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讥 第2章 进医院

晨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勉强渗进房间。宋佑是被一阵尖锐到撕破城市清晨宁静的救护车警笛声惊醒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了几拍。有几秒钟的彻底茫然，视线所及是陌生的天花板、线条简约的吊灯。这不是他的公寓，更不是老宅。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回来：仓促的订婚，赵衍的突然出现，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炙热的深吻。

市中心的顶层公寓里。

“叩、叩、叩。”

轻柔而规律的敲门声适时响起，门外是周嘉逸温润依旧的嗓音，听不出任何熬夜或疲惫的痕迹：“小佑，醒了吗？”

宋佑愣了两秒，梦的碎片还黏在意识边缘，挥之不去的是赵衍炽热到近乎疼痛的唇舌纠缠。他烦躁地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床单被他无意识地蜷缩动作弄出细小的褶皱，这微不足道的凌乱也让他心烦。

他没应声，用沉默隔开一道门板的距离。

浴室的门被拉开，带着一身未散尽的水汽。

然而卧室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周嘉逸已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精心摆盘的早餐。太阳蛋煎得边缘焦脆，培根色泽诱人，旁边甚至还配了一小杯鲜榨橙汁。他穿着居家服，柔软的面料衬得他气质更加无害而温柔。

“你怎么……”宋佑下意识地蹙眉，对于这种未经允许的“闯入”和过于亲密的照顾，感到一阵本能的不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这不是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地盘，只是沉默地将身上裹得不算严实的浴袍领口再次用力拢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估摸着你该醒了。”周嘉逸仿佛没察觉到他那细微的抗拒，微笑着将托盘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阳光恰好落在玻璃杯沿，折射出一点晃眼的光，“简单做了点，你昨晚没吃什么东西，快趁热尝尝。”

他的语气太自然，带着一种'我理应知晓你一切喜好'的熟稔。宋佑却觉得那'太阳蛋'三个字刺耳，那是赵衍以前常给他做的，周嘉逸怎么会知道？

“你先端出去吧。”宋佑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我换好衣服就出来。”

周嘉逸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没有半分纠缠，体贴地退了出去，甚至还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宋佑刚松了口气，准备去拿自己昨天那身恐怕已经皱巴巴的衣服，周嘉逸去而复返。这次他手里提着一个衣架，上面罩着质地高级的防尘袋，小心地将它平放在床尾。

“我的尺码你穿肯定大了。”周嘉逸语气温和，解释道，“怕你穿昨天的衣服不舒服，昨晚让人按你的尺寸紧急送了几套过来。时间仓促，款式可能不够全，你先试试合不合身。不合适我再让人换。”

防尘袋被轻轻拉开一角，露出里面服装考究的面料和精致的剪裁线。是高定，显然价格不菲。这种细致入微到近乎掌控的安排，让宋佑心头那点不适感再次翻涌起来。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热，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他低声道谢，声音闷闷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周嘉逸笑了笑，目光在他仍带着湿气的发梢和浴袍下伶仃的锁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克制地移开，“我去外面等你，不急。”这次，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归安静，只剩下宋佑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远远传来沉闷的胎噪。他走到床边，手指拂过防尘袋光滑的表面，却没有立刻打开。一种无形的束缚感，随着这套凭空出现的衣服悄然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被他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

是林思思。他的高中同学、曾经短暂的对头、如今或许是唯一还会肆无忌惮跟他说话的朋友。

点开微信，一连串的消息炸弹般跳出来，带着林思思特有的、咋咋呼呼又充满关怀的语气：

【我靠！宋佑！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昨天刚宣布订婚，今天就爆同居？这公关节奏把控得，影帝不愧是影帝，恋爱都谈得像在走红毯流程！】

【不是，你真住他那儿去了？微博服务器直接被你们搞瘫了你知道不！现在首页全是你俩，营销号跟过年一样！】

【还有，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周太太’在骂你‘狐媚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攀高枝’吗？截图.jpg 截图.jpg 我小号对线已经炸了！！！】

【喂喂喂！人呢？！还活着吗？！需不需要紧急心理支援和反网暴指南？！】

宋佑看着那一行行跳动的文字，几乎能想象出林思思在屏幕那头瞪大眼睛手指翻飞的样子。

高一那年，开学没多久就当着全班的面给他递情书，被他拒绝后，更是叉着腰，脸颊气得通红却硬撑着面子嚷：“装什么啊？我也没有很喜欢你好吧！真是给脸不要脸！”

当时场面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可林思思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忘性更是大。两个人莫名其妙地针锋相对了小半个学期，又因为一次校际活动的合作，稀里糊涂成了朋友，还是那种可以互损到死的。

回忆让宋佑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丝。他快速回了一个“我没事，淡定”的熊猫头表情包，然后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已经变成一片腥风血雨战场的微博图标。

加载的圆圈转了又转，界面卡顿、闪烁，足足耗费了将近三分钟，才艰难地刷出内容。入目便是几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爆”字标签热搜榜首：

