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散晚香 第109章 香生配好戏乍开场

樊星楼上头唱了几出戏，乐尘河中众人玩了一会子，他们本就是些年轻的姑娘小子，生性开朗，此时熟悉了这等山光水色，便纷纷收起端庄内敛的架势，各自活泼起来，有那爱香之人已经迫不及待夸耀出声。

“我这是芷兰做基的烟波渺！”

“我有青梅薜荔制成的梅雨霁。”

“我是荷香，叫十里芰荷！”

“可巧，我便有一霎雨荷！”

……

众香斗妍，乐尘河上一派香流旖旎，柏琼也凑趣儿拿了香来，甫一打开，便是满船清香浓郁不可名状，她有意藏拙，只叫柏珊采葛两个品了一回。柏珊皱着张脸深嗅几下，草木葳蕤、清凉沉郁，顿时喜欢得不得了，左看右看却见柏琼毫无斗香之意，急得她催促道：“琼姐姐，今年的彩头有意思得很！你瞧见那楼上唱戏的伶人了么？我听着若今儿夺了魁首，他们便专程为你写个戏本子，叫那头等的戏班子四处传唱呢！”

柏琼兴致索然，只淡淡道：“我要他们传唱做什么？自古惯爱传唱的不过是王侯将相、轶事怪谈，我不过一个平平淡淡的闺阁小姐，抛头露面的有什么意思？”

“哎哟！”柏珊怒叹一声，“姐姐过得是哪年的历法？写到戏里头就成了抛头露面？这满船上的闺阁小姐、世家公子，哪个没有抛头露面？大家不过都为着玩乐的意思。”

柏琼仍旧不为所动。

柏珊眼神一转，假意朝外一指，道：“你瞧那是谁？”

柏琼下意识目光随着看过去，谁知柏珊一下扑到她身上，一手从她手中夺了香，笑道：“琼姐姐，都来了斗香的地儿，咱们也比上一回吧！”一手便掀了珠帘，朝外脆生生轻唤一声：“诸位来见识见识此香！”

话音方落对侧后头船上便有一个姑娘笑问道：“你制了什么香？飘到我这里都还能闻到几分沉静。”

柏珊扭头冲柏琼挤挤眼睛招招手，柏琼也并非牛心顽固之人，见她话已出口，无奈瞪她一眼，只得起身到船尾，回道：“草木摇落柏叶香，这叫山光西落。”

话音方落，却听那姑娘清脆笑道：“叫山光西落？”

柏琼茫然一瞬，不知这名字有什么说法，正预备问询一二，谁知正对侧那船上人听到这声音与香名，竟抬手缓缓掀开珠帘，望着她沉沉笑道：“柏姑娘，我恰有一样池月东上。”

柏琼扭头一瞧，对面船篷里探出一位身着月白色纱袍的公子，眉目疏朗，举止雅重，不是孟殿青又是谁？

柏琼心底猛地一动，四目相接，她眼睫轻颤，便不言语了。柏珊倒仍好奇问道：“公子这香是什么香？怎的听着十分对仗？”

孟殿青便笑答道：“百花开遍青果藏，是为池月东上。”

后头那船的孟照殊往自家兄长与对面船上来回打量几遭，她大致认得柏珊，只是柏家去岁新来的三位姑娘，她虽也在盛宴上见过两三回，却不曾一道同玩过，现下哪里分辨得清哪位是将来的嫂嫂？此时一看狭路相逢，又兼素来老成持重的孟殿青竟分外谦和，与那姑娘对起香来，她心底里便也随着哥哥张冠李戴，故而爽朗一笑道：“你们这香倒有缘分！”

这话说得柏琼孟殿青两个皆面色微红，孟殿青原想添一句“心有灵犀”，又自觉轻浮，便只轻声道：“到底山光西落层次纷繁、气质寂静，我自愧不如，便压宝柏姑娘了。这池月东上赠与姑娘消遣吧！”

