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你师弟!”
“我师弟不会在我爹丧期未过之时就去投靠田党!”
“他从未投靠任何人!男婚女嫁,寻常之事!谅你父亲在世也不会阻止他!”
“闭嘴!你别提我爹!若不是你当年冒险入狱看我一眼,我……”
“你如何?你连我也要杀是不是?你回来杀了多少人了?你杀够了没有?!”
那日息死本要进去送信的,可还没进去,就听见房中两人都跟疯了一样大喊大叫,哪里有什么国子监祭酒和吏部侍郎的风范?府中人员复杂,息死担心那两人的话传出去,不免生出风波,干脆自己守在外头,远远看见有人走近了就把人赶开。自然,顺便在门口听了个有头有尾。
不知过了多久,严方墨先冷静了些,调子低了:“你也不必摆出一副多么恨他的样子,你心里有他,我早就知道。当年我在芷河上问你最好的朋友是谁,你说了三遍他的名字……”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司空靖异常烦躁,自从温同书离开思远府,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在他面前说他与温同书的往事,“我听了就恶心!纯当是我那些年瞎了眼,巴巴地拿他当我师弟!”
“靖兄,莫要自欺欺人了!你说你听了便恶心,那我问你,你有没有打听他的事?”
司空靖不看他,咬牙切齿道:“我是为了报仇!”
严方墨嗤笑一声:“报仇么?那王守义已死了,不是早有人替你报了仇?你还查他的死因做什么?”
“我只想知道他死得够不够惨,配不配得上他作的孽!”
“王守义何曾作孽?你不过是,在闹小孩子脾气。”
司空靖不耐烦地瞪他一眼:“随你如何说,我既查到了,就绝不会轻轻放过。本来我也是要收拾他们的,一个也别想逃!”
严方墨闭上眼,深深地叹声气,沉默许久,久得他仿佛听见他们十几岁时在芷河画舫中笑闹的声音。终于,他睁开眼,低低道:“靖兄,我不会再帮你了。”
司空靖一愣,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为什么,又想说不行,可他看着严方墨腰背挺直的身影,牙齿磨了又磨,所有话都咽回去了。
“好。”
“靖兄,你该明白,党争于朝廷无益,于你亦无益,你何必……”
“严大人,请回吧。”司空靖淡淡地打断了他。
严方墨坐了一会,突然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他算得上是司空靖什么人呢?他又如何劝得动这个人?不过白费力气罢了。想通这一点,他撩袍起身:“靖兄,就此告辞。”
脚步声“嗒嗒嗒”,司空靖回头瞧了一眼,见他已到门后,鬼使神差开了口:“我会写信给郑王。”
严方墨不解,扭头看他。
“我让郑王收留他。”
严方墨又笑了一下,不知是欣慰还是心酸,到最后了,司空靖心里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温同书。
“好。”他应了一声,抬手开门出去了。
门外阳光正灿烂,刺得严方墨眯起了眼睛。门边息死正候着,见他出来,躬身称严大人。严方墨心知那点话都被息死听了去,好在息死对司空靖忠心耿耿,也不会到处去说,不必担心。
“照顾好你们府君。”
“是,”息死面色无虞,仿佛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小人送大人出去。”
“有劳。”
温同书往东南而去,到长兴府落脚时,有两人来拜见他,说是郑王仰慕他的才华,邀他入府。温同书喜出望外,当天便收拾行囊到郑王府去了。
郑王一瘸一拐,却亲自到院中迎接他。这让温同书大惊失色,忙称不敢。郑王笑说王妃曾在府中吟诵温同书为王茗所写情诗,大为艳羡,此次听说温同书到长兴府,便立刻邀了来。温同书自然是感恩戴德,在郑王府中住了下来,只是郑王什么也不让他干,偶尔唤他来下棋赏花。如此过了几日,温同书深感不安,主动写了几首诗献上,以周公比郑王,称郑王礼贤下士,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他必将以国士报之。又写王妃之美貌贤德,与郑王伉俪情深,乃是一大美事。
那几首诗郑王传给府中幕僚都看了,众人啧啧称奇,夸温同书果真是大才子,又夸郑王识人之明,为此,郑王特地大摆宴席,府中人无一不酒足饭饱。
只有温同书一人闷闷不乐,他自小读书识文,到头来,也只能写些拍马屁的诗了。
若是师父和丞相还在,看到他写这些东西,会作何反应?
