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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酒幡 第23章 引弦割月

作者:鱼儿无心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04 22:39:42 来源:文学城

许知非吓了一跳,迅速收起刀具,连同手里的两把一并卷进布包里,岑掌柜退到了门边,满脸惊惶看着门外的人。

皇城司?这又是什么大雷,这尸是不能验吗?到处都是路,路路都不通?

“几位大人自称隶属皇城司,可有手令或证明?”胡老伯上前,站在孙推官身侧。

孙推官眼睛连眨了好几下,强行镇定:“此处乃是开封府辖所,二位若无手令,那便算是妨碍公务,本官是要请你们过府一叙的。”

这人官模子倒是做得不错的,许知非趁机正好衣襟,与郢六娘站到一起,低声嘱咐她:“别说话,别动。”

郢六娘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应道:“好……”

这“好”字略带娇柔,许知非愣了一下,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

门前,带头的两个察子相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随身的腰牌,铜牌面上是镀金的鱼龙纹样,在灯火下熠熠闪光。

孙推官上前看过,点头的动作有些僵硬:“既然皇城司有意接管,劳二位问问你们勾当官,何时来取我案上那些细则,下官也好有个安乐。”

“我们大人说了,这尸首,任何人不得触碰,孙大人今下照办便可。”

勾当官?许知非听了个新名词,这是什么职务?勾当?她悄悄脱下手套放在停尸的门板上,把郢六娘挡在自己身后,察言观色,不吭声。

门口两个押班看着像是什么侍卫之类,神情严肃,看姿态像是很能打。

胡老伯不慌不忙,只是表情略微有些懊恼,至于孙推官,明显有些如释重负,这是有接盘侠了?岑掌柜的脸色像是更黑了些,应该是皇城司给吓的。

门板上的这具焦尸根本不是烧死的,脖子上有勒痕,内脏收缩过度,不是火烧所致,是本来就已死干了,口腔里面烟灰也只到舌根,分明就是勒死了才放进火里烧的,可这皇城司不让碰又是为什么呢?

还有许多未检,但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事没办成把自己搭进去算是蠢人,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们的足迹已在尘土上交杂错乱,不远处,孙推官先挪了步:“既如此,下官也只好从命了。”他说得很刻意,显然是给她听的,意思是,许云洲来也无济于事,有人要插手了,且是地位更高的人。

几个察子接管了义舍,胡老伯拾起门边快灭的灯笼:“大人,老朽送您回去。”

“不必了,你歇着吧,我自己回去就行。”孙推官语气疲惫,转身往开封府方向走,摆了摆手。

岑掌柜朝他的背影拜了拜:“孙大人慢走。”那动作很夸张。

胡老伯缓缓回头:“许坊主,大人也有难处,开封府里有四位推官,这些事却偏偏都落在孙大人头上,显然都是些烂摊子,是坏账,连知府大人都躲着不管,就算查出什么,恐怕也是惹祸上身,还是留给皇城司接手最为稳妥,你啊,就别查啦,许云洲许公子定也知道轻重,你与他说一声,至于老朽我……确实也该认老啦……”

“胡老伯如今虽是眼花,但经验丰富,开封府不能少了您,不过……这皇城司又是什么衙门?”许知非装傻充愣,想趁机打听勾当官的事。

孙推官已走远,郢六娘伸着脖子张望,确认没人靠近,开口道:“你连皇城司都不知道?还真是出门少的小公子。”

岑掌柜鬼鬼祟祟,将许知非和胡老伯一路拉到巷子外面,确认那些察子没跟来,低声道:“那皇城司明面上是管的宫城出入的禁令,周庐宿卫的事,宫门启闭的节,听着像是护驾的,”他说着便鬼鬼祟祟,四处张望后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实则背地里,是刺事的,察子派出去,扮作市井里的人,听人说话,看人行止,上至大臣宅邸,下至瓦舍勾栏,就没有他们不在的地方。”

“这么说来,这些事,官家是都知道的?”许知非同样压低声音问道。

岑掌柜重重叹气:“许坊主,这知不知道也都不是你我能管的了,他们既说了那焦尸不许碰,那便是没有余地了。”

“那勾当官又是什么?”

