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从北玄狱出来,脸上霜色还没褪干净。
赵胜跟在后头,见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拽直奔大理寺后街的许府,马蹄子踩得石板路嗒嗒作响。
许府门房认得她,哈着腰往里让:“宋大人,公子在书房。”
宋钰没等他说完,大步流星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书房门虚掩着,她一脚踹开。
许聿年正歪在榻上翻卷宗,听见门响抬头,脸上登时笑开了:“元温来了?快坐,我这儿新得了半斤好茶。”
“许聿年。”
许聿年笑容僵在脸上。
宋钰只有在真动怒的时候才连名带姓叫他。
“陆衡胸口两道烙痕,皮肉翻卷,人到现在没醒。”宋钰站在书房正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谁让你动的手?”
许聿年搁了卷宗坐直身子,面上那点笑收了个干净:“我吩咐的,怎么了?”
“我有没有说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
“他是重犯。”许聿年站起来,个头比宋钰高半头,说话时习惯性往前倾,“通敌叛国,人赃并获,王正守递上来的东西铁板钉钉,这种人不先上手段,等他养足了精神跟你绕弯子?”
“铁板钉钉?”宋钰冷笑了一声,“你审出什么了?他认了?”
许聿年噎了一息:“……他嘴硬,还没吐口。”
“没吐口你就上烙铁,许聿年,你在大理寺几年了?哪条律法写着未升堂可动私刑?”
“律法?”许聿年声音也扬起来了,“元温,边关什么形势你不知道?漠北关丢了,北狄铁骑随时南下,朝野上下都盯着这个案子。”
“你慢条斯理地审,审到明年开春,仗都打完了!我做恶人,你做好人,回头案子结了,功劳是你的,恶名我背,我认了,可我是大理寺少卿,你不能连我审人的权力都收回去。”
“你审人的权力?”宋钰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他,“我是大理寺卿,你是大理寺少卿,我吩咐过的话,你当我放屁?”
许聿年脸色变了。
“这几天你不用来大理寺了。”宋钰转过身,袍角带风,“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
她走到门口,许聿年在身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沉了些:“元温。”
宋钰脚步一顿,没回头。
“那年殿试,我本该是状元,你根本不配参加科举。”许聿年盯着她的背影。
宋钰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科举本来就没有配不配这一论。”她说完这句,抬脚出了门。
许聿年站在原地,一拳捶在书案上,茶盏蹦起来摔了个粉碎。
宋钰出了许府大门,离朔从台阶底下迎上来。
这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瘦条条一张脸,眼睛却亮得很,凑近了低声道:“大人,月娘住处探着了,莲水巷,最里头那间小院,义王世子把她安置在那儿的。”
宋钰翻身上马:“走。”
莲水巷在城东,巷子窄,两边都是矮墙小院,墙头爬着蔫了的牵牛花。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子放了一半。
宋钰远远就勒了马,把缰绳丢给离朔,步行过去。
还没到跟前,院里传出琴声,叮叮咚咚的,弹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错一个音。
宋钰刚走到院墙外,琴声戛然而止,弦断了。
院里一个女声惊慌失措:“世子恕罪,妾手滑了……”
“手滑?”一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月娘这双手,弹琴的时候不滑,见了我倒滑了?”
紧接着一声脆响,是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月娘惨叫了一声,声音还没落又是一鞭。
“别打……世子别打……妾知错了……”
宋钰贴在墙根底下听了两息,从袖中摸出钱袋掂了掂,扭头递给离朔:“全撒在门口。”
离朔眼珠子一转,接过钱袋跑到院门前的石阶上,把袋口一扯,白花花的碎银哗啦撒了一地,嘴里嚷嚷:“哎哟!谁掉钱了?银子!地上的银子没人要?”
莲水巷里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听见“银子”两个字,家家户户门板咣当响,妇人小孩呼啦涌出来,蹲在地上就抢。
有人推搡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我先看见的”,门口瞬间乱成一锅粥。
院里的鞭声停了,男人不悦地哼了一声:“去看看。”
脚步声往门口去,门缝拉开一道,一个小厮探头出来,被外头的阵仗吓了一跳,回头喊:“世子,外头不知谁撒了一地银子,一群人在门口抢呢!”
院里沉默了一息。
鞭子往地上一扔,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换了一副腔调,温柔得能掐出水:“月娘,你看你,本世子不过跟你闹着玩,怎么还哭上了?擦擦脸,琴要好好练,明儿我再来看你。”
脚步声往后门去,吱呀一声,院门重新闩上。
宋钰贴在墙根又等了一会儿,里头只剩低低的抽泣。
她退后两步,助跑一蹬,扒着墙头翻了过去。
月娘正蹲在廊下抹泪,听见动静猛一抬头,张嘴要喊,宋钰两步上前捂住她嘴,压着嗓子道:“别喊。我是来帮你的。”
月娘瞪着泪眼看她。
“门口那些银子是我撒的,我一个月的俸禄。”宋钰松开手,“够赔你一把琴了。”
月娘抽噎了两下,拿袖子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宋钰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认得陆衡?”
月娘听到“陆衡”两个字,眼泪又涌出来,使劲点头。
“他落了一封信在你这儿,你给了义王世子?”
“给了……”月娘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我不识字,要是知道里头是那些东西,我死也不会给世子看。”
“你跟陆衡两情相悦,既然他的信掉了,为何不直接还给他?”