歌楼上鼓乐齐鸣，四下里欢声笑语，柏琼下意识便要推辞，然而迎上孟殿青青松含笑的双眼，心下千回百转，到底咽下了推拒之语，点头称谢。

船行连环，待柏琼收了香，两船相错而过，两人却不约而同回眸又看一眼，在这香盈盈的夏夜里，柏琼忽地有些发冷，心下泛出几分冒牌的恐慌，她恨不能叫他立刻知道，却又怕他当真知道，心口被一顿生拉硬拽，便涨涨得发起酸来。只是船下灯火曳曳，眼前孟殿青笑得那般踏实自在，没来由的，她心底那点希冀又如藤蔓一般拼力生长起来，柏琼咬牙强撑起一个苦涩的笑，隔着水色冲孟殿青点了点头。

明月高悬，滟滟随波，笙歌不绝，灯火荧荧，乐尘河上一派清欢如昼。

柏瑶默默倚坐在船尾，早便悄悄看到了孟殿青赠香的情形，虽她心里头还恼着柏琼，却也不由一喜，思忖此事多半能成。她正掂掇间，船篷里头传来杨枝的声音：“瑶姑娘，进来同我们一道饮酒吧！这是樊星楼有名的兰陵酒，我尝着甜丝丝的，怪好喝的！”

原来今岁船篷之中还特地备了酒水，为众人助兴。柏瑶笑了一笑，又听柏越也唤她进去：“瑶儿来饮上一盏，把酒赏月，岂不雅哉？”她回身进了船厢，冲杨枝兰若笑道：“家里的酒喝不够，偏跟着她来外头喝！你们越姑娘是喝不醉的，你两个莫跟着她学。”

她说话间兰若早递上一只酒杯笑道：“姑娘莫怕，统共才一壶酒，咱们四个人喝，哪能喝醉？”

夜里河上吹着些轻巧的风儿，裹来诸船上混杂的一片香气，又浅浅吹散了去，她们四人笑语共饮几杯，杨枝面颊上便泛起了淡淡的粉。这兰陵酒喝着虽薄，后劲却足，柏越掀了珠帘，荷风一溜烟钻进来，四人皆眉眼松懈，带了些微醺之意。杨枝新学了一首《采莲曲》，此时趁那戏歇场，便乐陶陶张口，在满川灯火中柔声轻唱道：“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她音色本清脆，因着喝了几口酒便带了些沙哑，温温软软唱起小曲，倒颇有些缱绻意味。柏越悠悠听着曲儿，轻轻探头出去，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扶着船篷，一时仰头看看圆月溶溶，一时又只垂着头呆呆瞧底下水面波纹荡漾。

樊星楼鼓镲声起，又换了新戏。柏越耳畔若有似无听了几句，却忽听到一句“兰灯吐新焰，桂魄朗圆辉。”原只是句唱景的词，没什么可稀罕的，柏越又闲闲饮下一口酒，温酒入喉，她却忽心神一凛，满身酒意霎时醒了七八分——这是则天皇帝为早春夜宴写的词。

柏越支起身来，回头往那樊星楼上一瞧，果见那花旦黄袍加身，底下百官朝拜，妖童媛女左右欢舞，正歌咏盛宴。

柏越悚然一惊，左右瞧瞧，年轻的公子小姐们，若不在朝中供职，哪有人管这暗潮涌动？岸上有那听戏之人，瞧着面上也不甚在意，只当一出惯有的团圆戏，那些惦念之人恐怕此时在各家雅间里急得团团转，只是她却看不到。柏越暗自缓了缓心神，想来虞岚特地安排了这一出，她竟果然与他们想到了一处去，既早有预料，倒不必太过惊慌。

只是她不由回想起与柏璎在藏叶亭的那番言语，心下惴惴，又定睛往戏台子上瞧了几眼，不想却见那女皇身侧的小生竟分外眼熟。柏越原想着伶人妆饰浓重，恐怕只是扮相相似，然而仔细分辨几息，那人可不正是从前在柏府唱戏时扮了周瑜的那个么！柏越心口突突直跳起来，下意识往柏璎那船一瞧，却正与柏璎四目相对，甫一照面，柏璎面色一滞，急匆匆调转视线，又仰头瞧那戏去了。

