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太累了?”看安雅对着窗外出神,刘宁宁变戏法似的递过来一个苹果,“晚上去我家吃饭?”
“嗯?”安雅接过苹果,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和程枫有约,抬腕看表,还差几分钟就5点,的确也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了,“下次吧.......今天我还有点事。”
“咱们五点下班,正常情况下不用加班。”刘宁宁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不正常情况下嘛,也要先吃饭,活可以拿回家做。”说完她向安雅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背上包便轻手轻脚地走向了停车场。
按时按点下班的感觉依旧不真实,安雅坐在办公桌旁,来回转着椅子,一口一口吃完了刘宁宁给的苹果。傍晚的风吹进来,连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笑。
等她踩着点走到法援中心门口时,却看到程枫的车已经在等了。
他换了一件新的衬衣,蓝色衬着他更显好看。程枫替安雅开了车门,依旧是副驾,这次安雅思考了几秒。如果说前一天是因为不知道程枫本人的生活状态,恰好随意地坐在了那个位置。那现在再坐在副驾,是不是就有点不礼貌了?
她因为前天喝了酒就和他稀里糊涂睡在一起的事内心还在挣扎,但程枫却丝毫不觉,居然还敢来法援中心门口等她。
“怎么了?”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要是贸然说出,让程枫觉得自己也有这方面的意思,那岂不是更麻烦。心里的纠结在程枫发动车子后依旧没有散去,一路上安雅无话。直到程枫偷瞄了她几十次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要一会儿去吃点什么?”
实在是忍不下去,安雅冷笑一声:“怎么?偷吃的感觉很好吗?”
“要是我把你这几天和我做的事都告诉你老婆,你说,会不会比偷吃更有意思?”程枫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安雅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感。
“为什么拉黑我?”
“你结婚了?”
两人同时提问,紧接着就是尴尬的沉默。
半晌,程枫压低了声音:“没.......”
“没结婚就有儿子?”一股气从胸口莫名升腾上来,安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不依不饶,反正都已经是前男友了她没必要较真。“拉黑就是因为不想联系。都是成年人,我睡完就忘了,希望你也一样。”
因为安雅语气里明显的敌意,程枫愣了几秒。看他轻蹙着眉头,安雅心中升腾起莫名的紧张,指甲扣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我没忘。”程枫的眼睫在焦糖般的夕阳下微微颤抖,认命一般,终于说出那句话。“还有孩子的事,他......他妈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在心里把自己来回骂了八百遍之后,安雅终于攒够了勇气,慢慢抬起头,用眼角余光去瞟驾驶座上的程枫。
预想中的冷脸疏离,或者至少是该有的尴尬和沉默,一样都没出现。程枫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随意搁在车窗边,侧脸线条在傍晚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正常。
正常得就好像,刚才他只是顺口提了句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扔下了一个我有个上小学的儿子这样的重磅消息。安雅准备好的、在脑子里飞速打了八百遍草稿的道歉解释甚至故作洒脱的没关系我理解,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感觉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可眼下这局面,完全脱离了掌控。对方不接招,不愤怒,甚至不给她递台阶。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她浑身上下都别扭。
“咳.......”安雅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那个......抱歉。”
程枫似乎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微微偏过头看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道什么歉?”
“就......刚才......”安雅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这完全不是她的风格,“我不该......反应那么大。”
“被吓到了?”程枫替她把话补完,“正常。是我该早点告诉你。”他又转回去看路,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疏淡。“昨晚送你回去之后,我想了想,这事瞒着也不合适。只是没想到今天见面,你会提起来......”
他指的显然是今天白天,安雅以为两人酒后荒唐,第二天醒来无比尴尬恨不得原地消失的那场乌龙。
安雅的脸又开始发烧。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却在高速运转,试图从这团乱麻里理出点头绪。那么也就是说,程枫的妻子或者前妻?不在了,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妈妈。孩子快上小学了,那意味着至少五六年的时间,程枫是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的。
推算一下,他妻子去世的时候,程枫大概也就.......二十四五岁?一个正值事业上升期的年轻医生,突然丧偶,还要独自抚养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安雅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她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压力和艰难。光是想到自己偶尔加班到深夜,回家看到空荡荡的屋子都会觉得疲惫,更何况是常年累月、没有喘息地扛着这样一副重担。
而自己今天白天,还有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什么没结婚就有儿子了........简直就是在人家的伤口上蹦迪,还自以为洒脱。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攫住了她,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让她如坐针毡,甚至冒出了干脆让程枫停车,自己开门滚下去算了的念头。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自我厌恶淹没时,程枫缓缓降低了车速,车子平稳地滑入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
“安雅,”他开口,“你不用觉得抱歉,知道你不是有意的。还有昨晚.......其实没有发生那些........你喝多了,吐得厉害,我照顾了你半宿,后来太累,就在你身边躺着凑合了一夜,仅此而已。”
“啊?”这下不是更尴尬了!
他顿了顿,“至于恩宇的事.......我本来也该早点告诉你。只是之前总觉得,突然说我有个儿子,有点.......奇怪。也怕你会觉得麻烦,或者.......有别的想法。”
车子最终缓缓停在了路边一个停车位。程枫这才完全转过身,正面看向安雅。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预想中的责备或疏离,只有带着点询问的认真。“现在,我说完了。”他看着她,“你还愿意……跟我这个单身爸爸,一起吃顿晚饭吗?”
安雅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但更多的是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感在催促着她。她几乎是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吃!当然吃!”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带着点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单身爸爸怎么了?我觉得特别好!一个人带孩子是辛苦,但你把他养得这么好,肯定特别值得!”
程枫似乎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强烈,微微挑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丝讶异化开,变成了一点很淡、却很真实的笑意。“你这么想?”他问。他思考问题时微微歪头的样子有几分天真,总让安雅想起还在读高中时的程枫,满满的少年气。
“当然了!”看他还愿意和自己有来有回的聊天,安雅顿时舒了一口气,“我都听说了,要不是因为你,区医院的妇产科早倒闭了。”
程枫脸上的诧异不像装出来的:“有吗?我可能是在这一片小地方待的太久了,没怎么注意过这些消息。”
“当然啦,因为出生率下降,全国的医院都在关停妇产科。”安雅逐渐放下防备,再一次舒服地缩在程枫副驾,“你不知道是因为区医院的妇产科规模和就诊人数在逆势增长,我们程医生名声在外,这附近的孕产妇开几个小时车都要过来找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好像,是有很多不是我们辖区患者。”他略沉吟:“难怪我这个月的加班时数又超了,今天也是,幸好来接你没迟到。”
“敢迟到你就完蛋了!”安雅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说妇产科真的有那么多疑难杂症吗,如果真的从其它地方过来,只为了看诊,那多折腾,一天就为了那十几分钟?”
安雅忍着不笑:“该不会......是觉得程医生眉目清秀,心里喜欢,想多看两眼?”
程枫:“那你呢,想多见我几次吗?”
他突然俯身靠近,安雅还在痴痴望着他的侧脸,来不及收回目光。眼神相触,一种强烈的欲念从安雅心底瞬间升腾。
她突然觉得熟悉,好像以前在他们之间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只要我按时下班,都来接你一起吃饭。”程枫继续说下去,“和以前一样。”
以前......安雅以为自己早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