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承光三十四年,一月初一,承天殿。
殿内灯火通明,红毡从殿门一直铺到御座前。
萧宁按规矩应坐在西边女眷席。二公主、六公主都在那规规矩矩地坐着,身旁却没有萧宁的席位。
萧宁被内侍引到太子身侧,这席位理应坐太子妃,但如今大曜谁人不知,萧景渊心中的太子妃就是萧宁。
两年前萧宁及笄礼一过,他便大言不惭地宣布自己要迎娶九公主为太子妃。后虽未真的成亲,但他们两人的关系早就被编成成诸多话本,流传全大曜了。
皇帝坐在御座,皇后坐于身侧,二人对此行为皆未出声,其他人哪敢有意见。顶多一些胆子大的,向这个方向投来一些目光。
表演开始。
先是舞姬们鱼贯而入,水袖长裙,在殿中旋开。接着又有杂耍艺人上来,吞刀吐火。表演同往年没什么区别,萧宁低头没怎么去看。
太子请的戏班压轴登场,唱的是《长生殿》。这讲的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台上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时候,萧宁听见萧景渊轻轻笑了一声。
一曲完毕,皇后先开了口。
“景渊。”
萧景渊未应声。
“你今年二十七了。”皇后犹豫半刻,又继续道:“太子妃的事,不能再拖了。前些日子,礼部拟了几家的姑娘,个个都好……”
萧景渊把酒盏重重拍在案上。
全场肃然安静。
“不立。”
皇后又张了张嘴。
“我说不立。”太子端起酒盏,敬了卫酩一杯,“母后若是有闲,不如替二姐六妹多看看。”
二公主被这话吓得呛了一口酒。
皇后没再开口。
萧景渊却还有话说,他又举起酒盏,敬了皇帝一杯,“宁宁今年十七了。”他转头看向萧宁,“父皇,儿臣想给她求个恩典。”
皇帝抬了抬眼。
“往后九公主的婚事,儿臣希望能由她自己做主。”
皇帝没答。
萧景渊收眼笑了一下,把酒盏放下:“父皇不说话,儿臣就当父皇应了。”
话说到这份上,他还想娶萧宁的心思,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了。
酒一杯杯下肚,今日萧景渊喝得格外之多。喝到脸色泛红,他忽然侧过身,靠在了萧宁肩上。萧宁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他的人生似乎一直在被人操纵着往前,他有为自己做过什么吗,可能没有吧。
萧景渊嘴上说希望他可以为自己的婚事做主,其实哪能呢?他哪里还有不嫁给萧景渊的选择?
萧宁近些日子愈发容易胡思乱想了,一思考便头疼。想着这些他也拿起了酒盏,却被萧景渊的手又摁了下去。
“宁宁……我们回宫吧。”
萧景渊撑起身子,拉起萧宁的手,牵着他往殿外走。
从东首到殿门那一段路很长。
萧宁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他已经习惯了。
明日民间估计又要流传一些他与萧景渊的新画本了。
“来人,回东宫。”
萧宁随着萧景渊上了辇。萧宁坐在角落,萧景渊一上辇就醉倒在了萧宁腿侧。萧宁垂眸看了看地上的醉鬼,喝这么点就撑不住了,酒量还不如他。
“宁宁,哥哥有新年礼物送你。”
萧景渊半跪在地上,慢慢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递到萧宁手中。玄色的,还带着萧景渊的体温。上面刻着一个“渊”字。
萧宁认得这块牌子,萧景渊的私令玉牌,在大曜持此物如见太子本人。
萧宁倒真是有些惊喜,有了这个,他或许能去查一查梅梅了。
“谢谢哥哥,宁宁很喜欢。”
萧宁把人扶下辇的时候,萧景渊已经站不太稳了。内侍想上来伺候,却被他一脚踹开。萧宁没办法,只能继续扶着他往里走。
萧景渊虽比他矮半头,但毕竟自小习武,身体精壮。整个人压过来的时候,萧宁还是觉得很沉。他很费了些功夫把人弄到榻上。刚想松手,萧景渊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怀里拽过了过去。
“宁宁。”
萧景渊慢慢睁开眼,这双眼睛像一潭搅浑了的水,萧宁看不懂。
“我想娶你。”
“……”看出来了。
“太子哥哥喝多了。”萧宁想挣扎出来,却被萧景渊抱得更紧了。
“我没喝多。”萧景渊声音时高时低,“我早就想娶你了,从你四岁那年就想。”
萧宁没有任何反应。
“我杀那么多人,”萧景渊闭了眼,像在自言自语,“让我杀的,我都杀了。他们说,只要杀了那些人,我就是天命所归,大曜就能好,我就能……”
他停住了,像在思考些什么。
“我就能娶你了。”
“……”你知道我是男子就不会这般想了。
“可我杀了那么多人,”太子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为何还是不满意。我想娶你,神子和父皇只说时机未到,宁宁,我们私奔吧……”
他猛地抓住萧宁的手,往自己脸上按。萧宁掌心一片湿,他哭了,落了寥寥几滴泪。
“宁宁,你说我做得还不够吗?”
