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生 第1章 开学

八月末的巴城，是一座被架在巨大蒸笼上慢火烘烤的立体山城。明明节气已经过了处暑，嘉陵江与长江两江交汇处蒸腾起的水汽却半点没有转凉的意思，浑黄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滚滚东流，被头顶那轮白晃晃的烈日熬煮成了一层黏稠、滚烫的灰白雾霭，沉甸甸地罩在高低起伏的坡坎与楼宇之间。

远近的建筑像无数个摞起来的火柴盒，顺着陡峭的山脊一层叠一层地往上疯长，锈迹斑斑的铁皮雨棚、爬满暗绿青苔的防空洞口，还有从千仞岩壁裂缝里斜刺出来的百年黄桷树根，全都泡在近四十度的暑气里。单轨列车顺着高架桥的弧度剧烈晃动了一下，呼啸着从一栋老式居民楼的腰间穿膛而过，窗外明暗交错的光影在车厢地板上飞速切割，掠过密密麻麻的防盗窗和竹竿上晾晒的花哨衣物。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出风口呼呼地吐着白气，却依然压不住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燥热汗意。

今天是巴城大学大一新生开学报到的日子，目之所及全是拖着崭新行李箱的年轻面孔，以及围在他们身边嘘寒问暖、忙着递水擦汗的父母长辈。浓重的川渝方言夹杂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街边酸辣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初入大学校园的新鲜与亢奋。

在这片热闹得有些吵嚷的人潮里，靠在两节车厢连接处风道旁的陆遥，显得格外沉静。

他个头不算高，只有一米七零左右，站在周围几个体格魁梧的北方男生中间，身形显得清瘦，却没有半分孱弱之气，肩背自然挺直。因为巴城天热，他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圆领短袖和一条及膝的深灰工装短裤，脚上踩着双干净的黑色帆布鞋；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软，露出线条平直清晰的锁骨，垂在身侧的小臂虽然不算粗壮，却裹着一层常年干活和跑步练出来的紧实薄肌，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与干净的指骨轮廓分明。他留着一头干净自然的微分碎盖，乌黑细碎的刘海垂在眉骨上方，将额头与脸型修饰得清爽利落；他的肤色是正常偏白的那种干净底子，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尾天生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原本带着点显小的少年乖感，可黑沉沉的瞳仁冷冷淡淡地看过来时，又透出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疏离与傲气。此时他单手插在工装短裤兜里，另一只手稳稳搭在身前那只旧行李箱的拉杆上，耳机线从衣领里穿出来塞进耳朵，把周遭家长们攀比孩子高考分数和生活费的絮叨声隔绝了大半。

列车报站音响起的时候，车厢门口顿时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玻璃门外的高架站台被正午的阳光晒得白花花一片，几个陪读的家长急吼吼地抢过孩子肩上的背包，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挤在后面。陆遥没跟着一块儿往前凑，慢条斯理地把耳机线绕好塞进裤兜，等到车门处的人流散去大半，才弯腰提起脚边的行李箱，小臂薄肌微微发力，顺着人流尾端迈出了车厢。踏出站台屏蔽门的一瞬间，室外滚烫的热浪便像刚揭开笼屉盖的蒸汽一样扑在脸上，空气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呼吸间全是柏油路面被烈日晒软后的焦燥沥青味，混着校门外小摊贩熬煮红糖冰粉的甜香和红油苕皮的辛辣油烟，熏得人微微眯起眼。

