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有个姻缘的念想于林致和而言,恐不得成。因着监察御史的到来,荆州府下辖的几个知县都来府衙拜访,若朴不喜官场上的逢迎,午时便向林致和告假说要出去转转,他知她不喜也未强留。
若朴离了府衙便往街上去,因着是上元日,四下里人流烟织,午后已立着不少灯架,酒馆茶肆皆张灯结彩以待来客。
四下里随意转转,若朴又想着淑容是荆州人,有意给她买个家乡的东西,便在各处摊位上寻寻觅觅,总算发现个有趣的玩意儿,是个犀皮漆【1】细颈花瓶簪,那摊主便说姑娘好眼光哇,开价二两银子,她翻来覆去看上好些时日,似有些犹豫。
那摊主便笑着为她介绍:“这犀皮漆啊,得经上百次髹涂漆层,还得重复打捻才有这云波水纹,这簪子呢,是我去年春天便开始做的,姑娘今日是第一个中意这簪子的,你真真是好眼光哇。
经过这番自吹自擂,若朴还未掏钱,那摊主又接着夸赞:“姑娘不妨试试这簪子,我这儿有面镜子咧。今日阳光正好,姑娘瞧这簪子在日头底下金灿生光。”
他说的不错,这簪子本身是深绿色,因着行云般的纹理,经阳光一照,便如天边烟霞明灭,绮丽无比。
“我是为我友人买的,不是我自用”,若朴答话。
那摊主又马上接口道:“姑娘友人必定是位华贵美丽的女子哇。”
若朴不得不承认,这摊主手艺了得,口才更是不错。
她笑着没有说话,瞧了瞧摊上物品,又拿起支带盖的黑漆嵌螺钿毛笔,又听那摊主开口:“这毛笔是我妻子做的,因她名中有个兰字,我便给这笔取了个名,叫‘兰韵’,这笔本也是二两银子的,但若姑娘既要簪子又买这笔的,我瞧姑娘有些眼缘,便让你一两银子,两样东西只收你三两银子,可好?”
这笔上螺钿是个兰花样式,素黑漆配上幽谷空兰,便让这笔显得秀气典雅,林致和日日临池,不若将这笔送与他吧,幸好她此来荆州还有些钱,她没再答话,径自取出三两银子交给摊主。
那摊主自是欣喜,他自晨间摆摊至现在,若朴才是他的第三个主顾,现今金银宝石之物比漆具好卖的多,今日已卖出四五样东西,他便觉今日的生意已算相当不错。
他忙取出两只绢袋,为若朴将簪子与毛笔装好,若朴见绢袋上画有素兰,便问摊主:“这绢袋上的兰花格外清雅,是摊主娘子所画?”
这姑娘果然识货,果然好眼光,摊主忙回她:“确是我妻子所作,我虽能斫木髹漆,但不过是门熟能生巧的手艺罢了,这两样有巧思的小物,皆是我妻子教我的,我呀,皆是照着她想法而做”,他用目光扫过摊上之物,上手拿起支素漆绿簪,“姑娘赏识我娘子,便是与我们有些缘分,这素簪是我妻子练手所做,虽不如方才两物值钱,但也耗费我娘子不少心思,今日便赠与姑娘吧。”
若朴向来不受无功之禄,但她身上已只剩几十枚铜钱,便收下这绿簪,“多谢摊主与你娘子,日后若还有机会,我再来。”
若朴说的并非是客套话,摊主也将此话当真,“我只在假日出摊,若姑娘还有需要的,可以去荆州城西郊我家里去选,我姓钟,你到那儿随便找个人说要找个姓钟的漆工,便能寻到我家。
“好”,若朴笑着应他,只是她不知何日再来。
摊主瞧着她走远,心里犹自欣喜,想着今日回家里定要对他娘子说道一番,有位姑娘尤其喜欢由她指点而做的物品呢。
日头将落,人渐渐地多起来,各式彩灯渐亮,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忽听有人喊她名字,却不是她熟悉的声音,她转头望去,便见个穿着玉色襕衫的读书人朝她笑着走近,这人有些眼熟,但她却叫不出名字。
“果真是你”,那人欣喜万分地走近,见她没有答话亦未称呼他名字,心底虽有失落,但仍是惊喜,“我是邓元贞,你可还记得我?”
