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影斜斜洒在汀兰院的青瓦之上,檐角悬着的玉色流苏被风拂动,轻轻扫过雕花窗棂。
院中兰草齐整,碧叶垂露,几株湘竹疏疏落落地立在廊边,风过处竹叶轻响,碎影摇落满地。
阶前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偶有落瓣飘坠,沾在微凉的石面上,添了几分静雅。
远处回廊曲折,朱栏映着淡日,连空气里都浮着浅淡的兰香,清和幽静,不染半分尘嚣。
“远房表妹要来?”
孟妆蝶正临窗理着书卷,听管家低声回禀说远房表妹苏珊不日便要入府暂住,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顿。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讶异,转瞬便被压了下去,连眉峰都未曾明显扬起,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此事事前并无半分风声,骤然一提,倒让她这素来沉稳的心,轻轻滞了一拍。
她与母亲娘家那边的远亲素来来往不多,近些年来更是连书信都少通,骤然听闻要将一个素未谋面的表妹接入府中暂住,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府中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她的汀兰院藏着太多不能外露的隐秘,一举一动皆需谨慎。骤然多一个陌生姑娘住进来,哪怕只是个无甚干系的远亲,也平白多了一层变数。
孟妆蝶垂眸掩去眸底细碎的思绪,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微凉的字迹,声音清淡如水,听不出喜怒:
“既如此,便按规矩安置吧,挑一处安静些的院子,吩咐下人仔细照拂,莫要怠慢了。”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管家躬身退下,院中重归寂静。
孟妆蝶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院落,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从不怕明面上的波澜,只担心这深宅之中,有人借着天真纯良的幌子,行不轨之事。这位突然到访的表妹,也不是个善岔。
“小姐,那这表姑娘到访,想必老夫人也得出来迎接一二。”绿漪端了碟孟妆蝶爱吃的桂花酥,糖量放的不多也不腻,桂花的香气飘扬千里。
孟妆蝶接过绿漪端来的花酥,只一眼便觉精致。酥皮烤得金黄松脆,细碎的桃花嵌在表层,还未入口,清甜馥郁的桂香就先缠上鼻尖。
轻咬一口,酥皮簌簌落下,内里绵软不腻,甜香温温柔柔地漫开,桃花香清而不淡,糕香浓而不齁,唇齿间全是软糯清甜的余味,一口下去,连心神都跟着软了几分。
孟妆蝶托着腮,静静望着窗外。
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明晃晃地悬在天际,将整个沁芳院照得一片透亮。檐角垂着的玉色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却发不出什么声响,只随着风势微微摆荡。
庭院里那几株桃树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堆得满枝都是,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悠悠扬扬地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她方才还在心里慢慢想着老夫人。
说那老人家自私自利,实在是有些重了。可若说她是真心疼惜府中晚辈,处处为人着想,那又实在是自欺欺人。孟妆蝶在这府里待了这些年,早已经看得通透。这深宅大院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什么毫无缘由的冷淡。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杆秤,一头称着自己的利害,一头算着旁人的用处。到头来,不过是各有所需四个字罢了。
有用时,便是至亲骨肉,百般拉拢;无用时,便是远房陌路,淡淡扫过。
她指尖轻轻搭在窗沿上,触感微凉,目光落在那一片灼灼桃花里,心头却没什么欢喜,只一片淡淡的平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有分寸的脚步声。
不是府中惯常伺候的大丫鬟那般随意,也不是婆子们那般粗重,而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几分拘谨,又强撑着得体的轻缓步调。
原本在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们几乎是同一时刻,微微直起了身子。
沁芳院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在高门大户里当差,别的本事未必有多精通,可观眼色、听动静、辨来人的本事,却是一个个练得炉火纯青。只听那院外的通传声压得极低,却又清晰地传进来,她们便已经知道——是有客人到了。
一时间,原本略显松散的下人瞬间规矩起来。
立在左侧的大丫鬟晚翠,原本正垂着手整理着桌角一方锦帕,此刻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将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原处,脊背挺直,眉眼垂落,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无,只留着标准的恭顺。她眼角极轻地往院门方向扫了一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不知是哪一房的亲戚,或是哪一处的客人,值不值得格外上心。
她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青禾,更是沉稳。她本就掌管着院里的规矩礼节,此刻连眼皮都没抬,只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整个人看上去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完全全落在了院门处。
是正经亲戚,还是旁支远亲?
是得宠的,还是落魄的?
是老夫人那边的人,还是太太那边的人?
