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映池在教学楼下看见林知序时,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阳光很好,路上全是赶早课的人,手里抱着书、端着豆浆,脚步匆忙。林知序站在台阶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和一个纸袋,长发低束,神情一如既往地安静。唯一不同的是,她看见她时,眼神里有种很清楚、却被压得很稳的柔和。
苏映池走过去,心口还是轻轻发烫。
林知序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说:“没加糖。”
是她平时喝的那种。
苏映池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昨天夜里那一下轻得近乎不真实的吻,忽然就完整地回来了。她低头抿了一口豆浆,热气一下蒸上来,把眼睫都熏得有点潮。
“早。”她说。
“早。”林知序应了一声,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昨晚……”
苏映池抬头看她。
林知序很少有这种说到一半停住的时候。她看起来仍然稳,只是耳根也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过了两秒,她才把后半句说完。
“昨晚不是一时冲动。”
苏映池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我知道。”她说。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早课铃刚好响起,周围学生从她们身边匆匆经过,楼前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地一响。世界还和昨天一样忙,一样普通,一样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可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且,不会再退回去了。
她们决定搬出来住,是大二下学期的事。
起因其实很现实。
学校宿舍开始限电限时,楼里总有人半夜进出,作息乱,夏天热得睡不好,冬天洗澡排队,临近期末时连在桌前安静看会儿书都得碰运气。林知序那边实验越来越多,常常回宿舍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洗漱完再收拾第二天的东西,整个人像被拆成一段一段;苏映池信息工程的课也不轻,代码和作业压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宿舍里另外几个姑娘开着小台灯聊天、追剧、通宵赶社团材料,她表面上不说,身体却一点点先觉得累了。
最开始只是顺口提过一句。
那天晚上她们从图书馆出来,校道边的路灯亮得发黄,风吹过树梢,地上全是细细碎碎晃动的影子。苏映池抱着书,走到宿舍区门口时忽然说:“要是能在学校边上租个小一点的房子,好像会方便很多。”
她说完自己都没当回事。
大学生情侣偶尔会说这种话,夹在“食堂太难吃了”和“这周作业好多”之间,更多像一种抱怨延伸出来的想象。
可林知序却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租?”
苏映池被她问得顿了顿:“也不是现在立刻要租……就是觉得,如果有个安静点的地方,可能会舒服一点。”
林知序沉默了几秒,像真的在算这件事的可能性。
“我奖学金和项目补贴加起来够一部分。”她说,“如果找得近一点,老小区会便宜很多。”
苏映池转头看她。
路灯落在她侧脸上,把平常那种过于清楚的冷静照得柔和了一点。她说这话时并没有什么“冲动提议”的意味,甚至像是在陈述一个被认真考虑过的方案。
苏映池心口忽然轻轻一动。
“你是在跟我商量,”她慢慢说,“还是已经开始算账了?”
林知序很淡地笑了一下:“先算一下,再商量。”
这话一听就很她。
可也正因为太像她,反而显得郑重。苏映池看着她,胸口那种原本只是被自己轻轻碰了一下的念头,忽然就有了很具体的形状。
那不是“出来玩一阵”的意思,也不是短暂的任性。
她们是在认真想,要不要一起拥有一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
一旦决定开始看房,生活就忽然多了很多细碎而实际的内容。
预算多少,离学校多远能接受,步行还是骑车,上课方不方便,周围有没有超市和菜市场,楼层高不高,老小区的管道会不会漏水,厨房能不能开火,房东是不是难说话——每一条都要算。
何予安知道这件事,是在某个周五晚上吃饭的时候。
她原本正拿着筷子和餐盘里的排骨较劲,听见“看房”两个字,当场停住,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表情像是突然听见什么重大新闻。
“等一下,”她压低声音,“你们这个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苏映池被她逗笑:“只是租房。”
“我知道是租房。”何予安说,“问题是你们说得也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中午吃什么。”
林知序把餐盘往旁边挪了点,免得她说话太激动把汤碰翻。
“因为本来就是很现实的事。”她说。
“你看,”何予安立刻指她,“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别人谈恋爱还在想周末去哪儿,你们已经在研究楼层和排水了。”
