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刺前几天,李醴变着法儿给姚西茜发微信。一会儿讲囊实性结节变小的原理,一会儿提醒穿刺前的饮食注意事项,一会儿又安慰她穿刺不疼,让她放轻松。
这次,他一刻都不想错过她的生活,他想他应该改变,去学习做一个强盗,直白地,毫无顾忌地闯进她的生活,去倾听这八年里她经历的故事,去拥抱更丰满立体的她。
天刚刚微微亮,闹钟还未响,姚西茜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尽管李醴已经告诉了她很多,她也不再那么焦虑,但那种“生命可能就此改变”的恐惧还是填满了她的身体。
她披了一件衣服,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路灯下穿行的车辆,她在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站着站着天边就泛起缕缕红光,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连着下了几天雨的棠市,天空终于不再灰蒙蒙,当阳光晒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平静。
24岁的姚西茜给自己鼓气时说:“当我们携手穿过暴雨,迎接我们的将是穿破云层的第一缕阳光。”但是这两年发生的事,把她困在了暴雨的泥泞中。
随意穿了件白T,外面套了件粉色毛衣开衫,高马尾一扎,优越的下颌线就全露了出来。尽管这一年里她一直睡得不好,但是除了黑眼圈,疲惫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素颜的她就足够耀眼。
“下楼,我在楼下等你。”文又一给她发微信
姚西茜走到客厅阳台向下看去:一辆白色轿车里面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紧身毛衣裙,红唇大波浪,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气息的美女,姚西茜家在三楼,她冲楼下吼了一声:“来了”,就匆匆下楼了。
“今天有点美”姚西茜说
“姐哪天不美?”
“美美美美,文大律师又飒又美。”
“你说你碰到李醴了,那你们最近有联系吗?他现在混得咋样?”
“他叮嘱了我很多注意事项,让我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没聊其他的,最近不喜欢和人聊天。”
“哎呀,人家医生都说了,让你别太担心,你就别东想西想了,肯定没事。”文又一安慰道。
“我没有东想西想,我是觉得我得重新找点事儿做,我不能再这样了。”
快医院停车场时,文又一对姚西茜说:“宝儿,你帮我拿一下后面的箱子也。”
“啥东西”
“不是吧,高跟鞋,有点夸张了”
“我今天紧身包臀裙,烈焰红唇,你难道让姐穿平底鞋呀,再说了,省人民医院也,这儿的医生可是青年才俊,姐还没试过医生,钓一个回去尝尝鲜。”文又一撩了撩头发,笑得一脸荡漾。
“你看咱们俩走在一起像不像有钱小姨和女大学生。”姚西茜欠欠地说。
“去你的,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变着法骂我老呢。”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走到了超声科,姚西茜还是有点紧张,文又一看出了她眼里的恐惧,捏了捏她的手说道:“茜茜,别怕,我在外面呢,有我在!”
姚西茜躺在检查床上,头顶是无影灯的光,白得刺眼
“别紧张,放松。”护士的声音很温和。
她嗯了一声,手指攥住了床单
“打麻药了,会有一点疼。”
针尖刺进皮肤的瞬间,她本能地想缩脖子,但忍住了。
穿刺针很细,扎进皮肤的瞬间,涌上心头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侵入感,像一根手指从里面往外顶,又酸又胀,说不上难受,但绝对不舒服。她感觉到一股轻微的牵拉——像有人在她的脖子深处轻轻拽了一下什么东西,然后针就拔出来了。
第二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眼眶开始发酸。不是疼,是怕,那种害怕像水一样,从胃里慢慢往上漫,漫到胸口,漫到喉咙,堵在那里,让她想哭又哭不出来。
当针尖第三次探进她的脖子,当那种酸胀感又一次从深处蔓延开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拆开的机器,零件暴露在外面,毫无防备。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了耳朵里。
她哭了,一面是对未知的恐惧,一面是对过去的告别,当针尖穿过她皮肤的那一刻,这一年的委屈与懊恼,仿佛都随着针孔倾泻而出,情绪就像被扎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来。
她想:“如果我没事,那我就得从头来过。”
有时顿悟就在一瞬间,这一年里,她尝试了无数种方式来走这种低迷的状态,但都无济于事。或许只有最核心的得失,才能唤起沉睡的灵魂吧。
她用纱布按着脖子走出超声介入室,一眼看到文又一旁边坐着一个挺拔的男人。灰色连帽卫衣,简单的牛仔裤,一身少年气。他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正和又一说着什么。
“这么快,这么快就钓到了”姚西茜心想,她没戴眼镜看不清男人的脸,但是应该是个帅哥。
“疼不疼呀”文又一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身旁的男人也起身朝她走来。他的步子不快,背脊却挺得笔直。等她走近些,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清秀,俊雅,戴着一副眼镜,像古书里走出来的粉面书生。
“李醴变了,又好像没变,没变的是还浑身透出“生人勿进”,但他好像更高更强壮了——高大的身躯,结实的臂膀,越来越帅了,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姚西茜心里想道。
“还好吗?”李醴问
“我没事,没有很疼,就是有点酸胀,我没事的。”
气氛略显尴尬
“茜茜,今天好不容易碰到老同学,组长给你科普了这么多知识,你不得请组长吃个饭呀!”文又一率先打破尴尬
“我来请,这么年没见,怎么能让女生请客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咯,茜茜不适合吃太辣的,我知道一家菌汤火锅,去那儿吧。”文又一笑着说道
“我都可以,谢谢组长了。”姚西茜抿嘴笑了笑,带着一点客气。
“他怎么来了?”姚西茜问
文又一边开车边说道:“他说他今天不忙就顺便过来看看咯,咱们得给他搞好关系,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每个人都得有个医生朋友!”
