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根的草棚里,爹正骑在长凳上刨一块木料。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满棚子松木香。
“爹,”二哥把桶往棚外一搁,“春丫头画了个东西,你瞧瞧。”
爹没停手,只当是闺女摔糊涂了,又要闹什么新花样。
她蹲下,拿树枝在刨花堆边上扒出一块平地,又画了一遍。
画到轮轴,爹的刨子慢了,画到水槽,刨子停了。
“这个,能把河里的水送到地里。”立春看着图跟爹说。
“水能推着它转?”爹把刨子放下,认真地看着图。
“地方选对了就能,可得先看水有多急,河有多深,地比河高多少。轮子做多大,全靠这几个数。”她指着图,连比划带说。
爹从凳子上下来,蹲在她旁边。粗手指顺着土里的线走了一圈,走到轮轴那儿,停住了。
“木头沉,轴吃不住,散了架,要伤人。”
这几个字,她听懂了,心里火花一跳。
满张图上最要命的就是这一处,一个做了三十年木匠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事情有指望了。
“所以要算。”她说,“轴多粗,辐几根,斗多大,都得算出来,标在图上,土上画不细。爹,家里有纸吗?”
棚子外头传来一声:“咱家沾亲带故的,就舅爷认得几个字,他要有纸,早拿去换烧饼了。”
二哥靠在棚柱子上,胳膊抱在胸前,嘴上不饶人,人却没走。
“哪儿能找着纸?”江立春站起来。
“隔壁周家,恒哥儿替人写契书,家里总备着纸。”
“那你帮我去借一张。”
“不去。”二哥回答快的好像早就知道她说什么。
“为什么?”
二哥看了她一眼:“人家从前找你借东西,你哪回借过?我可没那个脸。要借,你自己去。”
“周家那个人,叫什么?”
二哥顿了顿,到底还是多说了一句:
“周恒,你从前叫他周大哥。”
◇
周家跟江家,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矮墙。
她绕到周家院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站在门里,瘦高个子,背挺得笔直,不像个种地的,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却平平整整,手里捏着一卷书。
他看着她,没先开口。
他的脸是常年晒出来的麦色,眉眼却干净。眉毛浓,压得低低的,底下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不躲,也不多看。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像是轻易不肯张开。头发拿一根布条束在脑后,一丝不乱。
倒像她从前学校里那种学生:坐第一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老师一提问,先低下头。
“你是……周恒?”
话一出口,她先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么小,搁在那边,也就是个高中的学生。周大哥,是叫不出口了。
后生愣了一下,看了她一会儿才点头。
“我想用一张纸。”她说得很慢,“能借我一张吗?”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做什么用?”
“画图。”
“你上次说描绣片,结果剪了鞋样。”说着,转身回屋了。
周家的院子比江家还窄,地却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也没有。墙根码着劈好的柴,一根挨一根,齐齐整整。院当中一棵枣树,树底下一张矮桌、两只小板凳,桌上放着一块石板,石板上一层拿水写的字,还没干透。
她凑近看了一眼,字写得小而齐,一行一行,水迹边上已经开始收干,前头的几个字只剩一点影子。
写完就干,干了再写。
周恒再出来,手里一小叠纸,边角压得齐齐整整。纸有新有旧,旧的那几张,背面透出字来,是写过一面的。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干净的,对着光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才递过来。
她伸手去接,看见他的袖口拿同色的线细细补过,针脚很密。
他没松手,追问了一句。
“你家有笔墨吗?”
她想起二哥那句“就舅爷认得几个字”,老老实实摇头。
周恒像是早料到了,又进屋一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支秃了尖的笔,一块布包着的旧砚,小半截墨,没有要递给她的意思。
“笔墨不外借,你要用,我拿过去,用完再拿回来。”
江立春看看那支秃笔,又看看他。
这哪是借,这是押送,大概是怕她把这么干净的纸,拿去剪了鞋样子。
她忍住了笑:“行。那麻烦你。”
◇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江家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站住了。
刚才那几句,她全听懂了。
不是猜的,不是抓着几个词拼出来的,是一个字一个字听进耳朵里的。他说的也是本地话,可他不急,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字跟字之间留着缝。
穿过来这几天,这是头一个她不用猜的人。
周恒走了两步,发觉身后没人,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她跟上去,“你说话我听得懂。”
周恒没明白这算什么事,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接着往前走。
◇
纸在桌上摊开,砚也摆上了。
周恒往砚里滴了几滴水,不紧不慢地研墨。墨只剩小半截,他研得很省,一圈一圈,研到够用就停,把墨收回布包里,才把笔递过来。
她提起笔,手停在半空。
笔尖太软,一落下去墨就洇开一团,黑乎乎一片,像只趴着的虫子。
“有硬一点的笔吗?”
