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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酒幡 第8章 醉念

作者:鱼儿无心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5 01:20:55 来源:文学城

只是在官府协助会受伤吗?她有些怀疑,点了头:“前面还忙着,你别把我的酒喝光了就行。”

她留了个心眼,转身走向酒窖,能感觉到他站在原地没走,正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从酒窖里取了两坛石冻春,半跑着又从他面前经过,直接回到大堂里,做出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林修从后门回来,手里还端着那个碗:“公子,人跑了。”

通往前堂的小门布帘刚刚落下,许云洲回到柴房里,把那个琉璃酒瓶放在墙边木桌上。

他脱了上衣坐下,卷起衣袖,拆开手臂上随意缠绕的布条。

桌上一把小刀,他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烤:“是雀鸩……辽人用来对付黑熊的。”

他把自己伤口周围的腐肉一点点剃下来,下刀极稳,强忍着痛,颈项绷紧,额角冷汗如星,新鲜的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

林修把碗放下,从怀里取出一截断箭放在桌上:“箭杆是榆木,尾羽是塞北雕翎,弟兄们把弓带回去了,三石弩,改过,射程比制式远一半,手法……像是军器监早年流失的私活。”

许云洲把刀扔在桌上,双手微微发颤,拿起布条,用嘴咬着一头,左手拉住另一头,一面把伤口裹上,缠紧,一面含糊道:“……是周铎。”

“八成。”林修拿起酒壶,把半壶酒全倒在地上,稀释后的血迹顺着地面倾斜的方向流进墙脚下备着排水的小水沟里,“卑职以为,周铎是旧党的刀,但握刀的人……可能是司马大人,也可能是宫里某位不愿见新政太快的主子。”

许云洲点头,把衣袍重新穿好:“虹桥这件事,若王安石借题发挥,旧党十年经营的漕运、工造、河防三条财路,会被连根拔起。”他收起桌上小刀,又是一副儒雅风流的模样,“桥塌那天,周铎的副手带着一队厢军在东水门协防,可看见了?”

“看见了,其中几个背的弓袋形制不同,今日申时,那队人被调往陈州剿匪,卑职觉得……”

“死无对证。”许云洲起身顺了一下前襟,“此刻旧党最想除掉的是王安石,但他们无从下手,而我在追查军器监旧帐,如今又插手虹桥一事,他们以为我是王安石的人。他们以为皇城司倒向新党,所以埋伏我,一是警告,二是试探,若我死了,他们就安心了,若我活着,但退缩,他们便知皇城司尚有顾忌。”

他拿起那截断箭,仔细查看箭杆上的纹路:“但他们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不偏向任何一方,”他声音冷彻,神情也变得阴鸷,“皇城司只忠于陛下,而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新旧党争出胜负,是平衡,旧党若真被赶尽杀绝,新党独大,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皇城司。”

“第二,”他顿了顿,走到门口,断箭敲在门框上,看向那个通往前堂的小门,“他们不该动我身边的人。”

林修跟了一步,谨慎道:“公子,还有一事,许坊主今日问起您。”

许云洲眼中光点微转:“……说什么。”

“她问您去了哪里,卑职说您没事,让她勿忧。”

柴房里静了下去,酒香盖过了血腥气,许云洲盯着地面,目光渐渐失了焦:“她只需要查清她父母的冤案,其余的,我来挡,别让他们碰她。”

林修微微颔首,低声道:“市井如今已传开了,钱员外的死是许小娘子协助官府验尸找到的凶手,卑职觉得,若流言愈演愈烈,那董二如若翻案,又或是本就留有后手,旧党若动不到您,或许会从她下手,不顾一切逼您收手。”

许云洲低笑,随手把断箭往后一扔,并没管会落在哪里:“那就让他们试试。”

林修往旁挪了一步,轻松接下,又从桌上拿起了那个碗:“她还给卑职吃的,让卑职歇会儿。”

许云洲回头看了一下,又道:“王安石十九那日赶忙着上了《乞严核工漕疏》,列了五条,追查贪墨,彻查漕司,改组都水监,拟法试点河运物料采购……还有彻查庆历七年以来,所有军器监、将作监外派官员的账目。”

“王公这是要撕开旧伤,那许小娘子……”

“司马君实当日连上三轧反对,一说国朝以稳为上,二说王安石借灾扩权,其心可诛,三说……将虹桥案交由三司会审,皇城司不得插手。”

