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琴师的生意都做进皇宫内院去了,还差酒坊里这一点儿?”郢六娘取了一壶热水回来,脚步轻曼,从他背后经过,走进屋里,“坊主,茶叶在哪儿呢?”
“不用了,我们赶紧出发吧,许云洲也想去,这案子本来也是他替人查的,我是无辜受了牵连,确实理应一起去看看。”许知非说得郑重,动手整理自己没穿齐整的衣裳。
许云洲皱着眉头看她,伸手把她没收紧的衣襟一把扯紧,动作很熟练,就像是常做的事情。
他绕到她身后,把她系歪的腰带解开,用力一勒:“坊主下次还是把衣服穿好些再出门,毕竟春风酒幡今时不同往日,我不想外头有些不必要的闲话。”
许知非腰背一紧,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知道他是提醒她不要露馅,笑道:“多谢,随便惯了,日后注意。”
“我们之间,不必客气。”许云洲扫了郢六娘一眼,“不若……叫上妹妹同去?算到鬼市地盘游玩见识。”
这人,故意的……
许知非板起脸来:“舍妹刚到汴京,留了书信说到马行街那边去住几日,要找她来怕是耽误时辰,还是我们自己早去早回吧,大家都要做生意呢。”
“真让人失望。”许云洲双眼深处有些若有似无的光,黑曜般的眸子里是她的脸。
他唇角微微扬起,笑得很浅,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向鼻尖,掠过唇角,又回到那双时常锐利的眼睛上,那眼神看不出有半分遗憾。
“舍妹刚到汴京……”他重复她的话,声音很低,眼里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兴致,“留了书信到马行街那边去住几日……”他笑意渐深,微微偏了一下头,“舍妹……”
他重复了那个称呼,柔软得像是在哄她,睫毛垂下又抬起,眼里有些光点闪过。
“要她来,怕是耽误时辰……”
他像是把她说的每个字都品出了味道,语速极慢,而后笑出了声:“坊主说的对,”他说得顺从,点着头,有些揶揄的意思,却带着些不知意味的宠溺,“大家都要做生意呢。”
郢六娘把装满了水的铜壶用力一方:“谁不做似的。”她拉起许知非往外走,剜了许云洲一眼。
许云洲跟在两人身后,目光胶着在许知非身上,青禾的房门上有一道黑影闪了下去,他余光撇见,没去管。
酒坊外御街车马行早,有些面摊小店已挂上了旗招,许知非脊背笔挺,模仿男子该有的步态,动作有些僵硬,但必须端着,否则这副身板必须招人怀疑。
她略微回头,发现许云洲走在偏向她的一侧,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神像只……猫?
体型很大,长毛披身,慵懒,居高临下,看人时却很温驯。
他刚才看她时,就像在看一出有趣的戏,津津有味,还故意重复她的话,慢慢把每一个字嚼给她听。
“舍妹。”
她又想起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很近:“许坊主,看路。”
她一抬眼,迎面农人挑着两大筐青菜几乎擦过她的袖子,她往旁边侧开,后背险些撞上经过的驴车轱辘。
许云洲不知如何近了一步,刚好挡在她和驴车之间:“小心。”
车轮碾过细石的响声就在他背后咫尺,许知非下意识地拉紧了他臂上的衣袖,怕他往后倒到车轱辘上。
郢六娘眼疾手快,从背后拉住了许知非的腰带:“坊主当心。”
三个人一一站稳,有惊无险,赶车的车夫回头骂了一句,鞭子抽在驴背上。
许云洲的手护在许知非腰侧,只是没有碰到她:“坊主在想什么,盼着地上捡金子?”
许知非松开他,冷声道:“想为民除害。”
“是吗?”他勾着笑,护在她腰侧的手悄悄放下,饶有兴致,与她对视。
许知非没有再答,转身往延庆观的方向走,郢六娘碎着脚步跟上她:“坊主等等我。”
“鬼市不是三月廿七才开,现在能去?”许知非慢下来,与她并肩而行。
郢六娘底气十足:“自然可以,有我,就可以。”
许云洲不急不慢,依旧跟在许知非侧后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看她,又看看周遭行人、铺面,神情还是懒懒的。
周铎的车马从延庆寺东面过来时,许知非一行人正好经过一个胭脂铺子。
她清楚记得,那天车前后有四个青衣仆从,两个皂衣护卫,一个青袍文官骑在马上,走在马车一侧,她那时还不知道那是谁,看官袍的颜色,只猜像是**品的官,腰间鱼袋时银的,低着头,下巴清瘦,有几缕胡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便衣打扮的护卫,腰侧佩有刀剑,骑术很好,腰板笔直。
许知非想要细看,举步靠近,许云洲将她按头拉进了人群里,假装去看胭脂。
“别动,别看。”
他说得很轻,捻起一盒口脂,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一副挑剔的样子,将她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
“那是谁?”许知非很快发觉了问题,低声问道。
“周铎的车,”许云洲撇了一眼郢六娘,恶狠狠的眼神是一种警告,“骑马的是监察御史里行,司马光的人。”
许知非拿起一盒香膏打开:“他们要去哪里?”