“那你们聊了啥”
“还没说几句话你就出来了,不过我感觉他好像更帅了”
“是还不错,怎么,对他有意思?你看他像是那么好撩拨的人吗?”
“不是姐喜欢的类型”文又一撇了撇嘴。
为了能来见姚西茜,李醴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和师兄协调好了时间,提前处理了所有工作,甚至还特意穿了灰色卫衣,因为他记得高中的时候姚西茜说过他穿灰色卫衣显白、好看。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路边盛开的黄花风铃木,满树金黄,没有一片叶子。一朵朵花像小风铃似的,挂在枝头,阳光打上去,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轻轻摇晃,像在叮叮当当响。
“ 组长什么时候毕业呀?”文又一问
李醴一边倒茶一边回:“六月就毕业,毕业后就在省人民医院工作。”
“厉害也,不愧是咱们班的大学霸!”
“大学霸,在你旁边坐着呢”李醴笑着说道
“没有,我高考那是运气好。”姚西茜勉强笑了笑。她觉得李醴有点陌生,但是又莫名的有一种熟悉感。陌生是因为他的性格好像和以前有很大的变化,不过也很正常毕竟8年没见了,但是为什么熟悉,她自己也不明白。
李醴将一杯茶轻推到她面前,“以后是准备回棠市发展了吗?”
“是的,还是更喜欢我们这边的气候和饮食习惯,不过,我还没想清楚干什么。先调整一会儿吧,等结果出来再做打算 ”
“我这几天需要注意些什么也。”姚西茜继续问,
“早睡早起、饮食清淡、三天内尽可能别大声说话,保持良好心态。”李醴直勾勾地望着姚西茜说。
这眼神过于直白,正在喝水的姚西茜呛了一下,李醴连忙递上纸巾,询问道:“没事吧。”
姚西茜咳嗽了几声,摇了摇头,“没事儿。“多亏组长这几天给我科普,我才没有那么焦虑。”姚西茜看着李醴,眼晗感激。
“小事儿,后面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突如其来的对视让李醴有点心慌,他转头朝服务员说:“麻烦再给我们三双筷子,谢谢。”
服务员拿来筷子后,李醴将筷子递给大家说道:“吃的是火锅,害怕你们不习惯,就多要了几双公筷。”
文又一笑着接过筷子,“还是组长想得周到。”
“哦,对了,你知道班上其他同学的近况吗?”文又一八卦道
“其他人都没联系,我就知道余骏骐去斯坦福读博了。”
文又一:“感觉咱们高中同学都混得挺好,刘可期在港大,余骏骐在斯坦福,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刘可期,是谁,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个同学。”李醴问
“刘霞呀,她上大学后就改名字了。”姚西茜答
“可期,好名字,未来可期,这么多年都没见她发过朋友圈,感觉这个人像是消失了一样。”
“这么多年,你也没发过朋友圈呀。”文又一打趣道,
“可期过得很好,经常给我寄明信片。”姚西茜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好像在说——你们看,高中这么多人,只有我还留在她的世界里。
这顿饭吃完,刚见面时那点陌生和尴尬也就慢慢散了。聊着聊着就忘了中间隔了多少年,他们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两个人,熟悉、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