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子如水,一日一日地流过去。
沈屿八岁那年秋天,沈蘅让人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袄。石青色的面料,里头絮了上好的丝绵,领口处绣了一丛细竹。她亲自送过去,说:“天冷了,那件薄的该换了。”
沈屿接过来,翻了翻,说:“我有衣裳。”
“这件厚些。”
“用不着。”他把棉袄放在椅背上,没再看第二眼。
沈蘅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翡翠去送东西,看见那件棉袄还搭在椅背上,动也没动过。回来告诉沈蘅,沈蘅只是“嗯”了一声,说:“放着吧,天再冷冷他就穿了。”
翡翠嘟囔道:“他要是死活不穿呢?”
沈蘅笑了笑,没说话。
半个月后下了第一场雪。沈屿去给老太太请安,穿的就是那件石青色的棉袄。翡翠后来跟沈蘅说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气:“穿都穿了,也不知道来谢一声。”
沈蘅说:“穿就行了,谢什么。”
她没说的是,她看见他穿过月洞门的时候,领口那丛竹子正好露在外面。他走得很快,和往常一样,但那件衣裳他穿上了。
这就够了。
沈屿十一岁那年,头回下场考童试,竟考了全县第一。
消息传回府里时,沈蘅正在库房对账。翡翠兴冲冲地跑进来,连规矩都忘了,张嘴便嚷:“太太!太太!屿哥儿考了第一!全县第一!”
沈蘅手里的账本啪地落在桌上。
她愣了愣,随即站起身来,眼眶倏地红了。
“当真?”
“当真!前头门房都放了鞭炮了,老太太那边已经赏下去了!”
沈蘅站了片刻,慢慢坐回去,捡起账本,声音有些发颤:“好,好……去,把我前些日子做的那件石青色的袍子拿来,给他送去。就说……就说恭喜他。”
翡翠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却被沈蘅叫住。
“等等。”沈蘅站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最里头那个抽屉,取出一个檀木盒子。盒子里是一方澄泥砚,砚身温润,雕着竹节纹样。
“把这个也一并送去。”她抚了抚那砚台,“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当年我爹赶考时用的。搁在我这儿也是白搁着,给他用正好。”
翡翠捧着盒子去了。
不多时,却捧着盒子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
沈蘅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翡翠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屿哥儿说……说他用不惯别人的东西。”
沈蘅半晌没言语。
那方砚台还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竹节纹样刻得精细,是她压了多年的箱底、舍不得用的物件。
“知道了。”她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那袍子呢?”
“袍子倒是收下了。”
沈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那天夜里,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手里的针线停了又起,起了又停,最后什么也没做成。
翡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姑娘,您对屿哥儿这般好,他怎的就不领情呢?那可是您亲娘留下的东西,他……”
“他大了。”沈蘅打断她,声音很轻,“大了,便有自个儿的心思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
沈蘅望着那扇窗,忽然想起那年他病中喊娘的模样,小小的一个人,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一声一声地叫。
如今他十一岁了,考了全县第一,却连她送的砚台都不肯收。
可她心里,竟还是为他高兴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丫鬟起夜时路过沈屿的书房,看见灯还亮着。透过窗缝往里看,沈屿正拿着那方砚台,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又放回盒子里,放进抽屉最深处。
那方砚台,从此再也没拿出来过。
(二)
沈屿十三岁那年,开始频频往外跑。
起先只是偶尔跟着同窗去茶楼听听说书,后来便成了三五日不着家。今日与谁家的公子游湖,明日与谁家的少爷听曲,后日又不知去了哪个场子斗蛐蛐。
沈蘅派人去寻,寻回来他便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往自己院里走。沈蘅若是在路上拦着他问几句,他便站住了,眼皮垂着,听她说完,然后淡淡道一句“知道了”,转身便走。
有一回,沈蘅听说他在外头与人斗蛐蛐输了银子,被那些人撺掇着签了欠条。她连夜让人去把那欠条赎回来,又亲自去那几家赔了不是。
第二日,她把沈屿叫到跟前。
“你大了,交朋友是好事。”她尽量把话说得平和,“只是那些人……不是正经路子,往后还是少来往些。”
沈屿站在她面前,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比她还高了,眉眼长开了些,清俊得很,只是那双眼看人时还是冷冷的。
“母亲管得也忒宽了些。”他说。
沈蘅一愣。
沈屿看着她,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只是那笑意叫人看了心里发凉:“我花的是我自个儿的银子,交的是我自个儿的朋友,母亲操的哪门子心?”
