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和一去才知这决定太贸然,宜南的班房虽已修缮过,但因着林致和的突然到来,来不及扫洒,众人忙做一团,开道的开道,倒水的倒水,皆缠住他,他近不得若朴的身。
尹复听说他去班房,也赶过去,问他:“现下还早,致和你到班房里来可是有事?”
林致和越过好些人望向若朴,她在交代些什么,他听不清楚,只瞧见她侧脸微微泛红,想必是他来此处,众人围着颇有些吵,闹得这里有点热,“没有特别的事,只是年前听尹父台说要修整班房,一来方便公务,二来也免得这些在押的人受些不必要的苦,今日早间有空便来看看。”
他真个只来看看,言语之间别无它意。
尹复却笑这林致和晨起发些痴梦,来班房这只往若朴那里望,又恼他生出许多事,一早上便惊扰众人,开口劝他:“此间人多,不若致和往前边去?开报时,世济与若朴也会来。”
得尹复确凿的说法,那他也往前边去,且先等着她。
可林致和等她等了一日,连酒醋茶矾、鱼湖岁课都清核完毕,谢世济来来回回好几趟,他还是没见着她的踪影,谢世济说那伙人已在午间交给陆宁府的衙差,没有提到若朴,但林致和公务在身,他怎好开口问若朴的去处?
谢世济还需将这收支都誊抄清楚,他本想抄两份,但又嫌有些麻烦,便朝尹复道:“父台,这收支要报到朝廷去,要是碰见错处或者收支对不上的地方,还得回地方上改好重新用印再交到朝廷去,真有些麻烦。不如今年在空纸上盖上印,如果送到朝廷处,有需要改动的,便在改好后誊抄到这空纸上,如何?”
林致和没说话,尹复却是大怒:“我是没多少年可活,你不过二十出头,就想这些取巧的歪心思,知道你这人品性的说你办件好事,不知道的人给你扣个欺瞒朝廷的帽子。”
谢世济被尹复训得呆立原地,正好有个衙役来唤尹复,尹复临出门前又嘱咐谢世济:“掌灯后再来我房里。”
林致和心知尹复为何大怒,见谢世济仍有些呆怔,只能为他解释:“尹父台不是有意训你,而是为着一桩公案【1】,他叫你晚间去找他,应是要同你说几句,你不必害怕。”
“谢林御史指点”,谢世济又开始抄写,林致和在一旁看着,避免他出错,也是为等着若朴来。
直等到残阳落照,各色司吏都已散去,此间终于再无他人,林致和才趁此时机问谢世济:“世济,我晨间见若朴与你在一块儿,怎么一直没见着她?”
“回御史的话,我见沈姑娘似是有些伤风,已通知淑容姑娘将她请回三家胡同”,谢世济正在装卷,放好各色纸才回头看他,“沈姑娘离县衙已有两个多时辰,倒不知有没有看过大夫。”
连谢世济都知道她沾上风寒,他竟不知,难怪她昨夜里早早睡下,原是因着身体不舒服,“今日县衙可还有事?”
“今日没有别的事,林御史是在县衙吃饭还是回三家胡同”,谢世济脸上仍挂着笑容,他的心思不难猜,因着若朴生病,他今日足足见过淑容两面,又说过好些话。
“我回三家胡同,既是无事,我便先走一步,还请世济代我向尹父台说一声”,不等谢世济答话,他说完便走。
谢世济心道其实你也不用等到这么晚,你来这儿,我们还得事事顾着你,但林致和有心来此,他们怎好拒绝?
西院果有些药味,淑容正要端药进若朴房内,因着怕她又受些寒风,门窗皆关得严严实实,林致和立在门外,轻手轻脚也不说话,淑容无奈,只好将放置药碗的木盘递给他,他自是接过,这沈淑容,是很有些懂他的,大抵这世上有情人的脾性俱是相通的,尤以求而不得之人为甚,他二人不正是如此?
轻轻敲过门,“门没有锁,淑容你进来吧”,若朴的声音有些哑,言语亦是懒懒。
她只以为是淑容,倚在榻上并未抬头,正捧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房内本是没有这榻的,是他说她房中太空,让来兴将他日常用的一张榻挪到西院来,其间内情,若朴不知,亦不知林致和已到她身边。
“看的是什么书?”
林致和开口,倒把若朴唬得一哆嗦。
他用勺子搅动着,想让这滚烫的药汁降点温度,若朴见他如此,有些不愿意道:“多谢你送药来,还请你将药碗给我就好,淑容呢?”
瞧瞧,不过一些日子未见,她又这么疏离,他还端着碗,“淑容姑娘已回房休息,再说,若是她也受些病气,你猜那谢世济一天要来几趟?”
见她露出促狭的笑,他才又开口道:“等这药碗没那么烫后再给你,你还没告诉我你在看什么书呢。”
“是淑容那里的书,想必林御史早已对此书烂熟于心,是赵宋时郭熙【2】所著”,若朴合上书,接过药碗,略用上唇试过温度便一饮而尽。
“没人与你抢药喝”,他见她又是一口气干完,心道幸好那药已不烫,“怎么对画论感起兴趣来了,我今日才见过你的字,甚是秀雅,倒是没见过你的画。”
“在下不才,没作过什么画,生平只会画押。我看此书,只不过是为着下次淑容再有些山水画作,我也能说几句合适的赞叹之语,不至于只会说个好字。”
饮下那药,若朴真觉舌尖发甜,“自是没人跟我抢药,虽然这药是甜的,但也不必细品,一口气喝完岂不省事?”