她记得他,只是年岁太久,人的模样儿也会变,所以她一时之间没能认出他来。
她师父有位友人名邓宗英,邓元贞是邓宗英的儿子,邓家经商来往于九州海外,她幼时曾在邓家待过半年,邓元贞长她两岁,常带着她玩,要么上树摘枣捕蝉,要么干些偷瓜逃学的事,如今他着士子襕衫,沉静稳重,她确实认不出来,一别十几年,她不知道他如何能一眼认出她来。
“原来是邓兄”,她笑着回答,心中也是好奇,“一别数年,竟想不到邓兄还认得我。”
“哈哈哈”,邓元贞心中常念她,今日一见,她还跟小时候一样,心直口快从不迂回,“我自然是认得你的,倒是你,说实话,是不是已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你我二人那时年幼,顽皮得很,今日见邓兄读书人模样矜持端庄,我不敢认”,这可不能怪她,她笑着打趣他。
这是在夸他如今沉着有分寸,还是调侃他二人幼时顽劣不堪呢,“我若是矜持,便不会当街叫你”,他远远瞧见她一人独行,便辞别他的同窗好友,急急地来到她身边。
若朴想起幼时与他同玩,常常闹出些让人捧腹的事情,惹得他母亲又是气又是笑,他如今是个读书人模样,想必他母亲不必再为他操心,“邓兄怎会在街市上?我还以为你会陪着徐夫人。”
“我本是要陪母亲过上元日的,但同窗邀我出门玩灯,我母亲便赶我出来,说让我不要在家里吵到她”,邓元贞也笑,少年人的笑带着开怀与爽朗,“她赶我走,我自然要出门一趟,免得吵到她。”
徐夫人是邓元贞的母亲,若朴幼时在邓家发过一次高热,是徐夫人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至今依然感激,“若是邓兄归家,还请代我向徐夫人问好”,她看看周围的人,并无邓元贞同窗的影子,“但我并未见到邓兄同窗之人。”
“若朴呀若朴,你瞧你,怎么如今竟不信我?我瞧见是你,便与他们辞别,随他们怎么去玩”,邓元贞无奈笑着回她,心里想的是,我今日与你重逢,哪还顾得上其他人?
“原是如此”,她走了大半日,腹中有些饥饿,想着林致和必是要同荆州府那些属官们同用晚饭,不如就在外边用饭,“正到饭点,不如我们去用些饭食?”
邓元贞连忙说好,又说他知道有家店不错,定合她胃口,那店相当可以,味道清鲜,二人说说笑笑,外间天黑,但上元之日,灯火如银花星雨,正热闹。
荆州府衙内,林致和迎来送往间便到申时末。
陈继古备好酒食,邀众人同用,林致和却拒绝了他:“谢府台相邀,今日恰逢上元,我还未领略过湖广民俗,且我还不饿,不与你们同用。”
陈继古自是知道,那沈若朴还未回转府衙,想必林致和不愿与他们这群人觥筹往来,他知林致和心思,便为他找补,“今夜灯火管弦,确实热闹”,又对几位属官解释,“致和自去逛他的,我们几人倒是不必拘束。”
林致和在此,众人难免要顾着他的意思与喜好。
林致和歉辞众人便往街市上来,寻遍不少地方,却没看见若朴的身影,不知她去往何处,也不知她是否用过饭,边走边等,边看边寻,也不觉得累饿。
若朴与邓元贞用过饭食后才到街市上转悠,二人经过一处卖炮仗的小摊,邓元贞笑着问她:“你瞧那个叫霸王鞭的炮仗,可还记得?”
她当然记得,“那时过年,徐夫人叮嘱你莫要去草林中放炮仗,你说在平地里放炮仗没啥意思,带我去河坡草林茂密处上放这霸王鞭,炮仗的火星一下便将冬日的干草点燃,还好最后只是将衣服烧坏,人没受伤。”
“说来,还是你救下我,那日我在草林中迷失方向,若不是你带着我逃,恐我轻则毁容貌,重则伤残”,邓元贞从未忘记,所以今日一眼便认出她来。
“那日你回家,徐夫人吓坏了”,她也心有余悸,再不敢乱放炮仗,想到幼时的这些闹剧,若朴只觉好笑,“我还记得你我二人去钟老伯那里偷瓜,费了不少力气翻墙院,摘回来两个瓜,但那瓜还嫩生生的,涩口得很,我第一次吃,还以为瓜就是那样味道。”
若朴望着邓元贞哈哈大笑,“后来徐夫人知道此事,气得抽你几鞭子,又拿钱带我们去给钟老伯道歉。八月时节瓜才熟,钟老伯送几个瓜来,我才知道瓜原来是甜的,不知钟老伯如今如何?”
邓元贞止住笑,“钟伯过世已有些年头,不过你不必悲伤,钟伯子女皆都孝顺,走得安详。”
“嗯”,炮仗摊前围着好些幼童,雀跃地选着地老鼠、七圣降妖【2】等炮仗,她没再笑,朝着前方一处灯架走去,他二人早已过了放炮仗的年纪。
灯架上挂着好些彩灯,植物花卉如芙蓉金莲,草虫动物样式的有螃蟹白象骆驼青狮,还有些雪花美人、白兔月桂、鲤跃龙门等,数不胜数。
沈邓二人停下脚步,邓元贞有意为她选一挂有趣的灯,花卉样式虽是美丽精巧,但有些无趣;动物样式虽憨态可掬,但又少些灵气,他看了半日,才选中个马衔金币的彩灯,因为若朴属马。这彩马灯的赤尾及四蹄皆能活动,腰间绑着涂满金漆的铜币,提灯走动时,蹄儿奔飞铜币叮当作响,有不少童趣。
邓元贞笑着将彩马递给若朴,林致和就在不远处看着,他方才已看到她,她身边有个儒生,似与她相熟,他不知若朴是否会接那盏灯,亦不知他该不该上前去。
【1】犀皮漆,漆器的一种工艺,干后经打磨抛光显露出纹理。
【2】炮仗名字出自明人兰陵笑笑生《金瓶梅》第四十二回写烟火的那段,“但见:一丈五高花桩,四周下山棚热闹。最高处一只仙鹤……霸王鞭,到处响亮;地老鼠,串绕人衣……七圣降妖,通身是火……总然费却万般心,只落得火灭烟消成煨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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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