翡翠在一旁听不下去,忍不住道:“屿哥儿,太太可是连夜去给您赔不是,您那欠条还是太太……”
“翡翠。”沈蘅出声打断。
沈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看见她眼下的青痕,看见她比前几日又瘦了些。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回来的时辰,天都黑透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早点歇着”。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拱了拱手,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多谢母亲费心”,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脚步慢了半拍。
他在等。
等她说“站住”,等她说“你这是什么态度”,等她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可她没说。
他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蘅立在原地,半晌没动。
翡翠气得直跺脚:“姑娘!您看看他那个样子!您这般掏心掏肺的,他竟……”
“好了。”沈蘅摆摆手,声音有些哑,“他方才在门口站了站。”
“什么?”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沈蘅慢慢坐回椅中,“他要是真不在乎,抬脚就走了。站那一下,说明他听进去了。”
翡翠愣住了:“那……那他怎么还……”
“他大了,要面子。”沈蘅轻轻咳了两声,“有些话,说不出口的。”
窗外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又咳了几声。
翡翠忙端过茶来:“姑娘,您这几日咳得厉害,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不用,天凉了,老毛病。”沈蘅接过茶,抿了一口,“前头庄子上的账送来了吗?我看看。”
翡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三)
沈屿十五岁那年,出了件大事。
他在外头与人起了争执,动了手,把人打得头破血流。那家也不是好惹的,是户部一位郎中的公子,当即告到了顺天府。
沈知谦不在京中,去了南边收账。老太太急得团团转,最后是沈蘅拿着帖子,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求。
她在那郎中府上的偏厅里站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等到那郎中回府。那郎中见了她,话里话外都是冷嘲热讽,说沈家不过是个商贾之家,也敢与官家动手。沈蘅一句一句听着,一句一句应着,最后赔了三千两银子,又亲自登门给那公子赔了不是,才把这事按下去。
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进门便让翡翠去煮姜汤,自己换过衣裳,去了沈屿院里。
沈屿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心不在焉。见她进来,他把书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
“母亲来了。”
沈蘅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屋里静得很,只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你可知今日之事,险些让你进大狱?”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
沈屿垂下眼:“知道。”
“知道你还动手?”
“他辱我在先。”
“辱你什么?”
沈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他没回答,只是别过脸去。
沈蘅站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大了,我不该事事管着你。”她走近几步,站在他面前,“只是往后动手之前,想一想后果。你读书聪明,往后是要走科举路的,若是有个案底在身上,你这辈子就毁了。”
沈屿低着头,没吭声。
“三千两银子,我不心疼。”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只心疼你。”
沈屿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烛光里,她的脸比从前瘦了些,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细的纹路。她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却唯独没有责怪。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说:我知道了。他想说:往后不了。他想说:你早点歇着,你脸色不好。
可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母亲若是说完了,儿子便去歇着了。”
沈蘅怔了怔,点点头:“好,你去吧。”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母亲。”
她停下脚步。
沈屿站在烛光里,少年清俊的面容半明半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道:“那三千两,我往后还你。”
沈蘅没回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翡翠从廊下迎上来,扶住她,小声道:“姑娘,屿哥儿怎么说?”
沈蘅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淡淡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清辉。
他方才叫住她的时候,那语气……好像不只是要说“还钱”。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便也不想了。
不管他想说什么,他叫了那一声“母亲”。这就够了。
(四)
沈屿十六岁这年,沈蘅的病终于藏不住了。
起初只是咳嗽,入秋之后便没断过。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里便咳得厉害,有时咳到半夜,连气都喘不上来。翡翠急得不行,几次三番要请大夫,都被沈蘅拦下。
“老毛病了,熬过冬天就好。”她总是这样说。
可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她的咳嗽不但没好,反而重了。
沈知谦去年年底从外头带回来一个人。沈蘅听了消息,只是点点头,让翡翠去准备见面礼。
翡翠气得手都在抖:“姑娘!老爷他……他这是欺人太甚!您病成这样,他不闻不问也罢了,竟还往府里抬人!”
沈蘅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还是笑了一下:“他抬他的人,与我有什么相干?”
“姑娘!”
“好了,去吧。”她闭上眼睛,“我乏了,想歇一歇。”
翡翠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蘅睁开眼睛。
她望着帐顶,望着那绣着缠枝莲纹的青色帐子,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洇湿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