【#周嘉逸订婚次日同居# 爆】

【#冷面影帝私下的极致温柔# 爆】

【#周嘉逸圈外未婚对象正面照# 热】

关于他身份的信息，早在广告照片公布时就被扒过一轮，但周嘉逸的团队显然把控得力，放出的都是些无关痛痒或经过美化处理的内容，以至于绝大多数狂热粉丝和路人，连他宋佑是男是女具体长相都模糊不清。

宋佑面无表情地往下滑动，大多是一些程式化的祝福通稿、粉丝的控评、以及营销号千篇一律的赞叹。直到，他的手指蓦地顿住。

一条点赞转发量正在飞速攀升的帖子，配图是一张明显偷拍角度的照片。拍摄地点应该就是昨晚老宅楼下，风雪夜色成了天然的模糊滤镜，但依然能清晰辨认出，个子高挑的周嘉逸正用大衣将一个人紧紧裹在怀中，他微微低头，怀中人仰着脸，两人的侧影轮廓在昏暗的光线和飘雪中几乎贴合在一起，从那个刁钻的角度看去确实像在接吻。

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十分娇小、顺从，完全被笼罩在周嘉逸的保护姿态之下。配文更是充满了引导性：「真爱无需多言！风雪夜归人，影帝用大衣为爱人筑起温暖港湾~ 狠狠磕到了！」

一股冰冷的恶心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宋佑想点开那条帖子，看看底下具体的评论，指尖刚触到屏幕，页面却突然一跳，显示“网络连接错误”。

他退出，刷新，再点进去，提示变成“该内容不存在”。不仅这条帖子，连那几个相关的热搜话题，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排名下滑。

宋佑扯了扯嘴角，退出微博，将手机扔回床上。

林思思的消息还在不依不饶地蹦出来：

【对了老宋，说正事！我今天早上听我爸打电话说，你哥……啊呸，赵衍！赵衍今天没去他们集团那个超级重要的董事会！好像……进医院了？啥情况啊？昨天不是刚到吗，我还在门口看见你两了。】

“什么我哥？他不是我哥！”宋佑条件反射般快速回复，指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力度。

对面几乎秒回，字里行间透着真实的焦急：“哎哟我的祖宗，你人没事就行！称呼不重要！但我爸说今早一堆股东等了三个多小时，茶水都续了好几轮，赵衍连个影儿都没见。后来还是他那个嘴巴严得像蚌壳的秘书偷偷透露了一句说赵总身体不适在医院检查。这太反常了，赵衍那人，工作狂魔，天塌下来都得先开完会再说……”

赵衍住院了？

宋佑凝神盯着那几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下意识觉得不可能，赵衍身体好得跟头野牛似的。但紧接着昨夜周嘉逸那毫不留情的一拳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颧骨着肉的那声闷响，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下手……确实不轻。

“你在哪儿？”宋佑快速打字。

“去医院的路上啊！我爸一听这消息，觉得是个难得的‘表示关心’的机会，非要拽着我一起去混个脸熟。唉，你也知道，我家那小破公司，以后好多项目还得指望跟赵家搭上线呢。”林思思回得飞快，还附赠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包。

“哪个医院？”宋佑追问，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人已经从床边站了起来。

他顾不上等林思思回复，也完全忘记了床上那套昂贵的高定。动作有些慌乱地捡起自己昨天穿来的毛衣和外套，匆匆往身上套。昨日纠缠时沾染上的冷冽香气，这让他穿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更快地拉上了外套拉链。

他拉开门，径直往外走，脑子里只剩下“医院”两个字。

“小佑？”正在开放式厨房悠闲地研磨咖啡豆的周嘉逸闻声转头，看到他这副匆忙套上旧衣服，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温和，“怎么了？这么着急要去哪儿？早餐还没吃。”

宋佑一边弯腰穿鞋，一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等待林思思的回复，根本没听清周嘉逸在说什么。

眼看着周嘉逸解下围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副理所当然要陪同出门的姿态，宋佑才像是猛然惊醒，抬起头，语速快而急促地开口制止：“我……我回家一趟！刘姨，就是看着我长大的那个阿姨，她刚发消息说，今天特意做了我喜欢的菜，让我中午务必回去吃饭……”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到可笑。刘姨早几年就随儿女出国定居了，怎么可能突然回来做饭？而且，他此刻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也根本不像只是回家吃顿便饭。

周嘉逸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变得深暗。他没有立刻戳穿这个明显的谎言，只是缓声问：“是吗？刘姨的手艺我还没尝过。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拜访一下长辈。”

“不...不用了！”宋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下次吧……下次我再带你去见她。今天……今天她可能就只想跟我单独吃个饭，说说话。”

他说完，根本不敢再看周嘉逸的表情，也顾不上等待对方的回应，像是逃离什么令人窒息的场所一般，猛地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关上。

电梯数字向下跳动。狭小的轿厢镜面里，映出宋佑苍白而紧绷的脸。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林思思发来了一个医院的名字和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