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第31章 第 31 章

幸而还有尹复这个老江湖在，“若是民间传闻，必定要说潘洪给游音托梦，或者托什么花鸟虫鱼重生，因着我还想要这世间坚贞正直之人俱能有活路，我不肯信这故事。不过，说到这托生，有你们可曾听过佛母降世的传言？”

这传言么，他们几人都是听过的，“乡壁虚造【1】，不足为信”，林致和先发话，按理该由陈继古先说的，但林致和不想讨论此事。

陈继古却不想就此揭过，“确只是传言，但去年三大殿遭雷火焚毁，国本不稳之说甚嚣尘上，坊间传闻天命未归，不知致和贤弟如何看？”

尹复虽说出这个传言，但并没想到陈继古年近五十，竟如此鲁直，丝毫也不铺垫便直入主题，他真不知道要如何圆这个局面。

一时之间，又陷入沉默，林致和兀自思忖，若答不信，他此来如何交差？可他并确实不信此说。

只有同样鲁直的若朴开口打破沉默：“河东先生有云‘力足者取乎人，力不足者取乎神’【2】，所谓国本天命，不足之君信之，不过是无能的托词。”

这，陈继古也不敢说话，他是真不知道如何接啊。

“人君之数千百，却无人敢自比尧舜。国之乱在于德亏，非因天命有损。”

众人皆沉默，也不知为哪一桩事。

将到饭时，来兴与来福皆回到三家胡同，来兴敲敲桐斋的门，入内便觉气氛过于静默，但还是开口请示林致和，“公子，今日有客光临，饮食上可需注意些？晚间可要备些酒？”

既是要用饭，先前的话题搁置不谈倒也没什么，“尚不知父台与继古兄是否有忌口的食物，晚间可需饮酒？”

林致和笑着问向尹陈二人，却没问若朴。

“我于饮食上，没有忌口的，酒的话，随意就好”，陈继古在饮食用具上，果真是个不挑剔的人。

尹复则回不吃牛肉，来兴一一记下，林致和又吩咐他：“另置两三道清淡小菜，醒酒汤提前温好，桌上额外备好热茶。”

饭毕，陈继古方知林致和为何要额外嘱咐，那位沈姑娘大抵已随她游方的师父养成了习惯，不喜厚味、不擅饮酒，他才知他对淑容与林致和的揣测错到离谱。

林尹二人力留陈继古在宜南小住一两日，陈继古实在拗不过，只得同意。

餐后依旧是到桐斋小叙，几人此刻绝口不提白日之事，陈尹二人随意酬酢几句诗，林致和又提议：“继古兄与尹大人有雅兴，岂能无乐？”

他便取下琴与笛，将笛递给若朴，实则若朴只会吹个开头罢，她不愿如此，只道：“你知道我只会一小段”。

“无妨，到你不会之处，停下便好”，他微微笑着回她，若朴只好应下。

她是果真只会一小段的，待林致和抚完全曲，陈继古才问：“这曲子有些意思，似有儿女昵语之絮情，又有宇宙风雷之激昂，我竟不知这是什么曲子。”

陈继古不知，但尹复相当熟悉，他年近花甲，经了两朝四帝，见过战争无数，头也不抬，“是《捣衣》，致和琴艺不错”，至于若朴吹的音么，他只能在心里说，起码她可以将笛子吹响。

林致和谢过尹复的夸赞，又开口道：“皆因笛音起得好。”

“皆是不错”，此话虽有些违心，但陈继古还是夸了下，毕竟林致和说笛音起得好。

若朴知道自己什么水平，但他们既然说不错，那便当她吹得好吧，正在心里暗自发笑着，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听着像是来兴来福正与个妇人在争执，不必等她猜，桐斋的门就被一脚踢开。

果是个妇人，四十多岁的模样，穿戴简单但一身英气，陈继古吓到冷汗涔涔，这是他的夫人梅琼，他忙上前迎她，“阿琼，你怎得来了，也不与我提前说一声？”

