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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酒幡 第106章 顺流借力

作者:鱼儿无心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31 01:17:25 来源:文学城

“我是姐姐,你要听我的。”

她并不抗拒,由她牵着,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

银杏躲开她的目光,低头咬了咬嘴唇,双手捏着她的手,犹豫中一遍遍搓她的手指。

头顶耀日高悬,她抬头去看,眯起了眼,又四顾一番,确定了无人帮她,最终颓然松手。

许知非朝她一笑,转身攀过栏杆,纵身跳进河里,水底泥沙翻涌,她睁眼只见一片混沌。

方离潜下来,指了一个方向,她摸索过去,耳边水声涌动,指尖触到货船的船底,锚链粗如儿臂,铁锈凝结,她扯了一下,发现链条死死卡进了画舫船底的凹槽里。

她回头打了个手势,方离点头,两人一同往水面游。

出水的瞬间,她恍惚了一下,错觉世界再次颠倒。

水流自脸颊滑落,耳朵里残水晃动,她眯起眼睛,看见阳光穿透水雾,碎在河面上。

“我们需要一把刀,越大越好。”她大口呼吸着,暗自确认自己这一次真的没有死过去。

方离眼里闪过一瞬狡黠,转身游到货船舷边,高声喊道:“小丫头!去底舱把地上那把大刀拖出来!”

银杏跑到栏杆前,探出身子看他:“什么刀?!”

方离低眸一笑,又朝她喊道:“底舱有把大刀!让你的奴隶去拿!当心别让他劈了你啊!”

银杏疑惑片刻,终没再问,退了回去。

太阳越升越高,许知非眯起眼睛,看见自己的睫毛光影颤动,胸前是冰凉的水面,冷热在身上明显地分隔、对撞,整个人都跟着河浪浮沉。

耳畔是水波荡漾的声响,与水下那种沉闷的嗡鸣声截然不同。她望向船头栏杆,银杏应该是去取了,而方离刚才的表情似乎别有意味……

“底舱为什么会有刀?”她开口问他。

方离望着货船上通往底舱入口的廊道,双手在水中轻轻拨动:“有,刚刚发现的,但只有一把,我本还觉得怪,以为刀是指什么方向用的,如今倒是知道原因了。”

“你是说他们故意留下的?”

方离没有回答,两人静静飘了好一会儿,直到银杏的声音从船尾传来:“找到了!我找到了!”

银杏又出现在栏杆前,举起那把大刀,径直扔下了船:“接着!”

刀锋迎面而来,在日光下劈出一道弧光,许知非忙拧身躲避,一瞬间只恨自己身后没条鱼尾。

就在她慌忙游走的时候,方离的身影自水中拔起,只手截住刀柄,借势旋身入水。

许知非看他截了刀,当即松了口气,紧随着潜下去。

水下浊流汹涌,方离指了一下要动手的位置,她点头确认,与他一起握住了刀柄。

两人同时用力,刀刃刚擦过铁链,两船之间的水流便将他们冲得脱力飘离。

许知非被卷得几乎辨不清方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上去。

两人再次出水,方离提着刀,脖子以下都沉在水里:“暗流太大……得想办法。”

许知非眼前都是水汽,朦胧一片:“浊浪……浊浪有眼,我们可以顺流借力。”

方离想了想,点头:“……好。”

两人对了一下眼神,再次潜入水底,待到水流冲击的间隙,合力将刀刃推入铁链与轨道的缝隙里,一起接着流水的冲力抓紧刀柄,发力猛撬。

铁链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随即“铮”地一声断开。

泥沙卷起之后涌进轨道凹槽里,许知非伸手去掏,却摸到深处另有异物,形状像是一截耙齿。

朝廷新造的治河铁耙竟碎在了这里,齿尖卡住了鬼船的机关。

她示意方离用刀尖去撬耙齿,泥浆从凹槽里喷涌而出,水流中,她又摸到一个特别的凹槽,像是一种活轱辘机关,她判断了一下构造,猜测只要转动,轨道和轮轴就能收缩脱困。

她腰间绳索已绷到极致,几乎就要憋不住气,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与方离合力将刀尖推进凹槽,狠狠一拧。

只听“咔嗒”一声,轨道机关像是往两侧弹了一下,货船锚链脱落,整艘画舫猛地一震,激流翻涌而出。

两人顺势浮上水面,恰见那画舫鬼船正借着水流的推力快速滑向原先预设的航道。

货船摇摆了几下,船头陡然转向,银杏扶住栏杆,大喊:“成了!姐姐!快看!”