“是怕我们查得太深。”

“没错,工部的银子,漕司的货,还有都水监年年请款修桥,桥却塌了,这账,我们一笔笔核下去,旧党半数人都要掉脑袋。”

“可新政亦有弊,今日,西城米价又涨了两成,因漕运中断,各衙署都有自己的说法,东南绢帛压在了码头,因货车不得入城,百姓怨声载道,说‘王公变法变出了豆腐桥。’”

酉时将至,灯笼光影在许云洲脸上微微转动,前堂喧闹声隐约传来,他抬眼望向那个布帘盖着的小门,那后面,于他们而言,其实是另一个世界。

“新政旧党……不过一场早死还是晚死的争论,王安石想刮骨疗毒,可骨头还没刮干净,病人就可能先流血而死,司马光想温药调理,但病灶已入骨髓,灌再多的汤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卑职以为,虹桥塌的不是木头,是人心,百姓看见的是桥塌了,而大人们,看到的是机会,新党想借此斩了旧党的根,旧党想借此证明新政劳民伤财。”

“是啊,而陛下只是坐在垂拱殿里看着,谁吵赢了,他就往谁那边挪一挪。”许云洲微微叹了口气,理了一下右手衣袖,遮住手臂上包扎的白布条,往外走,“你收拾一下,派人查清周铎那队厢军去了哪里,盯紧司马君实府邸,进出的生面孔都要盯紧,加派几个人暗中护着这里,找五个人准备着,过两日混进酒坊当伙计,演得好的来,别让她发现破绽……我去前堂看看。”

“是。”

林修跟着出去,拐进厨房里,取了一块破布回去擦柴房木桌上的血迹。

后院酒瓮之间,一个人影闪过,许云洲脚步微滞,目光厉了三分,没回头。

片刻,后面河道里传来落水声,他继续往前走,小门布帘掀开,前堂喧嚣扑面而来,涌进院子里。

林修从柴房出来,不紧不慢,手里攥着染血的破布,从后门跑出去,几个黑影从暗处奔向他。

河面微有渔火,间歇传来流水拍岸的声音,许知非站在东厢窗边,知道他们两个在柴房里呆了许久,而现在,那几个黑影跟林修聚在一起,像是在说着什么,半晌才散开去,没入暗处便消失了,唯有林修一人回到院子里来。

“这哪里是正经琴师的样子,那些全是暗卫吗?”

她背靠窗边,小声说着,外面传来不知轻重的敲门声,咣咣乱拍。

她皱了皱眉,悄悄从窗边退开,挪到屏风那边,高声问道:“谁?”

等了一会,没人回答,她小心翼翼往房门靠近。

一个黑影映在格心上,这轮廓……悬崖……

人影与梦境重叠,无论是姿态还是身形都太像了……她往前伸手,一点点拉开门,许云洲一手提着酒壶,一手垂在身侧,满身酒气,低着头,站在门外,腰上鎏金琴轸流光闪烁,轻轻晃动。

“你……”

许知非双眼瞠圆,这人怎么还喝成这样了?

她刚要去扶他,又想起那个人影来,该不会……刚抬起来的手又收了回去。

许云洲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如有烟雨,醉得迷离却愈加勾人:“你怎么在我屋里?”

“你屋……”

她还没说完,他往前侧了一下身子,走进去,脚步虚浮,在桌边坐下,举起酒壶又往嘴里倒了一口。

许知非留了门,上前夺了那个酒壶:“我的房间,我的酒,就算你是半个东家,账还是要明算的。”

许云洲没有要抢的意思,只是一副醉醺醺模样,看着她,唇角含笑。

许知非身上有些发毛,往后退。

刚挪了一步,许云洲抓了她的手轻轻一拽,她腕上吃了个巧劲,转了一圈,脚一歪,跌在他怀里。

他抬头看着她,做了个口型,眼中出现一瞬锐光:“有人。”他瞟了一眼房梁,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抱紧了些。

许知非双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低头,暗自警惕着房间里的动静。

可她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忽然发顶一松,她恍惚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头发散了下来。

她回过头,他还看着她,手里攥着从她发髻上拔下来的玉簪。

他把头靠在她肩上:“……头晕。”