“我若是提前告诉你，岂不是抓不到你”，梅琼嗤笑。

来兴忙朝林致和解释，“这位夫人说是陈知府的妻子，姓梅”，来兴有些惭愧，“我与来福哥没有拦住。”

方才她那一脚的气势，把来福看得呆若木鸡，这女子，怎得如此霸道，这可不是陈府，也不在荆州。

陈继古此刻只想让梅琼消气，也顾不得这在场的许多人，“夫人，我只是来宜南拜谢尹父台与林御史的，你千万莫要误会。”

梅琼拿她那双盛着怒气的眼环顾四周，不过些茶酒小点，琴笛笔墨，并无歌舞女子，才消了点气，嘴上却不放过陈继古，“既然只是拜谢而已，为何瞒我？”

“没有瞒你，只是我来得急，尚未来得及通知家里仆役”，陈继古见她面上缓和不少，又开口解释，“夫人，你需信我。”

这句“信我”不说还好，这两字又惹毛梅琼，他明知她不让他来宜南的，他偏要趁她回娘家的空当偷偷地来，来就算了，此刻还要负隅顽抗，真是死不悔改。

“谁知道你是来拜访还是喝花酒，又或者是来看什么盒子会【3】，林彦文是林大人，林致和也是林大人，这两位林大人有甚区别？”

其实她不是不知区别，但她就是要让他知道，不要欺瞒糊弄于她。

陈继古一时语塞，他该如何讲林彦文与林致和的区别？

林致和出言劝解：“梅夫人息怒，盒子会是上巳之时，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继古忙跟着附和，致和说的对，夫人千万别生气，

梅琼缓口气，又看向若朴，问她：“那不是个年轻女子么？”

梅琼说的是若朴，若朴也看出来些门道，陈继古对他夫人是又爱又惧，若朴没有说话，她怕引起误会，让那个陈继古自己去解释便好。

“阿琼，你休要多想，沈姑娘不是什么歌舞女子”，陈继古慌不择言，既惧怕梅琼误会，又担心林致和日后怪罪，“你难道瞧不出来，这里与沈姑娘相配的不是我。”

尹、林二人皆哑然失笑，这叫什么话？若朴则更觉无语。

梅琼便又嗤笑：“哦，原来不是你不想，是你自觉配不上啊。”

瞧，她又误会，“阿琼，休得胡言”，陈继古顿觉头大，怎么就解释不通，早知还是不来宜南的好。

不让说话，那就动手，梅琼拔出支木簪，朝若朴飞去，林致和膝上放着琴，一时起不来，陈继古有意上前，却是不敢。

幸而若朴有些身手，用那支笛子挡住簪子，簪子飞在膜孔上，将笛膜戳穿。

若朴便取出木簪，用双手奉至梅琼面前：“簪子无事，请夫人取簪。”

待梅琼拿过簪子，若朴才又对她开口：“在下沈若朴，是为林致和林御史做事的人。方才在下听夫人言语，知夫人有些误会，林御史处有花有酒，但没有花酒，还请夫人放心。”

“嗯”，若朴方才一番身手，敏捷迅速，梅琼赞赏不已，此时气已大消，“我乃梅琼，陈继古是我丈夫。我便是这般气性，方才言语中多有得罪，还请沈姑娘勿怪。”

陈继古也是不争气，梅琼气消罢，他才又敢说话：“亲亲娘子，我先前就说让你信我。”

“我没与你说话”，梅琼朝他飞去一记眼刀。

陈继古便又噤若寒蝉，丧失点丈夫尊严没什么，他只担心梅琼气坏身子，“嗯，那我便不说话，还请娘子莫要生气，晚间生气，明早恐要犯头疼。”

林尹二人默默端起茶盏，他二人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当做看不到、听不懂。

若朴拿出个新杯子，斟满一杯，端至陈继古面前，他总算心领神会，忙接过茶，朝梅琼奉上：“是我的不是，我给夫人奉茶，请夫人莫要再气，为夫再也不敢。”

梅琼却只是看着，并未接茶。

若朴却忽地发笑，她一笑，满室生光，梅琼便也笑着问她：“沈姑娘笑什么？”