里行眼神呆滞,就在她身旁,姿态稳如木桩,神情诡异。

“走……我们上去。”方离抬头看了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去拉许知非,一伸手却抓了空。

许知非看着他的手伸过来,脚下却猛地一沉,分明是有人抓住了她的脚,先是左边,再是右边。

方离神情惊恐,她伸手却来不及抓住他,河水在一瞬间灌进鼻腔里。

腥涩酸痛的感觉呛得她无法睁眼,她本能地屏住呼吸,耳朵里都是水流的嗡响。

有人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向水底,一只手臂箍住了她的腰。

货船的锚链自她身后拖过,水流比刚才更加浑浊,她勉强睁眼,看见眼前一个人影,满头乌发像水草般飘荡。

那人将她拽到身前,掐住她的下颚逼她抬头。

河底淤泥在水流中翻腾,许知非被拖得晕头转向,她用尽力气却挣不脱。

身前一股暖意包裹而来,那人将她一侧手臂拉在自己肩上,她唇上触到那人的嘴唇,胸口的窒息感渐渐轻了些。

水里满是砂石,狂涌着冲在她脸上,身前的人将她圈在怀里,求生的本能令她攥紧了他的衣袍,她猜到了是谁,想看清,却睁不开眼。

他带着她在暗流中沉浮,直到水势渐缓,她双眼又感觉到了太阳的光点,正要睁眼去看,他又再吻住了她。

刚才是渡气,这次是贪恋,她看见那双熟悉眉眼,片刻,她皱紧了眉头。

这人身上有伤,还往这么脏的水里扑腾,不论是什么缘由,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她用力掐他,他却将她箍得更紧,她握拳捶在他身上,拧身挣扎,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带她往水面破开一道光路。

她抬头望见一片光晕迷离,阳光在波纹里碎作繁星,无数光斑随波飘荡。

这片水域水清见底,水面树影倒悬,枝桠贴水蜿蜒,而不远处,鱼群静静浮停,水草翠绿。

所见皆是流离斑斓,他仿佛要带她冲向天光云影,她在出水的一瞬大吸了口气,不受控制地剧烈呛咳。

许云洲将她扶住,两人飘在树影下,林间溪涧蜿蜒,清可见底,潺潺水声流淌而来。

她咳得喉咙里一阵腥甜,声音嘶哑:“……你是不是疯了?”

许云洲呼吸粗重,不答她,只是抓着她的手臂,眉眼之间染了一片波光粼粼。

她大口喘气,累得无力骂人,无奈转身:“上岸……快点……”

许云洲默默跟她靠近岸边,在她身后轻咳了几声,她当听不见,伸手攀在石头上,用力往上爬。

“小心滑。”他声音低哑,透着伤势未愈的虚弱,手掌托在她膝下,将她往上推。

那石头水面一节约莫半人高,生满了青苔,许知非好不容易翻上去,拍掉手上一层苔皮,伸手拉他。

“上来。”她累到平静,问题是有的,可她此刻不想问,心里那种毫无波澜的感觉连她自己都觉得诡异。

她抓住他的手,将他往岸上拖,却在他爬上来时有些后悔……他这样的身高根本不需要她帮忙……

他半跪在她面前,睫毛和头发都在滴水,衣袍垂在地上很快卷满了泥石。

“现在……所有人都会以为你已经死了。”他轻轻一笑,又咳了两声。

许知非也已顾不得脏,坐下休息,心里联系了一番,知道了他要干什么。

“那方离怎么办?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失职把我害死而做什么傻事?”

许云洲唇角勾了勾,眼底似有涟漪荡开:“我麾下什么人都收,唯独不收蠢人。”

许知非冷笑:“原来他忠于你是蠢咯?”

“你好像很为他们着想。”他站起来,掩唇轻咳,目光转向远处河岸,“要不我也失踪算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俩死了,从此一了百了,朝堂和百姓都与我们无关。”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许知非猛地起身,湿透的衣裙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

许云洲转向她,从袖中取出那两枚玉簪:“这个问题一日不解,我便一日也好不起来。瑞雪阁那晚,我本想带着你去救人,可在河边看见李月娥的时候,我就知道来不及了。我选你,就没法选旁人,上天似乎在跟我开玩笑。兴许这两枚簪子的来处,就是解我疑惑的线索。”

许知非按了一下胸口,那簪子什么时候掉的她都不知道……她低下头,心里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她在心里问自己:怕死吗?当然是怕的……她不会放弃任何能好好活着的机会,也不应该放弃。

她无奈一笑:“也好,我也不想死。你保护我,我来保护他们,正好。”

许云洲往她身前迈了一步:“你不是说自己的命要自己把握?他们是谁?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舍命相护?你明知自己可能会死,也非要去管他们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惜命吗?”他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冲撞,随时要撕碎这副狼狈不堪的公子皮囊。

许知非看得心里有些发酸,张了张嘴,自己也有些不明。

她沉默半晌,尽量理清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循着感觉,解释道:“我……有我想坚守的东西,不在他们……是在……我自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京城沦为辽人的囊中物而什么也不做,不能看着我酒坊里的客人……还有鬼市的那些人活在辽人的屠刀之下而浑然不知。我做不到就那样等着你回来……否则我不会来这里,此事与方离无关。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做不到空等。若是如同落叶飞花一样任由风卷水推,于我而言就是把命放在别人手里,看似自在随意,实则是罔顾自己……我做不到……这与旁人无关,你明白吗?”

