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又回到那个十几岁的夏天,带着被北方阳光暴晒过后的肥皂香味。
后来多年,安雅辗转英国,香港,再兜兜转转回到安城,连带着那个被烈日灼烧的夏天,总在夜半梦回时帮她将生活中的阴暗与潮湿燃烧殆尽。
高一刚开始的第一个学期,安雅如愿进入了省重点。但学校为了高考升学率强制要求所有学生都必须住校,好保证凌晨5点的早读和半夜11点的晚自习安排。
安雅一直是走读生,家里也只有她一个,加之父母又较为开明,被娇养惯了,从心理到生理都难以接受这样的变化。
所以,她生病了。一个周下来,安雅总感觉自己的小腹隐隐作痛。那种疼痛会突然发生于某一个不确定的时间点,然后伴随着恶心和头痛,反反复复地折磨着她。但在那个以“高考工厂”著称的省重点里,成绩是重要的,行为是要规范的,生病才是最不值一提的事情。
所以当她再一次找到班主任老师想要为课间操请假时,直接被更年期情绪紊乱的中年男老师一口拒绝。
“肚子疼是什么病?这点事就要请假?你要知道,学校安排跑步并不只是为了让你们锻炼身体,更重要的是要锻炼意志。懂吗?”时隔多年,安雅还能记得那位数学老师因为常年抽烟而导致的牙龈萎缩。
他说话时枯黄的牙根总露出一大截,唾沫星子穿插其中,经常会有几颗过于活跃地跳出来,喷溅在被训的人脸上:“跑,跑出事来我负责。”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好汉也只能吃了眼前亏。她也觉得神奇,在自己硬着头皮,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跑完了三圈八百米之后,竟然还能活着走回教室。
但意志力再强大,肾上腺素也有分泌殆尽的时候。终于,在跟着零零散散的人群走出操场时,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慌。周围全都是清一色穿着校服的同学,慌乱之间,她也分不清哪个到底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只随手抓了一个最近的身影。
但还没等她张嘴呼救,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胸腔里的氧气像是被一点一点尽数抽干,一种难以言表的麻木从头皮传导到四肢,最后停留在指尖。安雅用尽全力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只能被迫感受着周身的虚空。
像是被投入了某个真空地带,没有声音,眼前也只有黑暗。
下坠,无尽的下坠。
突然,她感觉到身下传来一股暖意,混合着干净的肥皂水气味,轻飘飘地托住了即将沉没的她。
“别怕,就快到医院了。”这是安雅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醒来,她就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了。烈日的炙烤从窗外直射在她身上,安雅被刺地睁不开眼,她刚想翻个身,却小腹一侧的疼痛扯得她龇牙咧嘴。
“幸好你们来得及时,黄体破裂发病急,要是拖成大出血,对小姑娘后面的生育也会造成影响......”门口传来几句医生的叮嘱。
接着,她便第一次看到了程枫。
逆着光,安雅只能依稀看见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校服。那蓝白色将他衬得极为清隽,衬衫下隐隐可以窥见比例完美的腰身。
带着刚刚奔跑后的喘息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程枫缓慢地走向她。
就是那短短的几步路,却在之后的几年里被安雅的记忆无限拉长。
她已经记不起来那场病从青春期开始的病到最后是如何收场的。印象里父母闻讯而来后的担心与崩溃、班主任迫于压力无奈向她当众道歉时扭曲的嘴脸、事情闹大了后,学校顺带免了她三年的课间操时的狂喜都变逐渐被她淡忘。
那些记忆像尊孤独伫立在荒山里的神一般,年久失修。
就连那场病唯一留下的疤痕,也都被她用蓄谋已久的纹身盖了过去。一切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除了程枫。
之后的很多年,安雅都会像强迫一般,不断地回想当时自己晕过去之后,程枫是如何捡到了自己,又是如何从学校一路将她背到了一条街之隔的医院。
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想要记住,但在和程枫失去联系之后的日子里,这件事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在阴暗幽深的潜意识里,安雅通过练习不断加深这段记忆的重量,直到再次和他相遇的那一刻。
安雅依稀记得那个夏天因为程枫热闹了不少,安城中学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教出了个协和医学院的学生,小地方的人口耳相传,大街小巷上都是中学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横幅。
却没人知道,在那个过于喧闹的夏天,程枫的母亲因为宫颈癌猝然离世。而他的父亲一直从事外贸生意,常年不沾家,办完妻子的后世便执意要带程枫离开安城。
所以自己当时是如何和程枫熟识起来,又是如何和这个人彻底失去联系,安雅很难找出一个合适的节点。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曾经很亲密。是那种什么话都说,如果不是程枫拒绝,也什么事都做了的亲密。
过期的记忆带着意味不明的隐痛爬上安雅的心头,她毫无招架之力。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还坐在她身边的程枫作势摸摸肚子,“好饿,附近有家很好吃的炒面,你要不要尝尝?”趁着等待红绿灯的间隙,程枫继续温声提议,“或者你有什么其它想吃的,想到了就告诉我。”
“面就很好!”中午安雅和刘宁宁都一心扑在案子上,在饭堂随便扒拉几口就回了办公室。现在从程枫嘴里听见了自己最爱吃的面食,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小城的饭店都没有什么装修和设计可言,但好在干净整洁。安雅跟在程枫身后,在窗边的小方桌旁坐了下来。
“哎!程医生来了!”老板娘提着茶壶站在桌边,“还是老样子?”