这些,都决定了她们一院子人,接下来要拿出几分的态度。
就连廊下几个年纪尚小的小丫鬟,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们不敢交头接耳,不敢东张西望,只老老实实垂手站着,可那一双双眼睛,却都悄悄地、飞快地往院门瞟。在这深宅里,但凡有新鲜人出现,总能勾起一圈细碎的好奇与打量。
一旁伺候的几个婆子,神色则更显世故。
领头的张婆子,在府里当差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往那边看了一眼,心里便已经有了数。能走到沁芳院来见大小姐的,多半是亲戚。可若是正经近亲,断不会选在正午这个时候,更不会这般安安静静地通传,连个提前的消息都没有。
多半是……远亲。
还是那种,平日里没什么往来,轻易不上门,一上门便必有缘故的远亲。
想明白这一层,张婆子脸上的神色便更加平淡了。不怠慢,是规矩;不热络,是本分。
一时间,整个沁芳院看上去依旧安静如常,可那空气里,却像是悄悄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所有人都在等。
等院门外那个人,走进来。
终于,在一阵极短暂的停顿之后,引路的小丫鬟轻轻掀开了院门口那一层薄薄的纱帘。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孟妆蝶的目光,也在这一刻,缓缓从窗外的桃花上收了回来,落在了来人身上。
那是一位年纪与她相差无几的姑娘。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却又稳。身姿微微收敛,既不显得畏畏缩缩,也不显得张扬放肆。单看那步态,便知道是受过规矩教养的,只是在这样陌生而气派的院落里,终究藏不住一丝初来乍到的局促。
再看衣着。
一身浅藕荷色的交领襦裙,料子是寻常的上等锦缎,算不上什么名贵稀罕的料子,更比不上府中正经小姐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织金妆花。可那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没有半分褶皱,也没有半分陈旧黯淡。裙角与袖口处,用极浅的同色线,绣了几枝疏疏朗朗的兰草,针脚细密,样式清雅,不夺目,不艳丽,却也绝不是粗布素衣那般朴素寒酸。
不华丽,不朴素。
不张扬,不寒酸。
刚刚好,是一个家境尚可、规矩端正、却又没什么显赫靠山的远房姑娘该有的模样。
她头上也没有什么珠翠金玉,只简简单单挽了一个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坠,一看便不是府里赏赐的那种上等货色,却也干净秀气。
整个人往那里一站,清清静静,文文弱弱,带着一点怯,又带着一点强装出来的镇定。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轻轻落在了她的身上。
没有人大声说话,可那一圈目光,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丫鬟们看她的衣着打扮,看她的举止气度,在心里暗暗归类——是可以平视的,还是需要小心应付的,或是不必太过放在心上的。
婆子们看她的神色,看她的眼神,看她进门之后敢不敢乱看,懂不懂规矩,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位姑娘,日后在府里,大概是个什么位置。
没有人开口,可所有人都在看。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在心里打分。
孟妆蝶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一眼便看出来了。
这不是府里常来往的近亲。
不是老夫人那边的亲戚,也不是老爷这边的故友。
看那眉眼间隐约的一点相似,再看那通传时提起的——是母亲娘家那边的人。
母亲娘家支系繁杂,早年她年幼时,也曾听母亲提起过几句,说远方旁支多,有些早已疏远,多年不通音信。眼前这位姑娘,分明就是那些几乎没有交集、算起来勉强能叫声表妹的远亲。
无恩无怨,无亲无故。
从前不曾见过,今后也未必会有多深的往来。
那姑娘走到廊下,并不敢直接上前,先是稳稳当当站住,目光极轻地向上一扫,看见了坐在那里的孟妆蝶,随即立刻垂下眼,屈膝、俯身,规规矩矩地给孟妆蝶行了一个礼。
动作标准,态度恭谨,声音柔细,却又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表姐安。我是母亲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妹,今日冒昧前来,打扰表姐了。”
一句话说完,她便垂着眼,立在那里,不再多言,也不多动。
廊下的丫鬟婆子们依旧安静侍立。
没有人露出过分热情的神色,也没有人露出半分轻视。
所有人都维持着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规矩。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心思,却早已绕了千百个圈。
孟妆蝶看着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远房表妹,又轻轻瞥了一眼院外那片开得正盛的桃花。
日头正暖,花香正淡。
而这院里的人,院里的心,却比这春日的繁花,要复杂得多。
她轻轻抬手,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像对待一个寻常客人一般:
“一路辛苦了,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一句话落下,这场发生在正午时分、无声无息却又人人心照不宣的初见,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孟妆蝶见苏珊眼眶通红,一副走投无路的凄楚模样,却始终强撑着体面,不肯失态痛哭,心里便已有了几分判断。
这姑娘不是那种撒泼打滚、贪得无厌的人。
有分寸,知进退,性子隐忍,又有孝心。
这样的人,若是一时打发了,反倒可惜;若是就此收下,细细观察,日后未必不能用。
她端坐其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喜怒,只淡淡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的难处,我知晓了。父亲早逝,母亲病重,家中无依无靠,确实叫人怜惜。”
苏珊身子微颤,抬眼怯怯望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只等着最后的判决。
是施舍一笔银子打发走人,还是……另有安排?
