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的苦味还萦绕在舌尖,像极了王盈盈此刻纷乱的思绪。
她将蜜饯含在口中,目光越过默娘的肩膀,落在棉帘缝隙间漏进的一线天光上。那光细细的,白惨惨的,像是外头的寒意冻住了,动弹不得。
十几天了。
她仍会时不时地恍惚,自己究竟是王盈盈,还是温无恙。
温无恙。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个陌生人的墓志铭。
将门之女,父母双亡,祖母不疼,坠崖未死,陛下赏赐尽数被二叔一家贪没,寄人篱下,苟且偷生。这套路她熟,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接下来就该绝地反击,一飞冲天了。
可问题是她不是原主。
她看着自己跪坐的姿势,双膝并拢,臀部压在脚跟上,脊背挺得笔直。这是标准的跽坐,她第一次醒来时还差点把自己的腿掰折了,如今却已做得有模有样。人真是适应性极强的动物,她想,给她十天,她能学会跪坐,给她十个月,她能学会熬药,给她十年,她大概真能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
“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默娘收拾着药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再吃几剂,该是能大好了。”
王盈盈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不太敢在默娘面前多说话。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还没完全摸透。只知道温无恙素来寡言,性子却极倔,十年里受尽冷眼,也没学会低头服软。
这样的人,不会突然变得话多。
“秋香,”默娘转向门口守着棉帘的小女孩,“去把外头晾的那些干草收进来,怕是要变天了。”
秋香应了一声,棉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刺骨的寒气。
王盈盈看着那道缝隙里一闪而过的灰白天色,忽然问:“默娘,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十一月廿三。”默娘回过头,眼里有些担忧,“姑娘可是记挂什么事?”
“没有。”王盈盈垂下眼,“就是问问。”
十一月廿三。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七天了。十七天前,原主温无恙独自进山采药,失足坠崖,被路过的猎户救起,送回这间小屋。原主的二叔派人来看过一次,扔下二两银子,说是给侄女买些滋补之物,便再没有下文。
连祖母都没有来。
王盈盈不知道原主当时是什么心情,但她自己,倒是替原主松了一口气。
那样的亲人,不来也罢。
默娘端着药碗出去了,小屋里只剩下王盈盈一个人。她慢慢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发麻,走到那方泥砌的火炉旁,伸出手,感受着陶土炉壁上传来的温热。
这炉子是她穿来后第一件认真观察过的东西。外型古朴,陶土烧制,四四方方,占了屋子将近四分之一的地面。炉膛里烧的是木炭,没有烟,只有红彤彤的热意,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把这间简陋的屋子烘得有了几分暖意。
屋子的另一头,是那占了三分之一地面的木地板。光漆的木头,阶梯似的叠起一层,铺着被褥,旁边摆着几个圆形棉垫,一个小小的方几。像黑泽明的电影,像古代贫苦人家的居室。
这是大俞。历史上并未出现过的朝代。
王盈盈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穿越了,不是在做梦,不是发高烧烧糊涂了,就是在这个小屋里。她看着那些简陋的陈设,看着泥墙上细密的光滑的涂痕,看着陶炉里跳动的火光,忽然就哭了。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奇怪说不清的滋味。
她活了两辈子,上辈子在江南小镇长大,后来去了大城市,读书,工作,加班,猝死,然后醒来,就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比她上辈子更惨的人。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愤怒。
也许是原主的记忆在影响她,那些模糊的碎片似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画面,父母出征时的背影,母亲回头对她笑了笑,说无恙乖,等阿爹阿娘回来,然后是丧讯,是灵堂,是二叔一家骤然冷淡的眼神,是祖母永远紧皱的眉头,是那些本该属于她的赏赐被一样一样拿走时,二婶脸上虚伪的笑。
“你一个丫头片子,用不了这些。”
“替你收着,等你出嫁时再给你。”
“这是你祖母的意思,你莫要怨我们。”
原主没有怨。
她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然后学会了熬药,学会了进山采药,学会了在那些冷眼和窃语中,把自己活成一株野草。
王盈盈有时候想,原主坠崖,也许不是意外。
但她不敢深想。
棉帘又被掀开了,秋香抱着一捆干草进来,小脸冻得通红。她把干草放在墙角,搓着手跑到火炉边,眼巴巴地看着王盈盈。
“姑娘,我手冷。”
王盈盈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让秋香把手伸到炉边烤火。秋香是默娘的女儿,今年十三岁,比她小一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却极亮。这母女俩是温家拨来照顾她的,说是照顾,其实是监视,王盈盈心里清楚。默娘每隔几天就会去一趟二叔家,禀报她的一举一动。
可王盈盈并不讨厌她们。
默娘做事细致,话不多,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口不提。秋香天真烂漫,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这个姑娘虽然不爱说话,但从来不凶她,有时候还会分蜜饯给她吃。
在这间小屋里,她们已经是她唯一的陪伴了。
“姑娘,”秋香烤着火,忽然仰起头问,“你还会进山吗?”