月娘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大人误会了!我跟陆将军不是那种关系,当时国公爷出征了,我没法还给他,还没等他回来,我就被世子带走了。”
她抹了把脸,声音稳了些:“我不是北境人,我原是南边的良家女,叫袁娘,十二岁被人拐了,卖进一个叫花阁的地方,转了几道手,卖到北边的拾芳馆。”
“国公爷被几位将军推着进馆中喝酒,我听说过靖国公在北边的名声,就把自己的来历告诉了他。”
“他问清了来龙去脉,跟我说,花阁里还关着好些跟我一样的女子,他要想办法把她们弄出来。”
“他每次来,都让我盯着姚妈妈,姚妈妈每月跟花阁的人交易一回,送新拐来的女子走,国公爷让我把她几时出门、走哪条道、跟什么人接头都记下来,他好顺着线摸到花阁的老窝。”
月娘说到这里又掉下泪来:“后来世子到北境,看上了我,把我赎出来,我不敢不跟他走,他手里捏着我的身契,我连莲水巷的门都出不去……”
宋钰站起来,伸手去扶她:“跟我走,我带你回大理寺,先保你周全。”
月娘被她扶着站起来,刚迈一步,膝盖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她扶住石榴树,喘了口气,慢慢撩起裙摆。
右腿从膝盖往下,歪歪扭扭地弯着,骨头长错了位,脚掌朝外翻着,踝骨处鼓出一个狰狞的疙瘩。
“我走不了了。”月娘放下裙摆,声音平平的,“头一回跑,被世子追回来,拿棍子打折的,后来就长成这样了。”
宋钰看着那条腿,呼吸猛地一滞。
月娘抹了把脸,抬头看她:“大人,京城也有一座拾芳阁,是世子开的,明晚跟花阁的人又要交易,大人要是想查,明晚是时候。”
她顿了一顿:“我走不了,大人别管我了,先把那些女孩救出来。”
宋钰站了一会儿,解下自己腰间那块玉佩,塞到月娘手里:“拿着,后门出去往左,卖豆腐的那两个是我的人,你把玉佩给他们看,他们会送你去大理寺后门。”
月娘攥着玉佩,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宋钰没再多话,转身出了巷子。
当晚,拾芳阁灯火通明。
三层高的楼,底下堂子里坐满了人,弦索声、划拳声、笑骂声搅成一锅粥。
宋钰带着十来个差役,一水的大理寺服色,从街口浩浩荡荡开过来。
门口龟公迎上来:“这位大人……”
“大理寺办案。”宋钰把腰牌一亮,“有个贼人跑进了你们楼里,我等奉命搜楼。”
龟公脸都白了:“大……大人,这楼里正做着生意……”
“正经不正经,搜了再说。”宋钰一挥手,差役们呼啦散开,楼上楼下翻了个遍。
后室的门被一脚踹开,里头三个人正围着桌子点银票,桌上摆着几份身契,冯妈妈坐在主位,见人闯进来,脸色刷地白了。
宋钰走进去,拿起桌上一张身契看了一眼:“这是谁的?”
冯妈妈强笑:“大人,这是……这是姑娘们自己签的……”
“自己签的?”宋钰翻到背面,上面按着个血指印,“自己签的还用按血手印?”
“大人,您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宋钰把身契收了,“你,还有这两位,有人告你们楼里窝藏贼人,你们也脱不了干系,跟我回大理寺走一趟。”
冯妈妈叫起来:“我是正经商人!你知不知道我上头是谁?”
宋钰打断她:“认识谁都没用,带走。”
把人押上囚车,宋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拾芳阁的匾额。
离朔凑上来:“大人,那个冯妈妈一路都在嚷嚷要见世子。”
“让她嚷。”宋钰一夹马腹。
义王府。
世子沈宗汭连滚带爬冲进书房,袍角绊着门槛差点摔一跤:“父王!出事了!宋钰昨晚上把拾芳阁抄了,冯妈妈和花阁那两个人都叫她带走了!”
义王沈临山正临帖,笔没停:“慌什么。”
“父王!冯妈妈手里捏着咱们的账!她要是把那些事供出来……”
“她供什么?”沈临山搁了笔,抬起眼,“拾芳阁在你名下?”
“不……不在。”
“拾芳阁的东家是谁?”
“是……是冯妈妈自己。”
“那你慌什么?”沈临山端起茶吹了吹沫子,“宋钰抓的是个贼,顺带抓了两个来路不明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今日若是急吼吼跑去找人说情,那才叫不打自招。”
沈宗汭擦着汗:“那……那咱们就不管了?”
沈临山笑了一声,茶盏往桌上一搁,“留不得了。”
父子二人正说着,门外小厮叩门:“王爷,世子,外头有人求见。”
沈临山朝沈宗汭看了一眼。
“谁?”
……
沈临山嘴角慢慢牵起来:“请。”
翌日早朝。
陈公公照例站在御阶旁,嗓子扯得长长的:“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话音没落,沈宗汭从班列里站出来,一撩袍角跪了下去:“陛下!臣义王世子沈宗汭,有本启奏。”
满殿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皇帝坐在上头,抬了抬下巴:“说。”
沈宗汭深吸一口气,把折子往前一递:“臣要告大理寺卿宋钰,女扮男装,欺君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