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微雨 第1章 无尽夏

2008年，夏。

江城的夏向来比别的城市更闷一些。

8月时的体感更是明显。

虽然现在已经过了日头最毒的时间段，但无处不在的热意还是将赵知微缠了个严严实实。

尤其在她刚刚结束了将近8小时的高强度体力劳动后。

虽然她打工的这家超市上个月刚刚赶时髦，装上了能吹冷风的大空调，但也难以抵消体力劳动的辛苦。

赵知微攥紧手中的书包袋子，驻足在一家小炒店门口。

四点还不到饭点，但仍有“不守规矩”的顾客提前到访，后厨炒菜的咸香也就这么大喇喇地钻进了赵知微毫不设防的鼻腔内。

她的肚子跟着打起了雷。

她只停留了几秒，就沉默地转入了右边的小巷，一路向着城市的边缘走去。

一直走到房屋的高度不再需要仰视，从规整的水泥路走到了有些残旧的泥砖交错的小路上，赵知微才放慢了脚步。

最后，她停在了一间灰扑扑的平矮砖房前。

江城是这几年重点建设的城市之一，发展日新月异，几天不上街，就能发现哪里又发生了变化。

唯独这里，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一般。

但也只有这里，是赵知微唯一的归途。

她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却突然听到房内传来熟悉的女声。

“赵奶奶，知微很聪明，若是就这么放弃读书，一定会成为她终生的遗憾。”

“咳咳……”

回应她的，是一声苍老又遗憾的咳嗽。

“孙老师……都是我拖累了小微……”

“赵奶奶您别这么说，知微是个孝顺的孩子……”

话还没说完，陈旧的木门被推开了。

赵知微攥紧了书包的袋子，头微微低着，局促地打了个招呼。

“奶奶，孙老师。”

赵知微的班主任立刻从床边站了起来。

“知微，你回来了。”

赵知微低着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放下书包，走了过来。

“嗬……”赵奶奶喘了口气，对着赵知微说，“小微，去给孙老师倒杯水。”

清明的时候，赵奶奶摔了一跤，从那之后，基本都躺在床上。

孙老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今天就是来跟您和知微聊聊，不用这么客气。”

赵知微没说话，从保温壶里倒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孙老师，一杯在扶起奶奶后，递到了奶奶手里。

孙老师微微一愣，捧着水杯又坐了下来。

等赵知微重新收拾好坐下来，孙老师才再度开口。

“知微，我下午过来，和你奶奶聊了一下，现在想再问问你的想法。”

孙老师没说什么方面的想法，但赵知微心里清楚。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腿上的布料。

赵知微是江城一中的学生，下学期就高二了。

几天前，学校开始组织准高二年级两个重点班的补课，遵循自愿原则，费用一天10块，一共补21天。

这个价格并不贵，但赵知微付不起。

她不仅付不起一天10块的补课费，就连马上要到来的新学期学费，她也捉襟见肘。

1000块有多重？

恰好能压垮一个16岁女孩稚嫩的肩膀。

“知微，你上学期期末考，是年级第九，这个成绩除了青京，其他顶尖学校都是非常有希望的。再努努力，连青京都有希望够一够。”

“这个成绩你说要辍学，是非常非常可惜的。”

江城一中是江城最好的高中，甚至在全省都榜上有名，孙老师这番话，已经是非常中肯的预估了。

当老师的，最不忍看到这样的境况。

所以虽然她的排课很满，也还是抽出这来之不易的下午，专程赶到赵知微家里“家访”了。

来之前，她知道赵知微家里情况肯定不太好。

但是亲自跨过那扇木门后，赵知微家里的情况还是有点惊到了她。

赵知微是个命苦的孩子。

听说父母在她小学的时候就出了车祸，双双身亡。

这么多年来，一直和奶奶相依为命。

但孩子平时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穿着统一的校服，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生活如此窘迫。

尤其是赵知微的成绩。

年级第九是什么概念呢？

世界上有一类真正的天才，这类天才的理解能力异于常人，对于知识的摄入速度到达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程度。

这类天才可以不用补课，也能立于普通人仰望的高地。

除了这类天才之外，还有一类聪明人。这类人只要通过一点额外的点拨，就能维持住一个普通人看了无比惊叹的境界。

赵知微就是这类人，她所在的重点班几乎都是这类人。

学校组织的补课，也正是针对他们这类人开展的“点拨”。

况且，高中补课是所有学校心照不宣的做法。

即便是一中这样的学校，不补课也会渐渐衰落下去。

能在一中拿到这样的成绩，正常家庭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咬牙供孩子读书。

补课开始的那一天，他们班全员到齐，除了赵知微。

孙老师怕赵知微忘了这件事，特意打电话联系了赵知微的家长。

但接电话的却是赵知微。

这孩子不仅不是忘了补课，还在电话里透露了自己想要退学的想法。

孙老师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赵知微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她说到一个词。

“眼下的困难都只是暂时的，等你读完大学，生活很快就好起来了，那时候你就明白，轻舟已过万重山。”

赵知微猛然抬起了头，她的视线和孙老师略微接触，就又落到了地面上。

“孙老师，我读不起大学。”

赵知微的声音很轻，可她刚刚和孙老师视线接触到的那一瞬，眼睛却很亮。

她想读书。

很想。

孙老师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只微微一笑。

“知微，只要你能考上大学，就能读。”

赵知微又抬起了头。

“现在国家正在推行助学贷款，贷款金额完全能够覆盖公办大学一年的学费，在校期间也不用担心利息，全部由国家兜底，只要你毕业6年内还清就行。”