王盈盈愣了一下。
原主进山是为了采药。她认得几十种草药,是三岁时母亲教的。母亲说,武将家的女儿,不能只会舞刀弄枪,也要懂些医理,战场上能救命。
可王盈盈不会。
那些关于草药的知识,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但很模糊,像是褪了色的画。如果她再进山,能不能认出那些草药,会不会再摔一次。
“不去了。”她听见自己说,“天冷了,山路不好走。”
秋香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把手从炉边收回来,搓了搓,忽然压低声音说:“姑娘,昨儿我娘去二老爷家,听见他们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王盈盈看着她,没有说话。
秋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北边打仗了,死了好多人。还说……”
“说什么?”
“说大老爷和大夫人当年打的那个仗,又打起来了。”
王盈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老爷和大夫人,原主的父母,温定北和沈兰因。
他们战死的那场仗,又打起来了?
秋香说完就缩回去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她烤了一会儿火,又说要去帮默娘做事,掀开棉帘跑了出去。
小屋里又只剩下王盈盈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手还放在炉壁上,陶土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怎么也暖不进心里。
北边打仗了。
那个战场,埋着她的父母,或者说,埋着原主的父母。
王盈盈闭上眼睛,努力去捕捉那些属于温无恙的记忆。她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铠甲,站在院子里舞刀,刀光雪亮,风声呼呼。她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素色的衣裙,蹲在药圃里,手把手地教一个小女孩认草药:“这是当归,这是黄芪,这是三七……”
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
可又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像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似的。
也许,这就是穿越的后遗症。她想,也许时间久了,她会彻底变成温无恙,会忘记自己曾经叫王盈盈,会忘记那个1800线江南小镇,忘记那些黑泽明的老电影,忘记自己上辈子的一切。
那时候,她大概就能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了。
可那是什么时候呢?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王莹莹睁开眼,走到门边,掀开棉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院子外头,几个穿着短褐的人正站在那里,和默娘说着什么。他们的打扮不像是村里人,倒像是从远道来的。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身形颀长,站在人群后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打量这座小屋。
隔得远,王盈盈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袍子,衣摆在风里微微晃动。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忽然转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王莹莹不知怎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她放下棉帘,退后一步,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姑娘?”
默娘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王盈盈定了定神,应了一声。
默娘掀开棉帘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外头来的是什么人?”王盈盈问。
默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是京里来的人。说是要寻一味药材,进山去采,想在咱们这儿借住一晚。”
京里来的人?
王盈盈皱了皱眉。
她忽然又想起刚才那一眼。
那个穿玄色袍子的人,站在风里,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朝她看过来。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乡间女子。
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让他们住西厢吧。”王盈盈说,“咱们这儿也没什么可招待的,默娘看着安排就是。”
默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盈盈站在原地,看着棉帘轻轻晃动。
外头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帘子簌簌作响。她想起秋香说的话,要变天了。
是啊。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