高架桥下方就是巴城大学的老校门，灰白色的石砌拱门经过几十年风雨冲刷，石缝里嵌着深褐色的岁月痕迹，门柱两侧的黄桷树冠大如华盖，气根垂落如帘，红底黄字的迎新横幅一条接一条地扯在半山坡的林荫道上，在刺目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刚走下出站口的露天石阶，裤兜里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陆遥把行李箱停在桥墩背阴处的树荫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头顶浓密的树叶间，成百上千只油蝉正扯着嗓子嘶鸣，一声叠着一声，把正午的暑气衬得愈发烦闷。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划开接听键放到耳边，还没等他开口，听筒里先灌进来一阵哗啦啦搓麻将的脆响，紧接着才是母亲王桂芳那带着浓重区县口音的大嗓门：“遥遥，到学校没得？我刚喊你幺叔帮忙在你微信上转了八百块钱，你快点点收款哈。这八百块是你九月跟十月两个月的生活费，你自个儿省着点用，我听村头老李家那个读大学的娃儿说，学校食堂头有补贴，几块钱就能吃一顿，你莫去外头馆子乱花钱，听到没？”

王桂芳的话音还没落，旁边就插进了一个少年人咋咋呼呼的嗓音，是比陆遥小两岁的弟弟陆远。陆远似乎正凑在老式落地扇前喝冰水，风扇叶片呼呼的转动声里夹着他大声的嚷嚷：“妈，你让他去城里商场给我买那双新款篮球鞋！我都跟我们县一中的同学说好了，开学打球就要穿！还有护腕，让他今天下午就去给我买了寄回来！”王桂芳立刻换了副哄劝的语气，拍着小儿子的手背道：“急啥子嘛，妈答应你的鞋还能跑了？等你哥安顿下来再去给你看……”

哄完了小的，她转头对着话筒时，语气又变得理所当然起来：“遥遥，小远的话你也听见了，他刚升县一中，正是要面子的时候，你这个当哥的在巴城大地方读书，平时看着有啥子好东西也多想着点弟弟。你爸走得早，妈这几天在厂里忙着赶工请不下假，又要托人送小远去县城住校，实在没空去巴城送你了。你从小主意大，自己去报到把手续办好。对了，学校头那个贫困生补助你记得早点去找老师申请，发下来了莫乱用，留点寄回来给小远交下半年补课费。”

树荫外的阳光白得刺眼，马路面上浮动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透明热浪波纹，把远处行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晃动。不远处的路边停着几辆私家车，车尾排气管喷出的热浪吹卷了地上的枯叶，刚下车的家长正围着自家的独生子嘘寒问暖，连拧开矿泉水瓶盖这样的小事都要代劳。陆遥站在狭窄的树影里，半边肩膀晒在烈日下，他微垂着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微分碎盖下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委屈或软弱，只在听见电话那头麻将牌碰撞声时，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透出一点少年人骨子里的冷意与讥诮。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家里好的东西永远紧着嘴甜会闹的陆远，轮到他这个长子，就只剩下“懂事”、“让着弟弟”这几个字。

他没兴趣在大太阳底下跟母亲掰扯那八百块钱够不够在巴城活两个月，只是用一种干脆利落的冷淡语气截断了王桂芳的絮叨：“钱我收了。学校这半个月军训封校，出不去，鞋和护腕买不了。他去县中是读书的，不是去打比赛的，真想要就让他自己拿零花钱买。这边老师在叫排队交材料了，先挂了。”

不等电话那头的王桂芳拔高嗓门数落他“翅膀硬了”，陆遥已经干脆地按下了挂断键。他点开微信把那笔转账收进钱包，随手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转身拎起行李箱迈进了校门。巴城大学的地形，算是把山城的险峻发挥到了极致。一进南门，迎面就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青石板长梯，坡度陡得惊人，一层叠着一层直插半山腰的树海深处，老生们都管这儿叫“百步梯”。历经数十年踩踏的条石台阶表面被磨出了温润发亮的浅凹，两侧高耸的石砌护坡上覆着厚实的深绿苔衣，阴暗的石缝间偶尔渗出一点细微的凉水珠；头顶参天的黄桷树枝丫交错，在半空中搭起一道幽深的绿色拱廊，正午的烈日穿过枝叶缝隙漏下来，在青石台阶上投下无数枚晃动刺眼的碎金光斑。

