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乱 第1章 第一章 嫂嫂若是担心日后无枝可依

“造化弄人啊！这裴御史刚升了官，就死在了上任的路上。”

“听说是被流寇大刀砍死的，死状凄惨！”

“我还听说啊，那贼首怕惹上祸端，打算毁尸灭迹。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脸上一块好肉都没有。”

“哎，这裴夫人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便成了寡妇！”

座落在长街尽头的陈府，门前的素车白马，络绎不绝。仆从引着宾客入府吊唁。

马车缓缓向裴府驶来，轿旁立着两个带刀侍卫，后面跟着一众仆从。

吴管家远远看见这辆招摇过市的马车，面色一变。

轿子中下来一个郎君，身披雪云锦袍，腰悬天华勾玉，脚登缕金云头靴，一身华贵派头，却不显俗气。

谢金玉径直朝门口走去，没有施舍吴管家半个眼神。

吴管家赶忙凑上去：“谢小郎君亲临吊唁，真是我裴府莫大的荣幸。”

这话不假，这谢金玉乃是长公主之子，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屈尊造访裴府，实是给裴府面子。

只是......谢金玉并不在被邀请的宾客之列。

更何况对方还带着汹汹仆从，个个魁梧结实，这架势哪像是来诚心吊唁的？

吴管事赔笑，转头假意呵斥小厮：“蠢材，愣着作甚？还不快点迎贵客。”

而后朝着谢金玉身后道：“来几个人，带诸位弟兄们去偏院歇歇脚！上等茶水伺候，莫要怠慢了”

对方身份尊贵，吴管家不敢下驱逐令，只得寻个由头，先支走凶神恶煞的仆从，让对方没了帮手。

谢金玉没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吴管事。他身后的仆从也跟着立在原地，像是没听到。

他那些小心思早被对方洞悉个干净！

吴管事面上气定神闲，其实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不怪他害怕，要知道这谢金玉，不止身份金贵，性子也是一等一的乖张，平日可没少仗着身份在上京城里作福作威。而他们裴府如今连个撑腰的主人都没了，哪能得罪得起他。

侍卫见吴管家还拦着路，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此处闹得动静有些大，路过的宾客投来了似有似无的视线，但无一人敢驻足围观。

前院的事终于惊动了祭堂那边。

“小郎君且慢”一道沉静温婉的女声内传来，语调清透有力。

眼见着谢金玉带着乌泱泱的仆从就要踏进裴府，去报信的家仆终于领着赵归宁前来。

“我夫君生前与贵府并无深交，受不起郎君的心意。若无其他指教，郎君还是请回吧”

赵归宁身着素白丧服，面容如玉，眉若远山含翠，一双杏眼温润，眼眶微红，许是哭了许久。发间仅簪着一支素钗，身无华饰。

人有多么清雅端庄，说出口的话就有多么不留情面。

谢金玉碰了个软钉子，不悦地掀起眼帘，嘲弄道,“夫人说得对，确实没什么情分。只不过我兄长......”

"小郎君——"这声"兄长"甫一出口，赵归宁就变了脸色，打断了他的话。

世家大族，少不了有点儿深宅秘辛，旁人都是千方百计地遮掩，生怕辱了门风，可这谢金玉却是一点脸面都不顾。他不顾这些，可赵归宁不能放任他。

此处是去往灵堂必经之地，好在眼下宾客多聚集在前厅，偶有过路者也被仆从引走，这话才没被多少人听了去。

可眼前人恣睢乖张，不按常理出牌。怕对方再胡言乱语，赵归宁接着道，“谢小郎君，方才多有得罪。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烦请移步。”

谢金玉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深了。

方才强硬赶人的是她，此时恭顺致歉的也是她，还真是能屈能伸。

正院及会客厅里皆是宾客，赵归宁把人带到了茶室。

府中虽有茶室，但裴济生前却不常来。有时三两姊妹来府中拜访，议事厅过于正式，不便姐妹们闲聊，茶室变成了待客之地。房中一花一叶，一案一椅，皆按赵归宁的喜好来布置。

赵归宁为他斟茶，开口道，“小郎君前来，倒底所为何事？ ”

“裴大人是我兄长，那我该尊称夫人一声嫂嫂不为过吧。”

“不敢当，都是些陈年旧事。”赵归宁端坐，静默注视着远处的空着的紫檀圈椅。

还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应对得谨慎。

晨光透进室内，谢金玉放下茶盏，视线牢牢锁紧她，缓缓道：“嫂嫂与兄长成婚三年之久，却无子嗣？”

少年人独特的声线将子嗣二字说得极为轻佻，落在赵归宁耳中，便成了明晃晃的嘲弄。

心脏像是被蛰了一下。隐秘的旧伤好似又在往外渗血。

谢金玉垂眸端茶的间隙，赵归宁已神色如常。

只听得她不悦道：“与你何干？”

“谢家族长们商议，决定代为保管兄长留下来的财产。”

简直是欺人太甚！

她料到谢金玉不怀好意，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腆着脸把算盘打到裴济的遗产上。

“郎君慎言，我夫君又非你谢家人，谢家还没有资格插手裴府中的事。”