“古有梁鸿孟光举案齐眉，今有陈大人举杯奉茶”，若朴虽有此言，却不知陈继古能不能领会意思。

陈继古本来不懂的，不经意扫见林致和将他手中的杯子至眉前端详，终于领悟这层意思，忙矮下截身子，将茶盏举到眉间，恭敬地对梅琼说：“请夫人饮茶。”

梅琼总算舒心，将陈继古扶起来，“相公方才说过不少话，还是你喝吧。”

他一气儿将一满杯茶饮尽，又巴巴地说：“谢夫人赐茶。”

陈继古这番姿态，真叫林尹二人看得惊呆，他们不知这世间竟有如此丈夫。

梅琼又向林致和尹复见礼，说方才气急多有得罪，又说家夫此来匆忙未能准备节礼，她已备好，还请林尹二位安排小厮去抬。

林致和忙起身道谢：“多谢嫂夫人。”

尹复么，自是也谢过她，但他没有小厮可供使唤的，林致和便安排来福替尹复运送。

梅琼因着要去安排节礼分配，辞别他们几人，待梅琼走出桐斋，陈继古才举起杯子朝若朴敬道：“今日多谢沈姑娘，你真是个好人呐！”

瞧他这话说的，林尹二人就不好么，他们两个刚才可没笑他。

陈继古匆匆饮过茶，便离了桐斋追他夫人去，待他出院门，尹复又是笑又是叹，“继古他与他夫人真是”，尹复摇摇头，接着上句，“真是一对冤家啊。”

但沈、林二人不像尹复那般有过姻缘，此刻只有笑意，林致和便道：“奇哉怪哉也，继古兄也是我老师的学生，便是在我父亲面前也能舌灿莲花，怎么在他夫人面前就变了个样子？”

若朴则道：“梅夫人明明气着陈知府欺瞒她，却不忘准备节礼，他夫妻二人倒是有趣。”

尹复听他二人说话，又叹叹气道：“你二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又怎懂得夫妻相处之道？我说你们啊，是‘隔岸观火，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话入了林致和耳朵，倒叫他品出些不同的意味，“我受教也，只是这腰不腰疼，我也得成亲后才能知道了。”

说罢便拿眼睛瞧着若朴。

她是个坦诚的人，回望他，开口说，“我想一个人是如何便是如何，并不会因成婚与否而改变，只是陈知府的身份在不同处境下便有不同。在林御史面前，陈知府是同窗之长，是主政一方的人，自然得能说会道，考虑周全；在他夫人面前，陈知府便是他自己。”

尹复瞧他二人眼神来去，言语相对，便知这又是一对冤家，只是他二人是当真不曾嫁娶，岂知这腰疼是不能单独拿出来说的，“致和啊，如今对我说就罢了，以后可别把腰疼之类的话单拎出来说。”

“还请赐教”，林致和开口，尹复便见四只澄澈的眼睛齐齐望向他，看来他俩是当真不懂？

尹复端起茶盏：“致和，你方才不是说什么盒子会，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林致和忙解释：“因着我幼时也曾在南都生活过些时日。常有些官员上巳时节因盒子会受弹劾，所以我晓得。不是父台所误会的那样，我不曾冶游，日后也不会。”

唉，尹复他真不好说什么，只得拿起茶盏，“还是喝茶吧，你们不懂就不懂，莫要问。”

【1】乡壁虚造，比喻不根据事实而凭空捏造，“乡”通“向”，出自汉许慎《说文解字》：“世人大共非訾，以为好奇者也，故诡更正文，乡壁虚造不可知之书，变乱常行，以耀于世。”

【2】此句出自唐人柳宗元《非国语·神降于莘》，意思是强者凭借人自身的主观能动性， 弱者祈求神力。

【3】盒子会，盒子会是明朝南京真实存在过的风俗，明人沈周撰有一篇《盒子会辞》。名妓们流行结拜手帕姐妹，上巳节时，姐妹们轮流举办宴会，赴宴时，每人都要带来一只名为“春盘”的食盒，所以叫“盒子会”。

来个读者让我宠爱 ，好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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