那声音黏黏糊糊,听起来是真的醉了,许知非双手揪着他的耳朵轻轻一拧,让他抬起头来,冷声道:“屋顶根本没人,你是喝多了。”

他脸上有些发红,笑得一脸痴傻,手臂又收紧了些:“别走……”他一扭头,甩开她的手,把头靠回她肩上,“头疼……”

湿腻烫人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她又推了他一下,他反倒抱得更紧了些。

她试着挣扎,猛地一阵晕眩,脑子里,灯火通明的楼阁五光十色,似乎近在眼前,而她跌在一堆废墟里,一双手也是这样抱着她,只是很快,那双手把她用力推开,她抬头时只看见一个背影。

那人站了起来,姿态挺拔,大步离开,逆着光。

她追了上去,听见那人声冷如铁:“许坊主以后做事还是多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在挣扎中用力推开了他,自己也跌在地上。

许云洲半跪在地,一只手扶着桌子,肩上长发垂落,发丝有些凌乱。

他眼里蒙着一层酒气,仍看着她,有些惊愕和……失落?

他衣襟微微散开,褶皱中露出一小片皮肤,胸前一道擦伤,边缘红肿……像是绳索勒的。

“你……”许知非站起来,伸手去拉他,“你先起来。”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他站起来,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扶着桌子转过身去,动作间,明显有些狼狈。

许知非把簪子捡起来,束好头发,往外走:“知道就有救,找碗蜜水给你。”

夜幕刚落,酒坊客流只增不减,林修在堂里打起了下手,青禾却不见踪影。

她从后厨出来,端着蜜水走到赵伯身边:“青禾呢?”

“青禾说憋闷,出门透透气,许是上街去了。”赵伯恭敬答道,“也好,还应付得来,他不在,客官们都体谅我,不急。”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许知非看了一眼林修,又看看那些酒客,不像是体谅赵伯,倒都像“体谅”林修……

她端着蜜水上楼,许云洲还坐在原位,见她回来,眼里氤氲的烟雨化开一抹笑意:“多谢坊主。”

他说着便站起来,往前走,但像是发觉自己有些不稳,两步就停住,等她过来。

许知非把蜜水端到他面前:“喝吧,喝了回去歇着。”

许云洲没接,脸上一副朦胧笑意,就那样看着她,半晌才道:“坊主的眼神,好像在看尸体。”他眼里像有什么碎开,“没关系,这样很好。”

他动作有些酒精麻痹后的不自然,许知非把碗捧高,凑到他嘴边:“话真多,喝吧,免得人家知道了说我不识好歹,苛待兄长。”

他长睫一眨,嘴先触到了碗,就着她的手势抿了一口,抬手接走,一饮而尽,再低头,眸中烟雨竟化作两处寒潭,深处映着她的模样。

许知非一怔:“你装醉?”

“不全是。”他转身把碗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刚刚带上来的酒壶,又端端坐下,“钱员外的案子,开封府抓的是药铺伙计。”

“我看到了。”许知非打量了他一下,确认不是疯子。

“但凶手不是他,”许云洲指尖敲了一下桌面,“真凶用的毒,是多种草药混合而成,这种方子,汴京黑市才能买到,价抵百金,一个药铺伙计,买不起,也找不到。”

“可开封府告示都出来了,回春堂伙计董二供认不讳,因私怨投毒,证据确凿,还说都是我的功劳……形同嫁祸……”

她在他对面坐下,盯着敞开的房门,楼下喧闹欢腾,好像另一个世界,而她,如今到底属于哪里?刚刚记忆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原身为什么好像执着于跟着他?

许云洲回头看向那张水道坊巷图,目光落在城西位置:“董二不是凶手,这案子如今落了定论,如果翻案,罪责随时会落在你头上,但你不能有任何动作,不然,打草惊蛇,真正的凶手就会警觉。”

他把酒壶推在一边,一只手支在桌上扶着头,像是真的头疼:“我查到,他死前两个月,变卖了城西两处田产、三间铺面,换得了现银,应有三千贯。”

“他缺钱?”许知非注意到他的动作,撇了一眼壶里的酒,一壶石冻春几乎见底,是真喝了不少……

许云洲摇头,闭了闭眼,看样子是明显的不适,脸色有些发青:“不可能,钱家做粮布生意,虽不算巨富,但绝不至于变卖家产。那些银子没进钱庄,没有购置新产,更像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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