温同书抱着膝盖,蜷在亭角,仰头看着月光下稀疏的树影,忽然很希望有人来叫他,说丞相生气了,要打他板子,叫他快点过去呢!
丞相,师父,弟子知道错了,但是弟子,无路可走了。
此时京中发生两件大事,都系于司空靖一人之身。一事是小皇帝不顾众人反对,坚持要司空靖接下丞相之位,司空靖假意推辞一番,便接下了。另一事是司空靖查出杀王守义之人乃是章无伤,章无伤当时应在百域府,无故离开边关,杀害朝廷命官,应处死刑。
小皇帝对章无伤没有什么印象了,只知道他是章无患的哥哥,一时之间有些为难。朝中亦有人为之求情,说章氏几代都是朝廷重臣,章无伤自小入军中,军功傍身,况且章氏父子均在百域府,此举恐伤武将之心。再说了,王守义当年是田党,章无伤杀了他,不也是、不也是大功一件吗?
但司空靖非常坚持,甚至说,既然担心章氏父子,不如全都押回京城好了。
此言一出,朝中大惊,不少人都在议论,司空靖跟章氏什么仇什么怨?从前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吗?
小皇帝压不住场子,只得先行退朝,搁置再议。
消息传得很快,司空靖中午回到府中,傍晚息死便来传,章无患请见。
司空靖正在茶厅煮茶,闻言一笑:“请无患公子进来吧。”
章无患来时,仍是一身白衣,几年清苦生活让他更加瘦削,脸色稍显苍白,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但是他一步步,坚定地走到了司空靖跟前。
“小人拜见司空侍郎,”章无患行了礼,见他没有反应,补了句,“不对,是丞相了。大人是本朝最年轻的丞相。”
司空靖笑了:“无患公子谬赞了,请坐。”
章无患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司空靖适时推来一碗刚煮出来的热茶,茶香氤氲,热气扑面,多么适合叙旧的场面。
“小人此来,丞相当知我心。”
司空靖也为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悠悠道:“你兄长无故离开百域府,又杀朝廷命官,这些可不是我逼他做的。”
章无患心中憋闷,兄长杀了王守义这事他一直不知,如此竟被司空靖当作把柄抓在手里,真是百口莫辩!
“兄长当时离开百域府,是为了来京看我,我可替兄长领受罪责。”
“那杀人一事呢?”
章无患没了话,半晌,那茶渐渐冷了,他也未啜饮一口。
他决定赌一把。
“靖儿。”
司空靖端着茶碗的手一颤。这世上,原来还有人可以唤他靖儿吗?
章无患想,他赌对了第一步。
“靖儿,我知你并非为伸张正义。王守义本是田党,又、又招同书为婿,若说你要为他报仇,我是不信的。你不妨直说,你要什么?”
司空靖笑了笑,还是章无患最聪明啊!
“我回京这么久,你不知我要做什么吗?”
章无患自然听说了他的雷霆手段,可未曾想到这般手段会落在兄长身上。
“你要报仇,我不拦你,只是,我兄长与你何曾有仇?”
“没有吗?不知我父入狱时,你父你兄在何处。”
章无患蹙起眉头,这人简直无理取闹!“你明知我父我兄早被调往百域府,离京城千万里远,你要他们如何?”
“虽然被调往百域府,但至少是好端端的了。况且,你兄既可以千里迢迢回来杀王守义,怎么我父入狱时未曾有人为他回来?”
“你在怪他们没有救师叔,对吗?在你心里,没有救师叔,就是杀他,对吗?”
司空靖怔了片刻,随后轻轻一笑:“对。”
章无患无言。
“你知道我父的罪名是什么吗?是与你父勾结。怎么只有我父含冤而死,而你父亲还好端端的呢?”
章无患眼中忽而露出深深的恐惧,这个人已经没有理智了,如此下去,别说他兄长,就连他章氏一族甚至整个朝廷,都会被他覆灭。
“司空靖,你一定要逼我,是吗?”
“章无患,别人都太无趣了,只有你,配与我为敌。”
我居然一个月没更新了!我要快写!写写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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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人生岂得长无谓 怀古思乡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