许云洲呼吸粗重,眼中光点渐渐柔下去,鬓边发丝在不知觉中干透,随风飘到他唇边。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勾,指尖触到他嘴唇的一瞬,她愣了一下,强自镇定,将那缕头发绕在指间,慢慢带到一边,轻轻松开。

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眼底暗潮汹涌,对上她的目光时,睫毛颤了颤。

她微微张开嘴,却不知还要说什么,总之,她做不到空等。

他喉结动了动,点头道:“好,我们进城,你会骑马,我们到扬州再换水路,比从这里到邗沟要快两日。”

她双眼一亮,欣喜难掩:“这么说来,我喝的几口臭河水也算值当了?”

许云洲低笑,目光转开,扳过她的肩推她往西走,树影之下,每一片碎落的光点都很暖。

她光着脚,踩在溪流边的石头上,觉得好玩,便专注起来,每一步都挑着自己想踩的那一块跳过去,丝毫不觉许云洲的手已经松开。

她轻轻一跃,脚尖落向最圆的那块,在踩到的一瞬人往溪流里倒下去。

许云洲将她一把拽回,双手扶住:“你是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吗?”

她抓着他的手腕站稳,动作自然得好像理应如此:“我们那里已经没有这样的地方了,所有的水都是黄的,发臭,要经过过滤和消毒才能碰得,否则皮都要掉一层。且即便能碰了,也不能喝,要喝还再处理,但即便处理得再干净,也没有这样的干净。”

她低头看水,看见水底半透明的小虾,膝窝里吃了一道力,整个人忽然腾空。

许云洲把她抱了起来:“你们那里到底是哪里?怎么不像是人能活的?”

她吓了一跳,双手扣在他肩上,两人湿答答的衣裳磨出一种脏兮兮的声音。

衣料的冰凉与他身上的温热很快相融,她定了定神,耳边一阵烧灼:“我们那里什么都有,车子很快,从汴京到杭州,也就吃碗面的功夫。”

许云洲足尖一点,带她掠入林间,无数光点在她身上流淌,她抬头望见飞鸟掠过,光斑经过她的眼睛、鼻尖、嘴唇……她双手攀在他肩上,余光里是他苍白的侧脸……若按原来的发展,楚州说不定还是个关口,不能掉以轻心。

他带她落在官道旁,一个面摊就在不远处,坐满了……客人?怎么好像怪怪的?衣着很普通却过于干净,每一个都一样干净,且吃东西姿态板正。

他把她放下,身后树顶落下两个人来,手里都捧着一个包袱,齐声道:“公子。”

许云洲转身接下,把其中一个递给她:“去面摊里换上,依旧假扮茶商,苏州李家庄的老板娘。”

他说完又咳了几声,许知非抱起包袱就往面摊走:“当家的方才脚滑,掉水里了,怕是染了风寒,你们速速收拾,进城寻个落脚的地方,再找个大夫来。”

其中一个“客人”果然站起来,拱手道:“坊主,城里今日似乎死了个大人,如今守卫森严,小的们试过了,进不去。”

……

那画舫却像是受了什么拖拽,很快拐进另一条河道,船尾的轮廓融进了一堵雾墙,渐渐淡去消隐。

方离落在船上,望着那条拖在水里的绳子愁眉不展,银杏眼里渐生慌乱,叫嚷起来:“我姐姐呢?!你怎么自己回来?!你还我姐姐!快把姐姐还我!!”

里行眼神骤凝,五指成抓袭向方离。

方离矮身躲过,回身踢在他膝弯处,转瞬之间崴过他的手臂将他按跪在地:“你姐姐被水冲走了,你要找她可以自己去找,我奉皇城司令赴杭州办事,一刻也不能耽搁。”

“你!”银杏双脚一跺,铃声震开,“你怕是忘了你在跟谁说话!我可是耶律楚珲的女儿,风神的孩子,你背叛我,就是背叛风神!”

方离头一痛,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吊起来:“吵死了。”他把她甩在一边,看着她跌坐在地,“你怕是忘了这里是大宋疆土,你们的神在这里不管用。”

他将她足腕金铃扯下,一把丢进河里:“现在开始,要么给我安静点,要么从船上跳下去。”

银杏吓呆了一般,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方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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