石梯底下聚着几个戴草帽、拿竹扁担的棒棒，竹扁担被汗水浸得发红，正操着洪亮的方言招呼拖家带口的新生。周围不少男生爬了没十来级就累得直喘气，停在半道上把箱子交给父母或者棒棒。陆遥仰头看了一眼被绿荫遮掩的石梯尽头，没叫棒棒，也没停下来歇气，只是把双肩包的背带往肩上提了提，右手握住箱柄，步子沉稳地拾级而上。箱子很有分量，里头除了换洗衣服和书本，最沉的是奶奶非要给他塞进来的一床新弹的棉花被。

爬到一半的时候，林荫下不通透的闷热空气像团温水似的裹在身上，连一丝风都没有，汗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下来，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白T恤后背也洇湿了一大片，贴在精瘦匀称的背脊薄肌上。可他愣是一声气都没叹，半途换了只手拎箱子，工装短裤下的小腿线条紧绷有力，一步没停地直接登上了百步梯顶端的中心广场。半山腰的广场视野骤然开阔，四周被几栋红瓦灰墙的民国风老教学楼环抱着，地面铺着方正的火烧石砖，按院系支起了二十来个红色的迎新遮阳棚。

热门的金融、计算机和外语系前头围得水泄不通，红色的塑料宣传扇摇成一片，扩音器里的音乐声和招呼声震耳欲聋；而设在广场西侧老图书馆灰砖墙根下的“安全工程系”报到点，却清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老图书馆墙面上的爬山虎垂下长长的绿蔓，在微风里轻轻晃荡，遮住了大半毒辣的日头，只留下一地清凉的碎影。这个专业成天跟矿山通风、工业防爆打交道，名字听着实在不够时髦，每届第一志愿填报的人不多。迎新桌后坐着两个摇蒲扇的大二学长，正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聊天，直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停在桌前。

“学长，安全工程一班，陆遥。”少年的嗓音因为刚爬完长坡带着点微哑，却格外清朗干净，透着少年人特有的干脆劲儿。负责登记的学长周凯愣了一下，抬头就看见面前站着个一米七出头的小学弟，留着干净的微分碎盖，肤色偏白，五官端正清隽，虽然个头不算高、看着比同龄人显小一点，但眉眼间透着股沉稳内敛的少年气。周凯往他身后瞄了一眼，见他大热天自己一个人拎着那么沉的箱子爬上百步梯，呼吸都不怎么乱，不由得高看了一眼，再低头核对名册上的名字，顿时来了精神：“陆遥？我想起来了，系主任前两天开会还提过你，咱们系今年录取最高分！你这分数去隔壁王牌工科都够了，怎么第一志愿直接填咱们安全工程了？”

旁边两个正在树荫下歇脚的新生家长闻言转过头来，打量了一眼这个独自来报到的少年。陆遥没接“最高分”的话茬，只是拉开背包拉链，把早就准备好的录取通知书和助学贷款回执单抽出来递过去，神色自然地回道：“看培养方案觉得挺好，好找工作。学长，助学贷款的回执单也是交这儿吗？”他拿出那张绿色通道回执单的动作坦荡自然，既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半分扭捏局促，反倒让旁边那个刚想打听他高中学历的家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周凯痛快地帮他盖好章，把标着“工科三舍304”的铜钥匙递给他，热心地想找个志愿者帮他把行李送到东苑宿舍区，陆遥却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学长，我看地图挺近的，自己过去就行。”

从中心广场去往东苑的工科三舍，需要经过一条连接南苑体育馆与生活区的丁字形斜坡校道。午后一点多的日头最是毒辣，柏油路两旁栽满了高大的香樟与夹竹桃，墨绿的香樟叶片被晒得微微卷曲，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植物油脂被烈日炙烤后的微苦樟木香；粉白相间的夹竹桃花朵蔫头耷脑地垂在枝头，行李箱轮子滚过粗糙的沥青路面，发出单调而空旷的咕噜声。陆遥拉着箱子走到半坡的宿管站拐角时，前面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塑料桶磕碰声。