“原来那大夫给你开的是桂枝汤”,他收好碗盘放在桌案上,又坐回她身边。
“原来你还懂得些医理”,若朴挪挪位置,让他再坐进来些。
“我小时候伤风咳嗽,喜欢喝桂枝汤,因这方子中大枣和干草皆是甜味。结果有一次大夫开的是麻黄汤,我一尝又苦又辣,闹着不肯喝,祖母便来同我讲道理,说这世上的病都得辨证施治,若是发汗发热身体又虚弱的,则用桂枝汤。若是不发汗,身上又寒冷疼痛的,则得用麻黄宣散肺气。我晨间见你脸上发红,可是有些发热?”
若朴有些心虚,早先淑容在一旁,她没对那大夫说实话,现在林致和问起,她更不知该如何圆这个谎,林致和快到班房时,她就见着他,他直勾勾地望来,她只好转头同谢世济说话掩饰些情绪,脸上发红全因紧张所致,其实她当时冷得不好握笔。
“嗯,是有些”,因着又是一个谎言,她脸上又有些发红,“不过我已经喝过药,今日早些休息,想必明日便能好。”
“我瞧你如今脸上又有些发热,确实该早些休息,可有吃过饭食”,林致和又开始关切她。
“你来西院前,我便已与淑容吃过饭,你忙碌一天,也该早点去休息”,她怕被他发现她现在身上寒冷得很,要是明日没有好转该如何?
“我今日不算忙,你莫要担心我。要紧的是你,伤风咳嗽没个三五日也难以痊愈,接下来的日子便要开始春耕,官府衙门里都没什么事,你安心养好身子,若有事来找,让他们来知会我”,他端着碗盘离去,若朴见他走出门外才放下心来。
可她才刚刚躺到床上,林致和又来敲门,拿着好些东西,注着热水的汤婆子、半薄的氅与披袄、贴好笛膜的笛子、两三本载着趣事逸闻的小册子、一小匣零嘴儿,若不是来兴不在宜南,她真要以为这人是披着林致和的皮的来兴。
“你送我的笛膜精巧得很,春日雨多,恐沾上湿气,我没拿出来用,将就着用陈年的笛膜罢。若待在西院无聊,便吹吹笛子看看闲书”,他很想说若是有空,他也常来,但终究还没能说出口,“淑容她为你做的春衫还是太薄了些,晨昏之时恐易着凉,这披袄与氅衣还是该穿着。”
她自是谢过他,他又嘱咐几句,几番来往,他总算开口告辞:“明日晨间你好好休息,莫要早起,我午间再来看你”。
他终于真的走了。
次日醒来,若朴的担忧成真,也不知究竟是药不对症还是林致和那番话给了她暗示,总之她晨间醒来更觉疼痛发冷,哪怕她昨夜抱着那汤婆子。
因着林致和昨日说些病气之类的话,她便对淑容说今日已大好,不必再熬药,毕竟药不对方,她不敢多喝,也不敢将病气过给淑容。
这一拖便到中午,若朴为着证明自己风寒渐愈,披氅而起,立在西院一株海棠树下,海棠春叶正发,芳蕾未吐,但已着上些粉色。
林致和来时,便见她立在花枝下,隔着月洞门望去,只觉那人影儿有些踟蹰。
“今日可有好些”,他问她,又拿出个汤婆子,“午间日盛,但还是有些风,莫要在荫处罢。”
他想让她到太阳下来,她的脸在阴影下,瞧不真切。
她从花荫处走出来,面白如铅粉,不是昨日已喝过药,怎得她脸上还如此苍白,“昨夜休息得如何?”
“我感觉已好了不少,昨夜好眠”,其实她很有些冷,接过他递来的汤婆子,无意中触碰到他的掌心,滚烫无比,大抵是因为他抱着汤婆子。
指尖冷如铁,脸色也灰青,他不信她已好,“外间风凉,不若先回房歇个午觉。”
“嗯”,若朴也想早点进屋,这日光确实有些凉。
见她进屋,他便走,但很快又回来,带着个女医。
那女医姓谢名珠儿,自称是谢世济的堂妹,因她已听林致和说过若朴病情,知她昨日服过桂枝汤,心中便揣测若朴昨日并未对大夫说实话,怕她有些难言之隐,便对林致和说:“因沈姑娘风寒有些重,我还得细细查看,林御史你在此多有不便,还请回避些。”
他自是退到屋外,默默等谢珠儿拿脉开方。
若朴心知瞒不过,只静等谢珠儿开口问,“不知沈姑娘最近因何受寒,是因春装太薄受寒还是旁的?”
“淋过场冷雨”,若朴回她。
“这几日宜南没有雨,上一场雨还是在七日前”,谢珠儿曾听谢世济提起过沈若朴,是个刚直的性子,今日来看,还有些逞强嘴硬,“不过既然是因水受寒,你面色苍白,又不发热,张嘴让我看看。”
舌苔有些薄白,“你身上可觉酸痛?”
“有些”,谢珠儿仁心医者,特意只留她二人在屋,若朴若不如实告知病情,恐会有些惭愧,便对谢珠儿如实开口,“身上觉着很有些寒冷。”
“好,恶寒畏冷,脉像浮紧,需得用麻黄汤”,谢珠儿写好方药,开门欲唤林致和,却瞧见个玉姿花貌的女子也等在门外,想必这就是谢世济说的沈淑容。
【1】空印案。
【2】《林泉高致》,南宋郭熙著,其子郭思编撰,为山水画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第 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