廊下的婆子们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绿漪垂手立在一侧,眉眼温顺,心底却已轻轻一动。
她伺候孟妆蝶多年,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性——从不是心慈手软、随意施恩的人,更不会平白无故收留一个毫无干系的远亲。
如今这般语气,必定是另有考量。
孟妆蝶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温顺拘谨的苏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一句话,便让满院人心头一震:
“你既是母亲娘家的人,如今落难至此,我若只给一笔银子便将你打发,反倒显得我孟家凉薄。”
“你母亲病重,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人照料,你孤身在外,也无处可去。不如暂且留在我这沁芳院,先住下再说。”
这话一出,不止苏珊猛地怔住,连廊下立着的丫鬟婆子们,也都暗暗变了神色。
留在沁芳院?
这位大小姐,竟是要将这素未谋面的远房表妹,留在身边?
苏珊自己更是不敢相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声音都带着轻颤:
“表姐……您说……我可以留下?”
孟妆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暂且留下。等你母亲身子好些,再做打算。在此期间,吃穿用度,院里都会安排,不必拘谨。”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转向身侧的绿漪:
“绿漪。”
绿漪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奴婢在。”
“你去收拾一间安静干净的偏房出来,再取两身合身的素净衣裳,给苏姑娘安顿好。”孟妆蝶吩咐得从容不迫,“往后苏姑娘便在院里暂住,你们伺候时,需按规矩来,不可怠慢,也不必过分奉承。”
最后一句,看似说给绿漪听,实则是说给满院人听。
——可以留下,但身份依旧是远亲,不是贵客,更不是主子。
——给她一条生路,却也划清界限,不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绿漪立刻心领神会,垂首恭敬应道:
“是,奴婢明白,即刻便去安排。”
苏珊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惊愕与感激之中。
她原本以为,能求到一点医药钱,已是天大的恩情。
万万没有想到,孟妆蝶竟会让她留在府中,给她一处安身之所。
一时间,鼻尖一酸,泪水险些再次落下,她连忙强忍着,屈膝深深一礼,声音哽咽却坚定:
“多谢表姐……大恩大德,苏珊没齿难忘。”
廊下的婆子们早已心神激荡,却一个个依旧垂手侍立,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张婆子站在最外侧,眼角微垂,心里暗暗盘算。
大小姐从不做无用之事,更不会平白无故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远亲。
这位苏姑娘,看着温顺老实,可大小姐既然肯留下她,必定是有大小姐的道理。
往后,这人万万不能轻视,更不能随意欺辱,免得一不小心,触了主子的霉头。
其他几个婆子也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心照不宣。
这位突然出现的苏姑娘,绝不是一时过客,往后在这沁芳院里,怕是要长久待下去了。
她们这些当下人的,可得早早擦亮眼睛,把人记牢了。
一时间,屋内气氛悄然变化。
原本的疏离与试探,渐渐多了一层微妙的凝重。
孟妆蝶看着眼前温顺恭谨、满眼感激的苏珊,眼底依旧平静无波。
她自然不是一时心软。
只是,这深宅大院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身边多一个身世清白、无依无靠、又对自己感恩戴德的人,总比多一个暗藏祸心、不知底细的人要好。
苏珊如今走投无路,她伸手拉一把,便是牢牢攥住了这个人的恩情与忠心。
日后是留是用,是收是弃,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各有所需,各有所取。
这世间最牢靠的关系,从来都不是血缘情分,而是彼此有用。
她轻轻抬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淡然:
“不必多礼,一路奔波劳累,先下去歇息吧。绿漪会带你安顿好。”
苏珊连忙躬身应是:
“是,多谢表姐。”
绿漪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得体:
“苏姑娘,请随奴婢来。”
苏珊跟着绿漪,一步步缓缓退下,脚步依旧轻缓拘谨,却不再是先前那般绝望无措。
她知道,自己这条命,从这一刻起,算是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暂时扎下了根。
而廊下的丫鬟婆子们,依旧垂手侍立,安静无声。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已清清楚楚。
从今日正午,这位名叫苏珊的远房表妹踏入沁芳院的那一刻起,这院里的日子,怕是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平静了。