程枫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将手边的菜单轻轻推向安雅面前,“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吗?”
安雅大手一挥,对着菜单就是一通乱点:“嗯,炒面,再加这几个素菜,还有两个酸梅汤。”
“饿了吗?”程枫镜片后的眼睛好像总是含着一汪春水,“还是......回来吃的不习惯?”
“饿!”安雅抄起筷子就对着刚端上来的素菜拼盘下手,入口的瞬间,熟悉的调味方式和时蔬自带的鲜甜充斥味蕾,“好吃!”
“怎么饿成这样?”程枫拿起酸梅汤插好吸管,轻放在安雅手边,“法援中心应该是有餐厅的,如果吃的不习惯,门口也有几家做的不错的小店。”
他记得关于安雅的一切,这人挑食到不喜欢的食物她一口也不会吃。高中学校的饭堂食物粗糙,环境拥挤,安雅宁愿瘦到皮包骨,也不迈进那个地方一步,每天仅靠些小卖部的零食牛奶维持生命体征。
但她喜欢的东西又非常简单。所以高中的最后一年,程枫每天都早起做好了饭给生病的母亲留一份,再带两份去学校。
安雅手里筷子不停,程枫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心中逐渐被久违的情愫填满。
不错,是合安雅口味的。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久到程枫已经快要忘记,她是自己养大的小孩,自然在喜好上有几分相似。
“一会儿跟我去超市买点东西放在办公室,挑点你喜欢的,随时都能吃的那种。”程枫夹着藕片尝了尝。
“嗐,我今天在区法援中心接了个案子,早晨去的,下午就要开庭。”停下筷子的间隙,安雅托腮思考,红色的指甲贴在脸颊边,更显她明艳动人,“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中午到底吃了些什么,还是我根本就没吃饭。”
“真决定要回来工作了?”程枫又抽出了一双不同颜色的筷子做公筷,夹了自己面前的藕到安雅碗里。
“区法援中心。”安雅将藕片几口咬碎,“明天应该才算是我新工作的第一天,以后有什么法律问题,都欢迎随时来找我。”
“好。”程枫也不多问,他眯着眼睛笑的样子平和如同神谕。
安雅失神了几秒,突然她感觉到长期以来,环绕在自己周围的那种悬空感逐渐在消失。像缓缓降落一般,没有失重带来的不适。她就那么稳稳地,停在这个人面前。
程枫连同这两天在她安城所碰见的一切,都给了她这样的感觉。一切都是熟悉的,也都是安全的。
等到安雅吃饱喝足,窗外的天色也已经渐暗。
“你不要回家看孩子吗?还要送我那太麻烦了。”安雅忍着吃撑了的感觉,尽量用还算清晰的语句再一次拒绝了程枫要送她回家的提议,“这没多远了,我自己走,消化一下。”
程枫瞟了眼手表的时间,自然地拉开了副驾的车门:“过去正好,他的托管班就在你送你回家的路上,不麻烦。”
“还有,你要不要,正好顺路.......见一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