匈兵会合,可您没必要搭进一条命!”
外面的攻势越来越急,越来越烈。
“你怎么带我走?”
“城内有密道,从那儿可以出城。”
可曲元城早已经沦陷在包围圈里,就算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云姝忽然想到良垌,那个夜晚,她从狭窄的洞口奔向广阔的月色,将血色留在背后,这一次,她不想走了。
于是她摇摇头,继续手中的包扎。
那人急得抓耳挠腮,正想要不要把她打晕,强行带走,然而云姝似乎看穿他的意图,在震天厮杀声中,冷然道,“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守好曲元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你不懂吗?”
说话间,她突然呆愣住,低垂的视线定定看着。旁边的人循着看去,她手中的一个士兵受伤太重,已经断了气。
在火与血的战场上,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旁边的人不过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在女人的催促中,无奈起身离去。而那道原本跪在地上的身影已经去救治其他人了。只不过,在她转身的瞬间,他捕捉到了她眼尾的一道红,以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银光。
奇怪的女人……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云姝的行动,伤兵越来越多,她不得不加快速度。
箭与盾,攻与守,血与肉……人人脸上都出现了麻木,到最后,刀都砍卷了刃,士兵只知道僵硬挥动手中的刀戈。
临近黄昏,血色的残云席卷天边,似在为这血肉模糊的大地哭号。
敌兵退去,痛苦的哭嚎和呻吟蔓延在整个曲元城。以往只在史书上窥见过一角战争的惨烈,这一刻云姝切身经历了一场惨剧。
风沙卷来的血气随着呼延元昊的身影一同散去,留给云姝的是最后一眼的意味深长。
今日午时后,便再未见过武铮。云姝艰难直起身,一边捶打后腰,一边走出医帐,准备找个人问问武铮的踪影,这时恰好与迎面来的人撞上。
”蔺将军,”她颔首行礼。
对面的人一身血气,发丝散乱,面容沧桑,右手扶住挂在腰间的大刀,原本澄亮的铠甲脏污不堪,留下不少划痕。
“云姑娘,伤兵如何?”他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不与她绕弯子。
“除致命伤者外,八成伤兵情况稳定,都能救活。”
凝重的脸上终于出现一抹喜色,“太好了,太好了……”
他喃喃念叨,要知道在战场上,即使受的不是致命伤,但某些情况下,也会出现高热,导致伤兵出现极高的伤亡率。没想到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高的医术。
蔺聪忽然想起,眼前这位姑娘可是解决了京畿的疟疾之患,以女子之身,被陛下破格提为太医署医官的奇人。
想到自己之前的傲慢,此时不由得有些羞赧。
云姝笑笑,像是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却没说话,宽慰别人对自己的傲慢,她还没有那么自大。
与蔺聪拜别后,她独自一人走着,城中随处可见战争留下的倾颓。破碎的砖瓦,残缺的城墙,满脸凄惶的百姓,她瞥过不忍的眼眸,继续往前走着。
直到回到住所,也未见到武铮的身影。
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如今城中鱼龙混杂,已经戒严,初来乍到,别走错了路。
她正犹豫,要不要唤人找她,正好一个小兵从她面前走过。
“哎,”
她叫住那人,觉得有些面熟,忽然想起武铮曾与他说过话。
小兵一脸疑惑,听她说出武铮两字,才恍然点头。下一刻,他挠挠头,面色犯难,“我也不知她去哪儿了,今日下午她说有事要办,带了一些人走了。”
云姝疑惑,再要问时,那人却一问三不知。没办法,只得让他走了。
-
夜幕低垂,断墙下的人开始沉睡,试图在梦魇中甩开现实的血腥。然而黑色暮色下的城外,鬼魅身影穿梭在矮小灌林中,与夜色融入一体,快如狐,形如电。神不知鬼不觉,准备潜入城中。
然而下一秒,悉悉索索声戛然而止,刀锋割裂皮肉的细微声惊得人心底发凉,恐惧从脚底升起,冻结全身血液。
鬼影黑色面巾下勾起的弧度还未落下,颈间丝丝凉意提醒着不对劲,待回头看去,高大身影站在身后,将淡漠月光遮住。短刀握在手中,如死神降临。
计划要得逞的得意笑容僵在嘴角,液体从脖子流出,昭示着他年轻的生命走到尽头。
城门外,此起彼伏的金属侵入皮肉声,将沉寂的夜打破。一道刺耳的尖叫刺破了夜空,惊醒了守城的将士。
“杀!”
北匈士兵这才意识到早已有陷阱等着他们跳,然而此刻撤退,已经来不及。除了生死一搏,再无他法。
城上的将士将点燃更多火把,将这一片天地照亮。
蔺聪隐在黑夜里的身影显露,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大魏将士挥刀猛进,将一众试图潜入城中的匈人收割殆尽。
“将军,总共四十人,全部在这儿。”副将提刀来报,不远处的人将黑衣黑面的尸体一一抬出来。
——呼延小儿,早已料到他会有这手,自己专程在这儿等着呢。
蔺聪冷眼看着属下忙活,心中不屑他的阴诡手段。
这日夜里,北匈人连续来了几次,都被活捉,或者殒命在刀下。
蔺聪不厌其烦,不知道那奸诈小儿在玩什么把戏,命人提人来审,也问不出什么,只得让人加强防备。
曲元城遭受两方进攻,军民早已精疲力尽。断壁残垣早已加固,料那些北匈人也翻不出花来。是而黑夜渐稀,整个城中陷入静谧,只余巡城士兵脚步声。
直到薄光落下,晨雾正浓之时,一道巨响打破困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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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