胡老伯声音有些沙哑:“皇城司里有七个勾当官,个个都是心狠手辣,手上人命无数,尤其一位,至今无人见过真容,坊间传言,他生得面如罗刹,手段残忍,冷血至极,不近女色,也不赴宴席,只听命于陛下一人。”

“所以,勾当官就是皇城司里的……”

“山匪头子。”郢六娘拨弄着头发,接了这话茬,“占山为王的一群山匪,且背后有人,为所欲为,对吧?”

胡老伯语重心长道:“这位姑娘,话也不是这么说,那些个大人,也是为除祸害以命相博的人,若没有这些人,这汴京城里,怕是早没这么太平啦。”

“太平?何时?我怎不知?”郢六娘扮作惊讶,一双媚眼睁大了依旧好看。

胡老伯还想再说,许知非将他阻下:“既如此,今晚便先到这,老伯您早些回去,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你还要查?”胡老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你就不怕那些大人们将你与那些个阻碍一并清了去?他们与孙大人不同,可不是会与你讲情理、留脸面的。”

许知非摇头:“胡伯伯,那具焦尸你看过了,有没有发现新的东西?”

胡老伯一愣:“你是说……”

“勒痕……一个女孩子,被活活勒死,烧成这样,连个身份都没有,再过几日,就要埋进乱葬岗了吧?”

岑掌柜低头叹气:“早知如此,我就留在老家种地了。”

郢六娘低声补充,头上那支与她身份不相称的珠钗闪着光:“孤魂野鬼,无名无姓,这便是我们这样的人的命。”

胡老伯张了张嘴,没说话。

“前辈,您验了几十年的尸,这样的人您见过多少?”

胡老伯声音发涩:“多了去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很远,远到这里的车马到不了,在那里,一个人死了,会有人来找他,会知道他为什么死,会有人哭天抢地为他要个公道,可在这里……”

她停住,看向郢六娘:“在这里,人死了,就死了,没人领,就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郢六娘眼里含着泪,与珠钗上的光相互映衬:“我小时候……我阿娘说出门给我买碗面,之后就再没回来,没人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我四处找,最后,有个婆婆,她带我去了乱葬岗,我阿娘……就在里面……”

泪光从她眼底落下来,许知非清楚看着:“皇城司的人没有干净的,可那具焦尸,她是干净的……”

郢六娘忽然抓住她的手,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恳切:“你要怎么查,我帮你。”

“这尸还没验完,我想去街市里看看,打听一下有没有谁家丢了人,活生生的人总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不论她是谁,我都要让她有个姓名。”

郢六娘转而笑起来:“早说啊,这个我在行,你回去等着就行。”

她看过一眼岑掌柜和胡老伯,抹了一把眼里的泪花,又对许知非嘱咐道:“还有你应承的事,可别忘了。”她没等她回答,转身走进河岸边的楼船夜市里,纤瘦的身影融入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

岑掌柜垂着头,依旧忐忑不安:“这可如何是好,惹上了皇城司,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岑掌柜若不嫌弃,可带家中老小到我店里暂避,许云洲的地盘,大概汴京城里还是有点儿面子的。”

“许坊主,岑某……岑某如今只想带着一家老小,找个没人认得岑某的地方,重新开个小铺,卖卖酒,过过日子,你看许先生能不能……能不能……”

“你走不了。”许知非冷声回答,“你风月楼做了辽人的生意,旧党官员在你撷芳阁中徇私舞弊,他们秘议监主自盗伪造文书之事,你却受财枉法,瞒而不报,这算是知情藏匿之罪,今时今日的情形,全然是你咎由自取,而如今你却想卖个可怜一走了之?那因你一己私欲而受连累的人呢?他们有机会走吗?”

胡老伯手上满是褶皱,拍了拍岑掌柜的肩,脚步靠近了些:“许坊主……你很像一个人……”

“什么?”许知非一愣,上来的火气一下消掉。

“老朽在这义舍里呆了多年,经手的尸体数不胜数,有些人是自然死的,有些人是被害死的,还有些人……是‘应该死的’。”

“什么叫‘应该死的’?”岑掌柜脱口而出,显然认为这是在映射他。

“就是皇城司觉得他该死,他就得死,验尸的格目怎么写,自有上面的人教你。”胡老伯指了指天,垂低了头。

“那这次呢?那具焦尸也是吗?”许知非不敢相信,皇城司还有这么大的权力,要谁死就谁死?

胡老伯摇头:“不是,所以老朽才觉得怪。”

“怪在何处?”