沁芳院这边刚把苏珊安顿下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们轻声细气的通传:
“老夫人到——”
孟妆蝶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敛衽,准备出去迎接。
她原以为,老夫人即便听闻消息,也只会冷眼旁观,断不会亲自过来。
可她身边的苏珊,在听见“老夫人”三个字的那一刻,原本还有些苍白的脸色,竟轻轻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极复杂的光亮,不像是害怕,反倒像是……久别重逢的隐忍。
绿漪站在一旁瞧得分明,心中暗暗纳罕。
不多时,老夫人已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
往日里她出行总是缓步慢行,端足了长辈威严,今日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目光一落进院内,便径直越过孟妆蝶,直直看向了她身后的苏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老夫人原本沉稳淡漠的眼神,竟骤然一软,那是府中上下从未见过的温和与疼惜。
不等孟妆蝶上前行礼,老夫人已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熟稔与怜惜:
“……孩子,你终究还是来了。”
一句话,让满院丫鬟婆子齐齐变了色。
这语气……哪里是对待一个素未谋面的远房姑娘?
分明是早就认识,且一直放在心上的模样。
苏珊身子轻轻一颤,再也绷不住那一身拘谨,上前两步,屈膝便要行礼,眼眶已是微微泛红:
“老夫人……”
“快起来,不必多礼。”
老夫人连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掌心带着暖意,力道轻柔得不像话,半点长辈的架子都无,“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细细打量着苏珊,眉头轻轻蹙起,满眼都是心疼:
“又瘦了些,这些日子,必定吃了不少苦吧。”
孟妆蝶立在一旁,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已轻轻一沉。
她原以为自己是收留者,是掌控局面之人,可此刻才惊觉——
苏珊与老夫人,竟是早就相识的。
廊下的丫鬟、婆子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垂着头,心内早已翻江倒海。
谁不知道老夫人素来威严,便是嫡亲的孙子孙女,也难得被她这般柔声细语地对待。
如今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苏姑娘,竟是这般……打心底里的疼爱。
苏珊被老夫人这般握着,鼻尖一酸,声音微微发哑:
“叫老夫人挂心了,是我没用,家中突生变故,万般无奈之下,才来这里……”
“说什么傻话。”老夫人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护短,“你早该来的。我从前便同你说过,但凡有一日走投无路,只管来寻我。”
“这里便是你的依靠,你的退路。”
她牵着苏珊的手,一路往正厅走去,那姿态亲近自然,全然不像是初见,倒像是失散已久、终于寻回的孩子。
孟妆蝶缓步跟在后面,心中瞬间清明。
难怪苏珊敢孤身登门,难怪她举止间虽有局促,却并非全然的惶恐不安。原来她最大的依仗,从不是自己这一层薄薄的亲戚情分,而是老夫人。
绿漪垂手跟在最后,心内暗暗心惊。
这位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老夫人惦记至此,一见面便这般疼宠偏爱。
进了内厅,老夫人径直拉着苏珊坐在自己身侧最亲近的位置,连茶都要亲自吩咐人端最合她口味的。
“你母亲的事,我隐约听闻了一些。”老夫人声音放得更柔,“你放心,有我在,你母亲的医药、起居,以后全都由府里安排,不必你再操半分心。”
“往后,你就安心住在沁芳院,若是妆蝶这里有半分怠慢,或是府里有人敢给你脸色看,你只管来告诉我,有我替你做主。”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给苏珊赐下了一道护身符。
苏珊垂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顺感恩的模样,轻轻应道:
“多谢老夫人……苏珊记下了。”
老夫人看着她,越看越是怜惜,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那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从今往后,有我一日,便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孟妆蝶端坐在一侧,指尖轻轻搭在膝上,神色温和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杆秤,已悄然重新称量。
原以为是自己收下一枚棋子。
如今看来,倒是引来了一位,被老夫人放在心尖上疼宠的人。
窗外的桃花依旧随风轻落,日头暖暖地洒进厅内。可厅内的气氛,早已在老夫人与苏珊相见的那一刻,悄然变了格局。
绿漪垂首立在角落,心中一片清明。
这位苏姑娘,哪里是什么落魄远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