萧宁低头看着这个人。杀遍手足同胞、权倾朝野、满殿文武皆跪拜的太子,现在像条没人爱的狗一样问他做得还不够吗,萧宁怎么心中莫名地愉快呢。
他忽然觉得很荒唐,可没笑出来。他翻身躺到萧景渊身侧,萧景渊的手还追过去搂着他。
“哥哥睡吧。”他说。
萧宁睡醒时,萧景渊已不在屋内。但他又闻到了熟悉的梅花香,是梅梅吗。萧宁四处张望,窗台上,又是熟悉的一朵枯梅,萧宁推开窗户,空无一人。
屋外传来声音。“九公主殿下醒了吗?太子殿下去侧殿与人议事了。奴婢这就把早膳端来,公主殿下稍等。”说完又觉得不妥,“……公主殿下若是不想用膳,奴婢就在外头候着。”
萧宁去开了门,门口的小丫头看着刚及笄之年。他伸手露出那朵枯梅,“这朵花,是何人放置的。”
小丫头盯着观察了片刻,实在没有头绪。“梅花?东宫没有种梅花,奴婢实在不知……”说着说着,就要跪下了。萧宁将人扶起,“那今日,可有什么外人拜访。”
小丫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瞪大了。
“对了,神宫种了满山的梅花,今日神子大人来访,正在侧殿与太子议事呢,可能是神子大人身上飘落的。”
神子,这个身份倒是有胆大的资本。
大曜是神与王共同统治的国家。两百年前,大曜天灾不断,濒临灭国。当年的圣祖皇帝,在通灵山的神子庙跪了数百天,求神子显灵救救大曜,没想到世上真有神子。
神子预言,只有以皇室血脉为祭,方能平息天怒。那年圣祖皇帝亲手将自己的嫡长子送上了祭坛,没想到天灾真的退了。
自此圣祖皇帝在此山建立了神宫,命大曜世代皇帝听从神子的旨意。大曜方能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这故事每位皇室子孙从小就听,萧宁小时候也很信这些,总想去神宫见见那无所不能的神子究竟是何样。后来他也跪了上百次,什么也没求来,他就不信了。
宫里的下人说,萧景渊当年就是得了旧神子的支持,才愈发权倾朝野,连皇帝都不敢多言。
不过两年前,萧景渊想在萧宁及笄之后就迎娶了他,这时旧神子却意外失踪,凭空冒出的这位新神子并不喜欢萧景渊,处处与他作对,婚事就不了了之了。
当时听这些八卦的时候,萧宁正坐在廊下剥橘子。还想着多谢神子大人,若是嫁了萧景渊,洞房的时候自己男儿身暴露,就一命呜呼了。
所以这位神子大人,对自己可真是情根深种。
萧宁笑了笑,拍了拍这小丫头的肩膀。
“知道了,下去吧,本公主自己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