宿管站门外的水泥空地上摆着七八桶刚卸下来的大桶纯净水，透明的塑料桶身在烈日下晒得发烫，五十多岁的宿管阿姨正吃力地弯着腰，满头大汗地想把水桶往台阶上拽，拽了两下没拽动，扶着腰直叹气。陆遥脚步顿了顿，也没多话，随手把行李箱靠在路边的香樟树干旁，走过去伸手搭上水桶的桶颈：“阿姨，放里头墙角是吧？”宿管阿姨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个个头不高的少年，连忙摆手说太沉了使不得。陆遥没应声，只是弯下腰，双手稳稳扣住桶口，小臂上的薄肌线条微微绷紧，顺势发力一提，便稳稳当当地把那桶四十来斤的水拎过了门槛。他从小在津县老家帮奶奶往院坝那座青条石水台挑水惯了，看着身架清瘦，手上却很有力气，几个来回就把门口暴晒的几桶水全码进了屋里阴凉的瓷砖地面上。

搬完最后一桶，他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阿姨过意不去，非要开冰柜拿饮料谢他，陆遥摆了摆手没要，只走到门外树荫下的露天水槽边。那是一座有些年头的水泥砌水槽，边缘覆着一层湿滑的墨绿青苔，他拧开生着铜绿的水龙头，水管里先喷出一股被太阳晒热的温水，紧接着才是哗哗流淌的清凉自来水。陆遥俯下身，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就在这时，斜坡上方通往体育学院方向的林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谈笑声和篮球拍击地面的脆响。四五个身材高大的体院新生正说说笑笑地往坡下走，准备出校门吃饭。走在这群人最中间的那个男生，几乎在出现的一瞬间就抓住了路过所有人的视线——那是今年被体育学院招进来的风云人物林溯。

他身高足有一米九二，在一群本来就人高马大的体育生里也高出小半个头去，宽肩窄腰，两条长腿迈步时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他只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无袖运动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在外面的肩背与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健硕，小麦色的皮肤在树隙漏下的阳光里泛着健康饱满的光泽，充满着少年人蓬勃张扬的爆发力；偏偏那张脸又生得极其出挑，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狭长的瑞凤眼睨着人的时候，自带一股从小被优渥家境宠出来的矜贵与傲气。

“溯哥，刚才报到点那个学姐一直塞传单给你，你连个正眼都不给人家，太绝情了吧？”旁边的室友周燃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笑着打趣了一句。林溯单手插在运动短裤兜里，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扯了下嘴角，嗓音低沉好听，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倦怠：“吵死了，大中午的哪来那么多闲工夫应酬。走快点，热得烦。”他向来眼高于顶，从小到大身边围着转的人太多，早就养成了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少爷脾气。可就在他偏过头避开树隙间刺眼阳光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坡道下方的宿管站水槽，原本散漫迈出的步子竟莫名顿了一下。

二十来步外的黄桷树浓荫下，自来水哗哗地砸进水泥槽底，溅起细碎的水花。那个站在水槽边的少年刚好关掉水龙头直起身，仰起脸随手把额前湿透的微分碎盖往后拨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干净清隽的脸。午后的碎光透过摇晃的枝叶落在他身上，正常偏白的肤色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清爽，水珠顺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滚落，滑过凸起的喉结，没入汗湿的白色短袖领口里。许是听见了坡上的动静，那少年微微偏过头，隔着斑驳晃动的树影往这边看了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旁人看到林溯时的惊艳或打量，平静得就像扫过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眉宇间还带着点少年人骨子里的冷淡与傲气。下一秒，他便收回视线，抬起手背随意抹了下脸上的水珠，单手拎起树边的旧行李箱，转身走进了旁边工科宿舍楼那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拱门里。

“看什么呢，溯哥？”周燃顺着他的视线往坡下张望了一眼，只看到被热风吹得轻轻翻卷的爬山虎叶子和一地空落落的树影。林溯站在原地，舌尖轻轻抵了抵后槽牙，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晃过刚才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个头不算高，站在那儿倒挺有股不服人的劲儿。他收回视线，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手拍开周燃搭过来的手臂，迈开长腿往校门外走去：“没什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