听到这话，别说是赵知微，就连赵奶奶浑浊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孙老师，您说的这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还能骗您不成。”

赵奶奶欢喜得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她靠坐在床头，灰败的脸上溢出了些希望的光彩，和孙老师一来一往地聊了起来。

孙老师告辞后，赵知微起身去做饭。

屋里不复刚才的热络，除了做饭的动静，又有些压抑了起来。

大学有了期盼，甚至连高中的学费，孙老师刚才都主动开口，说尽力去争取减免，一切看起来都是这么的美好。

但也只是看起来。

赵知微端着简单的晚饭过来的时候，赵奶奶又忍不住“咳咳”了两声。

她接过盘子，垂垂老矣的视线落在这碗咸菜面上。

“小微，奶奶的药，停了吧。”

“不行！”

赵知微的反应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奶奶知道自己的身子骨，就算吃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等赵知微说话，这个老人用她比16岁女孩丰富许多的人生智慧，把她给震住了。

“小微，吃这些药，不会让奶奶好起来，但也不会变坏。”

“最严重的那阵儿都过去了，奶奶现在身上的都是老毛病，忍一忍，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况且，奶奶心里还想着等小微考上大学，带奶奶一起过好日子呢！”

她语气里的希冀是如此浓郁真挚，不由自主感染了赵知微。

赵奶奶还在继续：“小微，你去箱子里把那个铁皮盒拿出来。”

那个盒子是赵奶奶的宝贝，也是在这个破旧狭小的家里，赵知微唯一不能打开的东西。

她乖乖把盒子拿出来，递给奶奶。

赵奶奶当着她的面，掏出一直挂在自己胸口的钥匙项链，打开了这个铁皮盒。

一沓颇有分量的零钱舒展在赵知微面前。

一角、五角、一块居多，面额最大的五十，只有一张。

赵奶奶宝贝一样将这一沓零钱翘起来的角角压了又压，细致地数了两遍。

“小微，这里有五百二十八块七毛，够你的补课费了，剩下的那些，加上你打工挣的，下学期的学费应该不成问题了。”

“剩下的钱，奶奶再去想想办法。明天回去读书吧。”

这本来就是赵奶奶攒着给赵知微读书用的，所以一直瞒着没有拿出来，就怕赵知微拿去给她买药了。

赵奶奶把铁皮盒塞进赵知微手里的瞬间，一颗豆大的泪砸在了铁皮盒盖上。

赵奶奶没有说话，只是心疼地看着她苦命的孙女。

“奶奶，超市的工作还是要做完，不然老板不给钱，开学我就去读书。”

赵知微擦掉了眼泪，也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超市老板不会在意她这样的兼职能干多久，只是她想尽量多赚一点钱，尽力给奶奶买药。

“那会不会跟不上啊？我听孙老师说这补课还蛮重要。”

赵奶奶有些担心，赵知微却是摇了摇头。

“没事的奶奶，你忘了我高一摸底考考了全班倒数，现在不是也追回去了？”

说到孙女的成绩，赵奶奶是真的由衷自豪了起来。

因为家庭条件限制，祖孙俩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学生初三毕业的暑假都在那提前学高中的内容。

以至于开学后的摸底考，直接让以绝对高分考上江城一中重点班的赵知微“跌落”到年级中下游。

好在赵知微自己争气，到第一次月考，就把自己的进度拉回班级中游。

一年的学习进程结束，更是直接杀进年级前十。

不是有这样的潜力，也不会让班主任由衷地感觉可惜。

因着孙老师带来的消息，祖孙俩心头最大的石头不同程度地落了下来。

今夜，算是难得的好眠夜。

……

早上五点，赵知微准时醒了过来。

她轻手轻脚起床，收拾好所有家务，才又背着旧旧的黑色书包走进了黎明。

上班时间是八点，从家里走去超市只用四十分钟，这中间的空隙，是赵知微的“早读”时刻。

虽然她之前在电话里跟班主任提到了退学，但内心真正的渴望还是驱动着她在每天的兼职开始之前，温习高一的功课。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何去何从，只有手里翻的泛黄的书籍像是迷茫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六点的公园绝对安静，偶尔出现的晨跑者并不会影响赵知微。

她坐在公园长椅上，拿出政治书，正准备背诵。

一道极为可怜的呜咽声突然顺着清晨的风，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呜呜……”

听起来很像是小奶狗的哼唧，但好像不是很舒服。

赵知微的手动了动，正犹豫要不要去找找这声音的来源，就又听到微风又送来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

“真是可怜的小家伙，是谁把你扔在这里的？”

不知道这人对小狗做了什么，惊慌失措的惊叫弱弱地响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担心，我可不是要伤害你的人。你这后腿好像断了……”

赵知微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男声又接连报了好几种伤势出来，赵知微已经明白了。

这小狗是被人虐待后随意丢弃在公园里了。

“唉。”男声轻叹，“你这家伙真是倒霉也幸运，走吧，去救助站，能不能保住这条命，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咯。”

说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灌木丛坡地后绕了出来。

男孩侧对着赵知微，身穿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

他的侧脸轮廓和温润的声音有些许不搭，瘦削的下颌线划出颇为冷感的气质。

也让赵知微瞬间歇了想要站起来的心思。

男孩没有发现他身后有个也想关心小奶狗的女孩，拖着小狗，就这么消失在了清晨的朝晖中。

赵知微的视线再度落在政治书上，心无旁骛地开始早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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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尽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