二哥在一旁“嗤”了一声:“不会写就直说,还挑上笔了。”
周恒看了看纸边那团墨,把笔接回去,搁在砚台上,起身进了灶房。
大嫂在灶房里切菜,见周家后生进来往灶膛前一蹲,停了刀,往边上让了让。
出来时周恒手里一根细木条,一头在灶膛里烧黑了,又在门口的砖上蹭掉了浮灰,蹭得尖尖的。
“试试这个。”
她在纸边划了一道,炭迹清清楚楚,不洇,不散。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只说了一句笔太软,他看了一眼那团墨,就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这个人有眼力见儿。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画。
水轮,轮轴,叶板,水斗,高处的木槽,一样一样在纸上立起来。轮子画的是侧面,旁边又添了一个正面,轴怎么架在支架上,斗子怎么斜着绑,都分开画。她画得很快,像是这张图早就在她脑子里躺了很多年。
桌脚底下有沙沙的响声,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那儿,手里捏着半截灶膛里捡的炭头,也在地上画着。
画了一个歪歪的圈,圈上挂了一圈小疙瘩。
“小姑,我也跟你画!”
爹瞄了一眼,难得笑了一下:“圈画得圆,比你二叔小时候强。”
二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立春的笔。
小满得了夸,更来劲了,又在地上添了一根歪歪的线,说那是水。
江立春画到一半,余光瞥见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桌边,刨子横在膝上,盯着她的手。二哥也不嗤了,抱着胳膊,往前凑了半步。
周恒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砚台边那支笔,墨都快干了,他也没去收。
她画一处,他的眼睛就跟到一处,画到轮子正面,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把两张图拼到一起。
画到木槽,一根手指伸过来,点在纸上。
“水到了这儿,就顺着槽流进田里?”
“对。可这只是个示意图。”她说,“真要做,还得去河边勘察,量水速、水深,还有高差。”
“勘察?”
她解释了一大串:要去河边看,哪里水急,哪里水缓,水有多深,河岸跟地差多高,这些都得量出来,记下来。
周恒听完,想了想。
“你是说,踏看河道,相度水势?”
她的笔停了。
八个字,把她那一大串,一丝不差地装了进去。
“……差不多。”
周恒又看了一眼那张图,手指在轮子边上那一圈斗子上点了点。
“这些斗为何要斜着挂?”
她有点意外,别人看这张图,看的是轮子大不大、能不能转,他看的是斗子。
“正着挂,转到顶上就倒空了,水还没到槽口。斜一点,转过了顶,口才朝下,水正好倒进槽里。”
周恒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画了一个圈,跟着那个圈转了转手腕,像是在想一只斗子转到顶上是什么样。
转到一半,他停住了。
“真是,正着挂到顶就洒了。”
她看着他那根手指,比着水车从下往上转。
“恒哥儿,喝口水。”
大嫂端着一只粗瓷碗站在桌边,眼睛在桌上的图和两个脑袋之间转了一圈。立春这才发觉,周恒站得离她很近,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张纸上。
她往边上挪了半步。
“画的啥?比绣花还费神。”大嫂把碗往周恒手里一塞。
“画个能干活的东西。”
“能干活的东西,晌午能顶饭吃不?”大嫂撂下一句,扭身回了灶房。
大嫂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往桌上那一堆线和圈瞅了一眼,低声嘀咕:“神婆说的七日,这才第二天……”立春只当没听见。
周恒两手捧着碗,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的时候,他偏过头,很快地打了个哈欠,又拿手背挡住。
江立春看了他一眼。
他把碗放回桌角,“这斗子的斜度,要不要再画一张细的?”
“真要做,都得画细的。”江立春把炭条重新捏稳。
◇
爹这时候开口了:“先别急着去河里量。”他拿手指敲了敲纸上的轮子,“这么大个东西,主轴、轮子、辐条,要费多少木头,光凭一张图,爹不敢下料。”
“我懂,我跟二哥说了,先做个小模型。小的能把水提上来,再说大的。”
“模型?”
一屋子人都看着她。
她正想着这个词怎么说。
“是不是样子?”周恒说,他怕她不懂,又补了一句,“裁衣裳的,先剪个纸样子,照着样子再下剪子。”
“对,就是样子,小样子,放在自家盆里就能试。”
爹点了头:“那样稳当。”
“那我后晌去找料。”
她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周恒。
小样子她一个人也能做,可手笨,削一片竹子要废三片。二哥倒是可以帮忙,可她说一句,他要问三句,问完了还得她蹲下来画,太耽误事儿。
刚才这半个时辰,她说笔软,周恒就拿来一根烧黑的木条,她说“勘察”,周恒给她换成“踏看河道”;她说“模型”,周恒给她换成“纸样子”。她说一半,他接下一半。
跟他一块做,一上午顶两天。
麦子等不起。
“周恒,明天你得空吗?”她说,“我们一起做,两个人会快很多。”
周恒正在把砚台包回布里,手停了一下。
“得空。”他说,“我早上下地,晌午过来。”
答得真快,快得二哥在一旁看了他一眼。
二房忙活这一天,同一个院的大伯母,看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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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村里最会读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