许云洲把那盒口脂放下,手指动作像是在挑别的:“梁门外,逍咄罗在等他们。”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你会慢慢知道,”他付了钱,把一个蝴蝶盒子塞在她手里,“等你知道的时候,大概会想杀了我。”
“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义兄要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这里,有许多法子用来惩戒你这样的人,包你从没见过。”许知非把盒子打开,发现是一盒胭脂,做工精细,雕着复杂的花鸟纹样,香气浓而不俗。
“一言为定。”
许云洲轻笑,身影没入人群中,许知非回头去看时,他已到了街尾,是跟着马车去了梁门的方向。
他回头朝她抬了抬手,看样子是让她别跟着。
一个路人从她面前走过,就在视线被挡住的瞬间,他消失了。
郢六娘走近她,冷笑道:“这人做生意从不挑人。”
她挽起许知非的手,两人穿过行人渐多的街道,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里。
延庆寺的香火味渐渐浓郁,绕过几处屋角,鬼市地宫的入口,出现在正前方。
一个卖毒虫的摊子竟然就在寺庙院墙边上,郢六娘蹲下去看,拿起几只蝎子,开口就讨价还价。
“三钱?你还不如直接抢?这蝎子是死的!死的!”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嘿嘿一笑:“死蝎子也是蝎子,泡酒一样管用,死有死的用法,活有活的用法。”
许知非站在郢六娘身后,静静看着。
郢六娘回头一笑,把手里捏的几只蝎子往摊子上一扔,站起来,拉着她绕过摊子,在几个木箱后面的一块木盖板旁边停下。
“记住了?这样进去,不会有人拦你,但直接下去,那就是死路一条。”她弯腰掀开盖板,示意她下去。
“这种暗号,确实别致,只是在寺庙旁边卖毒物,好像不大合适?”许知非指了指那个入口,“我不认路,你先。”
郢六娘愣了一下,神情委屈起来:“分明就一条路,坊主信不过我,真是令人心寒……”
她像是真的沮丧,拖着步子在前面带路,许知非跟在她身后,自己轻轻盖上了那块盖板。
“你说的独眼老三在哪里?”
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暗道里回响,闷闷的,郢六娘抬手指了指:“就在前面,奴家不会骗你。”
许知非没有回答,两人一路往前,也只有那一路,终于在一处分叉口,看见了一个独眼的少年,好像在等她们。
“六娘来了。”
他给了郢六娘一盏茶,郢六娘接过便倒在泥墙上。
“人带来了,你说吧。”
那少年把茶壶和几个叠起来的茶杯都放在了墙边,低声道:“货和人都没打听到,有些更有趣的事情,许坊主大概更感兴趣,也更要紧。”
“什么事?”
“坊主要想找到想找的人和东西,大概也需先知道这些事。”
那少年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后点了一行字:“登州来的漕船,有一批药材,三十箱,入了军器监的库。”
郢六娘眼神利起来:“军器监?”
“对,”独眼少年翻过一页,“可怪在,那批货入库的底档和出库的底档,对不上。”
他从册子里抽出几张纸来,继续道:“这是我从库吏那里抄来的,军器监出入库药材十五箱,运往开封府辖下,赈济灾民。”
郢六娘冷笑:“刚开春,赈什么灾?”
“谁说不是呢?”少年也笑了,一口黄牙,“可人家就这么写的,底档上清清楚楚,经手的是军器监的监库官,押运的是开封府的……你猜是谁?”
他把册子合上,卷成筒状,在郢六娘面前虚点了一下,看向许知非:“开封府左右军巡院的人。”
他把卷起的册子敲在自己手心里,一字一句道:“军巡使签的押,军巡判官点的头。”
“左右军巡院?他们搀和到军器监的物料里干什么?”
少年有些跟实际年龄不符合的老成,淡定得像是干了这活好几十年,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嘴唇紧抿着,语气是不耐烦,表情是没眼看,动作却很坦然:“还有更妙的,开封府上报,收流民二十人,安置城南。而养济院的管事,我拜把子的兄弟,他说,根本没有这些人。”他把纸给许知非,在她眼前摇了一下,“自己看。”
许知非自然看不大懂,大概做了个忧虑的表情,把纸递给郢六娘同看。
独眼少年眼里闪过一瞬了然,开口道:“这是养济院的底簿,上个月,收留流民,零人。”
郢六娘盯着那张纸:“那二十人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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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弦隔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