苏映池低头喝了口汤,没反驳。
因为某种意义上,何予安说得也没错。
她们确实不是一时兴起。
真正开始看房那几天,正赶上南城初夏最闷的时候。校园外那片老街全是中介门店,玻璃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租房信息,纸张边角被晒得卷起。附近小区大多有些年头了,外墙发灰,楼道窄,树却很高。她们利用下午没课的时间一家家看过去,中介在前面介绍户型、租金和家电配置,何予安偶尔也跟着去,主要负责在某些时刻发出“这也太离谱了吧”的点评。
第一套房在离学校最近的新小区,电梯楼,装修也新,窗明几净,地板亮得能照人。
何予安刚进去就“哇”了一声:“这个像样。”
林知序却看了一圈,很快就说:“太贵了。”
中介立刻接话:“贵是贵一点,但你们两个女生住,安全和环境还是重要的呀。”
“而且朝北。”林知序说。
苏映池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果然发现整间屋子采光一般,白天都显得有点冷。她没说话,只在心里默默划掉了。
第二套房便宜很多,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楼道灯还是坏的。房门一开,里面一股长久没人住的闷味扑出来,厨房的瓷砖裂了一块,洗手间下水道也明显有问题。何予安站在门口,只看了三秒就下结论:“这房子要是租下来,我怀疑你们感情会先坏在通马桶上。”
中介尴尬地笑。
苏映池也忍不住笑了,林知序倒是还认真去看了看窗户和书桌位置,最后才摇头:“不行,太暗。”
就这样折腾了四五天,看的房子不下十套。
有的地段好但太贵,有的便宜却实在住不下去,有的房东太精明,一开口就是“不许做饭”“不许带朋友来”“每三个月涨一次房租”这种条件。何予安陪到后来都看累了,某天从一个连卧室门都关不严的小单间出来,站在小区门口叹气。
“我现在终于知道,原来‘安个家’这三个字,难度堪比高数压轴题。”
“高数压轴题你本来也不会。”苏映池说。
“你说话越来越像林知序了。”何予安痛心疾首,“恋爱真可怕。”
林知序没理她,只低头看手机上的房源信息。过了一会儿,她抬头:“还有最后一套,去不去?”
“去。”苏映池说。
最后一套房,在学校南门外一个很旧的小区里。
没有漂亮名字,门口的牌子已经掉漆,保安亭小得像临时搭的。院子倒不算乱,几棵老树把中间那条路盖出一片荫,楼和楼之间间距不大,阳台上全挂着衣服和被单。楼道确实老,墙皮斑驳,扶手也有些生锈,声控灯坏了一半,一层到二层几乎是摸黑走上去的。
何予安走到三楼就开始抗议:“我宣布,谁以后要是让我每天爬这个楼,我就和谁绝交。”
“我们在三楼。”苏映池提醒她。
“那还行,友情保住了。”
房东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讲话很快,钥匙一转,门开的时候先带出一阵旧木头和太阳晒过布料的味道。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很小,旧沙发是深绿色的,明显用了很多年,角落还有一点磨损。阳台倒意外地不错,朝南,窗户大,午后的光斜着照进来,把地上照出暖暖一片。厨房小归小,却能正经做饭;冰箱旧一点,但还能用;洗衣机也在;卧室不算宽敞,可床和书桌都摆得下。最重要的是,租金刚好落在她们能接受的范围内。
房东阿姨还在旁边说着“之前住的是一对研究生小情侣,人很爱干净”“附近买菜方便,晚上也安静”,何予安已经溜达到阳台上,看了眼外面的树和对面楼晒着的床单,评价很中肯:“虽然旧,但活人味很足。”
苏映池站在客厅中央,慢慢环视了一圈。
她先看见的是生活痕迹。
窗帘不新,浅米色,边角已经有点洗旧了;厨房台面上还留着一只忘了带走的塑料调味盒;洗手间镜子边缘有点发黑;阳台杆子上挂衣架的地方留下几道浅浅凹痕。它不是那种一眼就觉得“完美”的地方,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因为这些细小痕迹,让人更容易想象以后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林知序则先去看采光。
她走到次卧窗边,推开窗户,风一下吹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房间里摆书桌的位置,又看插座和墙面,像已经在心里默默安排以后灯放哪、书放哪。
苏映池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连看房子的习惯都这么鲜明。
一个先看日子怎么过,一个先看生活怎么安顿。
“怎么样?”房东阿姨问。
林知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苏映池。
那个眼神很短,却很明显是在问她。
苏映池站在阳台门边,手指轻轻碰了碰旧窗帘的边角,顿了两秒,才说:“我喜欢这个阳台。”
“我喜欢这个书桌位置。”林知序说。
何予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行,懂了。你们俩已经在这儿脑补完未来三个月怎么过了。”
房东阿姨一听这话,立刻精神起来:“那要不要就定下来?我这房子不愁租的,要不是你们两个看着像学生、又斯文,我都不一定留到现在。”
这话当然有夸张成分。
可苏映池还是和林知序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足够了。
“租吧。”林知序说。
苏映池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