“是不是谢家人，夫人说了不算。”谢金玉示意身旁人将所持之物递给赵归宁。然后便靠在椅背上，观察赵归宁的神色。

那是一本翻开的族谱，裴济的名字赫然列在谢家小辈之中。只是看这墨迹，名字分明是新添上去的。

赵归宁满腹疑问地抬头看向谢金玉。

视线相撞，谢金玉轻启尊口解释道：“家父念旧，不忍骨肉流落在外，我便遂了他的心愿，帮裴大人认祖归宗。”

她面色冷了几分。

难为他想出这么好听的由头，还拿出个临时纂改的证据！当真欺负裴家没人了！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傲慢无礼，赵归宁都差点觉得自己若不跪下来谢恩，实在是不识抬举了。

可转念一想，如今裴府势不如人，对面还是个混不吝，她若率先撕破脸，有理也会被对方编排成无理。

赵归宁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郎君莫再说笑了，认祖归宗的大事，岂能这般随便？此事可同长辈们商议过？”

岂料对方轻飘飘地道：“谢家之事，还无需旁人做主。”

二十多年前，长公主强占谢家二公子，天家为遮掩丑闻，强行为二人赐了婚。谢家虽忍辱认下了这门亲事，但自此和公主府结下了梁子。

谢老太爷走后，谢家风光不再，族中只剩些软骨头的庸才。想必如今谢家人是又攀上了公主府这棵大树，容他在族中作威作福。

公主府基业深厚，裴济攒下的家底恐怕还入不了谢金玉的眼。所以真想要份家产的应该是谢家。

赵归宁想通其中关窍。

场面静了片刻，谢金玉却像是想到什么，眸光微动，缓缓地俯身靠近她，“嫂嫂当年费尽心思才攀上裴济这门亲，如今要将财产拱手让人，舍不得也正常。”

少年清冽的气息不容抗拒地侵占着她周遭的每一寸空间。言语中毫不掩饰的恶劣再次刺痛了她。

她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直到梨花木椅的靠背抵在后腰，她退无可退。比她高出半尺的身躯笼罩着她，居高临下地。

空气都有些逼仄。

少年淡漠地搭下眼帘，藏起眸中的情绪，清晰而低缓道：“嫂嫂若是担忧日后无枝可依......”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把她圈在这一方逼仄里。

然后低下头，气息喷洒在她耳畔。

“我倒不介意替兄长尽些未竟之责。”

这句话过于孟浪轻浮，可少年的腔调却是一如既往的冰冷，神情也无波澜。

她难堪地僵住，指尖紧攥着袖口衣料，眼底慢慢地蒙上了一层水雾。但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猛地阖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啪

素色衣袖甩动

谢金玉还未来得及正身，就被迎面而来的巴掌扇得偏了脸。

“小郎君既尊称我一声嫂嫂，那我便教教小郎君如何敬人，以尽长嫂之责。”

少年细嫩的皮肤瞬间充血变红，眸色也愈发深寒，晦暗不明地瞪着眼前放肆至极的女人。

周围侍从离得远，听不真切，等看清赵归宁的动作后，立即拔剑架在她颈侧。

“嫂嫂教训的是。”不过片刻间，谢金玉扯了扯嘴角，又披上了那矜贵外皮，示意侍卫退下，冷冷道：“都言裴夫人温良贤惠，夫妻二人伉俪情深......”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归宁，继续道：“我看倒不尽然。”

“那与你有何干系？谢郎君到底想如何？”赵归宁不想同他继续胡搅蛮缠下去。

“既然府中事忙，我便不叨扰了，“谢金玉像是终于看出裴府阖府上下的不待见，转身，“待夫人得空，还请清点好府中账目。半月后，公主府的审计自会来对账入库。”

言罢，不等赵归宁做出回应，带着身后的一帮仆从离去。

回到府中，谢金玉顶着巴掌红印，静卧在院中竹榻上，手一搭一搭地抚摸着白猫圆滚滚的脑袋。

“郎君，奴婢给您上药。”霜儿指尖蘸着药膏，还没触到谢金玉的脸，就被拦下。

影七从树上下来，攥住她的胳膊。团团受惊，竖起尾巴从榻上跳下去。

谢金玉这才抬头。

“主子，药是谢家那边送过来的。”影七拿起药膏，放在鼻尖轻嗅后，才放霜儿近身。

“谢兴德倒是殷勤！”谢金玉冷嗤。

“郎君，倒底何人如此大胆，敢伤了您？”霜儿敷好药，轻轻揉动着伤处，娇声道。

这巴掌印一看就是女人打的。谢金玉调戏孀妇的英明事迹府上早都传遍了，她哪能不知。

可郎君今日一反常态，被那女人打了却不气不恼，反而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她预感不妙，想要试探一下谢金玉的态度。

她不着痕迹地将身子贴近了几分，余光去瞟少年的神色。

谢金玉只是转眸冲暗卫的方向道：“影七，吩咐门房，裴府若呈拜帖，只管拒了便是。”随即又抱起团团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