“怪在皇城司亲自到这里来,看守,接管。”胡老伯看向许知非,模糊的眼睛里映出夜市的光点,“但就在二十年前,我遇见过同样的怪事。”

岑掌柜默默掰着指头:“二十年前……庆历七年……”

许知非心底一震,庆历七年,是原身家破人亡的那一年。

胡老伯接着道:“那年有个军器监的人,与你一样,姓许,”他停顿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像是另有意味,“他跟我差不多大,来时爱穿一身青衫,手上有有些火药烧伤的疤痕,身上也有些硝石火药之类的气味,他来过三次,都是夜里,带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什么?”许知非胸口揪紧了,这本不是她的事情,可她却很紧张,就像胡老伯口中所说的是她自己的生身父亲,她极力平复,以便维持着那副男人姿态。

胡老伯看了岑掌柜一眼,继续道:“第一次,是一张烧剩货单,上面是辽人的半个名字,第二次,是一段人皮,火药炸碎了,有几个残缺不全的烙印,第三次……”

他认真看着许知非的脸,很仔细,像要数清她脸上有几根汗毛:“第三次,是一个女娃,两三岁,很聪明,眼睛很亮,却穿着男孩子的衣服,不愿跟我说话,他把她放在我这儿,要我把那个女娃藏起来,风头过了就来接……”

“后来呢?”许知非说得很轻。

“后来……军器监丞许文谦,满门被杀,那个女娃在那天夜里不见了,那一夜,皇城司也来过。”他说时看着她的眼睛,好像问了她一个问题。

许知非眼睫一颤,躲开了他的目光:“那倒真是怪了。”她扯出一个笑来,看向不远处的楼船夜市,隐约能听见些谈笑声传过来。

“好啦,老朽要回去了,皇城司的大人们还等着老朽伺候。”胡老伯转身离开,身影没入巷弄灯影中,微微有些佝偻,但脚步极稳。

他住在义舍里,始终孤身一人。

岑掌柜望向风月楼原本灯笼高挂的地方,那一片天空了出来,挂上了一轮月,他道:“许坊主说得不无道理,那岑某便留在汴京,算是给那些无辜受害的人一个交代吧。”

那晚月色很好,郢六娘一直没回来,岑掌柜坚持要回自己家,说是卖了几处私产田地,在城东水门外面租了一处小宅,本来随时要走的。

她独自回了春风酒幡,许云洲的房间没有灯,她推门去看,洞黑屋里窗户楼下来些光亮,没有人,琴不在,有几件衣裳挂在椅背上,她不小心碰到了桌子,发现杯子里有水,桌上隐约有几点水迹还没干,像是回来过,又出去了。

她往房间深处走,一团黑,她伸手去摸,是防着自己再碰到什么东西,却听见了靴底挪动时擦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她停在木柜前,声音在柜子后面,她迟疑了一下,继续往前,一只冰凉的手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无法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义弟深夜查房,是有什么要事?”许云洲的声音在她头顶上飘下来,轻得像是说悄悄话。

她面对着墙,动弹不得,勉强回头:“黑灯瞎火的,你躲什么?”

许云洲牢牢压着她:“自然是躲你,只是如今又不想躲了。”他胸口贴在她脑后,将她挟制在自己和墙面之间,手指蹭进她手心里,“妹妹倒是说说……找我何事?嗯?”

许知非试图挣脱,他又使了些劲,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身,把她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你……”许知非又试着挣扎,发现根本没用,“你去了哪里?鬼市出来,你就没露过面,我来是看你是不是死在了屋里。”

“那要让妹妹失望了,坏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而那些总想着别人的人,总疼着、护着别人的人……最容易死了。”

他伏在她耳边笑,鼻尖蹭到她颈窝里,像在嗅她脖子上的味道。

许知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指甲用力扣进了他的手臂:“你放开!”

“你确定?”他动作停住,呼吸喷在她耳后。

她大声吼他:“放开!”

“我若放不开呢?”他不动,声音在抖,冰凉的手指扣紧了她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禾闯进屋里,从他身后将他一把拉开。

“许云洲!你做什么?!”他把许知非护在身后,一拳砸在许云洲脸上。

许云洲踉跄了几步,扶着木柜站稳,手背去擦嘴角的血,窗外的月色像是更亮了些,照出他眼底一片阴影。

“我与义弟开个玩笑,沈先生如此紧张做什么?”他笑起来,好像疯了一样。

许知非拉了拉青禾的衣袖:“青禾,去点灯,这个人……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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