柏越本还抱着一丝期望，希冀那伶人与柏璎无关，然而柏璎这番反应，却几乎应证了她惊人的猜测。她心下一坠，缓缓闭上眼睛，不想柏璎竟这般胆大包天，真将她那主意坐实了！心头盘算一番，不知今日公主在宫里倒究如何，现下只能期盼日后一切都顺利如意。

柏瑶与杨枝几个细密的笑闹声隐在丝竹声中，逐渐远去，船只一晃，咚地一声，柏越扶紧栏杆，睁开双眼，却是与柏璎那船轻撞了一下，她抬头瞧了一眼，又与船厢之中柏璎那双乌黑的眸子正正对上。

那日藏叶亭一别，柏璎回了房，自个儿呆坐一回，到底不敢乱来，便叫人给高书玉传了话，只说京中戏台子多，总还有旁的机遇。她原想着自己既推辞了，那高书玉自然歇了这份心思，谁知又过了一日，却收到高书玉急匆匆递进来的信儿。

原来那高书玉一味想着往上爬，哪知戏班子里总有那好事之徒，铁了心要把他推进火坑。戏班子本就在京里各处相熟的人家赶堂会，那几人惯有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早早打听过一回，好容易打听得有位钱大人，原在外头任职，今岁方才任满归京，跟着他一道回京的老爹却是个荤素不忌之徒，他几人便将高书玉胡乱鼓吹一番，力荐到那钱老爷跟前，转头又给赵班主说是寻了桩好营生。戏班子本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行当，无奈钱老爷方才归京，他那德性尚未四下里传开来，是以赵班主并不知道这狼窝虎穴，兴冲冲领着人去唱了一回戏，倒莫名其妙把个高书玉给搭了进去。

那高书玉本就有一颗攀附之心，原还以为又遇到了赏识他的伯乐，谁承想竟是个混不吝的魔王，他见势不妙，仗着身子骨强健，大着胆子便直愣愣往外逃，还生生挨了那护院、门房一顿打，他只护着脸狂奔，好在有惊无险逃了魔爪。只是那钱老爷震怒，借着有个当官的儿子便恃强凌弱，放下狠话要这戏班子和高书玉好看。赵班主也无法，戏班子接连喝了几天西北风，他只得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探听，方知道那钱大人竟是东宫门下，他顿时没了法子，日日愁得嘴角起泡。高书玉也彻底灰了素日争荣夸耀之心，又重收到柏璎推拒之语，心灰意冷几欲奔逃，然而思来想去，这戏班子遭他连累，他到底没法做个恶人狠心弃了众人，故只得觍着脸皮，复写信求柏璎给他指条活路。

柏璎哪见过这等腌臜事，霎时大骇，怒从心起，便安排妥当见了他一回，将话摊开摆明与他分说一通，道是活路唯有一条，只看他敢不敢搏一把。高书玉没有丝毫犹豫，只道他本就遭东宫迫害，如今投明也是应该，又再三保证无论如何绝不给柏璎带去麻烦。柏璎自然淡淡一笑：你放心，此事我将自己摘得干净，你便是背信弃义找上门来，也绝没有我的把柄。

高书玉归去也不与戏班子明言，只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便琢磨着带人排了一出戏，兴哄哄到樊星楼演了一回，竟果真叫上头选中，是以今日，他与这戏班子竟站上了水行望舒夜的戏台，演了一出《坤主临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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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光西落”“池月东上”选自孟浩然的《夏日南亭怀辛大》，原句为“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2.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出自萧绎的《采莲赋》（紫茎兮文波）

3.“兰灯吐新焰，桂魄朗圆辉。”出自武则天的《早春夜宴》

4.坤主，风水术语，宅子的主房位于西南房，称为坤主，可以象征大地、母亲和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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