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朴回三家胡同已是傍晚,她本也是要去急递铺,却碰上谢世济,二人攀谈几句才知谢世济有事前往钟祥,谢世济便说要替若朴送信与节礼去,盛情难却,若朴只好应他。
既是应许帮忙,她便请谢世济同用晚饭,反正她这会儿也不想回三家胡同。
待到西院,淑容还就着微弱的日光绣画片,若朴见此忙为她多燃起两支灯,“天已黑,眼睛可还受得住?索性已经晚了,不如今日便早些休息。”
“只剩一点儿,本来早该绣完的”,淑容见若朴将灯台拿至近前,心下怎能不暖,“下午来兴来过一趟,说是林御史夸他把画装裱得好,特意拿来些糕品,说是托我的福。不过是装裱一幅画而已,林御史竟还特意夸他,夸就夸吧,来兴竟还特意来谢我,你说好不好笑?”
若朴见淑容笑容光灿,便也开心,“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那画是你装裱的?”
若朴还未止笑,画片已绣完,淑容持剪刀剪断线头,端着灯招呼若朴到桌案前,“前日我准备将为你作的画拿去装裱,恰好碰到来兴,他非说要帮我一起装裱,我推辞不过,他便一起拿去装裱,今日他送画来,我还没时间打开看看,正巧你也刚回来,倒是可以看看来兴找的那裱画工是否真有那么好。”
淑容持着灯,若朴也笑着解开绳,展卷而观,便知来兴弄错这两幅画,也不知来兴那小子是有意无意,她不愿与淑容一起赏玩,立马道:“这个来兴,怎么不是结巴就是犯错,我给他送回去。”
飞光焰焰,将这幅画笼在暧【1】色中,一身清冷的画中人因着这灼烁流光添上几许温柔,其实淑容一眼便认出这画中人是若朴,见着那几句题款,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致和有意,若朴无心。
淑容见若朴注视那轴画,若朴也未动手卷起,淑容不知她是否心有所动,开口道:“林御史竟是个丹青好手,这笔墨用彩、气韵格法皆是上乘,题款的字也是不错,倒比我为你画的那幅要好得多。”
“这画中人不是我”,淑容听若朴否认,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笑着将那画放平整,却听若朴嗤之以鼻道:“什么有情无情、春风肠断的,哼,傻子酸丁。”
若朴到底对林致和是个什么意思呢,她刚才这句话有些痴嗔的意味,淑容并不清楚,只能强行解释:“我呀,我说的这字,不是字中的意思,而是说那字形笔意不错。我觉着呢,春风也未必有情,若是春风有情便不该沾惹蜂蝶,徒留落红满地而去。”
春风太多情,把柳枝儿吹得风流欲醉,又将弯月儿笼上朦胧春雾,直叫世间儿女痴、狂、怨、叹。
淑容不知若朴懂不懂她意思,但见她仍呆立怔愣着,知她心有所感,也不去打扰她,只放好烛台转身去床榻处。
又闻一阵笃笃之声敲破这寂静,淑容开门,见是林致和捧着山茶水仙在外头立着,她朝他福礼,便听林致和开口,嗓音温润,“我见若朴房中无灯,便想着她可能在你房中。”
“林御史说的不错,御史真乃丹青高手,方才若朴与我正在赏玩画作”,若朴没抬脚,林致和也没有进门的意思,淑容只得继续站在门槛处,“想来是来兴小哥将画弄错,本来我是要将那画放在若朴房中的,我这便将画卷好交还御史。只是不知御史画中人是谁,真如九天仙女,遗世而独立。”
林致和在外持花而立,不知若朴面上表情,不敢随意剖白,便开口道:“不是谁,夜间睡不着,信笔为之,倒是李姑娘谬赞。来兴这小子还没脱蠢气,但他也是无心之失,李姑娘那幅画倒是不错,我特来向李姑娘讨要你那幅画的,故而我这幅画也赠予你,不必再归还。”
“那淑容便谢过林御史”,淑容此刻方知林致和赏来兴的原因,见林致和捧着花,心知他难为情且开不得口,“想必林御史这花是配那画儿的?”
“不错”,林致和答话。
“那我即刻便将这花奉到若朴房里去”,淑容想给她二人留出空间,忙接过海棠盏便去往隔壁。
听过此话,若朴方抬步出房,右手拿着那卷画,左手持着灯盏,烛火掩映,眼中潋滟泛光,林致和只觉中秋明月、三春阳日皆不如她双眸,却听她戏谑:“你还不走?”
他自认为他没在此处待多长时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作答,幸而淑容出来解围,“若朴,你可用过饭?”
“今日碰见个熟人,傍晚已与他同用”,若朴简短答她,却又不点名字。
没法子,淑容只能又问林致和:“不知林御史可用过晚饭?”
“已随意用过些”,林致和立在阶前,“近几日无事,前些日子得过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和几张画,特来邀请李姑娘与若朴同去桐斋。”
淑容不知道该不该应,转头望向若朴,见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又听她对林致和说话,“我放过画再去。”
她一笑,林致和顿觉繁星在天。
却没料到淑容又踅进房,蒙着面纱出来,林致和惭愧道:“除了来兴,其余人都已屏退,李姑娘不必遮面。”
“如此,多谢林御史”,为避麻烦,淑容出行皆以轻纱覆面,听林致和此话,不免有些感激,若不是那些只关注脐下三寸的男人太多,她何需如此?
一路步至桐斋,果真未见到其他人,来兴已在桐斋内煮茶,见他三人进来,便对林致和说:“方才吩咐的,小的已准备好。”
“嗯,知道了,辛苦你,自去歇着吧”,林致和先让若朴与李淑容坐,最后才落座。
三人围坐,一时之间却又无话,若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接过他的茶默默饮下。
“李姑娘能琴会画,我瞧那画上钤印名号乃三湖女君,敢问这三湖女君是李姑娘自称的号么?”
终究还是林致和先开口发问。
“林御史过奖,三湖女君确实是我自取的号”,淑容不知他为何要发此问,只觉奇怪,“我虽偶尔也作作画,但不过是些山水小品、人物小像,因我没甚名气,平日出售的画都没用印,故而知道这名号的人不多,我这名号可是有不妥之处?”
“我只见过李姑娘一幅画,气韵生动,笔墨流畅,姑娘不必自谦,假以时日,三湖女君定能与现下的画师一争高下”,林致和为若朴夹块带骨鲍螺【2】,“不知道姑娘三湖女君名号是何典故?”
原来他只是想知道其中缘由,这倒没什么难以启齿之处,“没什么特别的典故,荆湘之地,三湖取湖泊众多之意”,淑容脸上露出笑,语中却带着怅惘,“我祖父有个忘年交,名为唐澜,长我十岁,我幼时学画,常得他指点,我便称他为唐先生。今年他便而立,也是湖广之人,因着武陵武当九宫九嶷衡山五座山岳,他便自称五岭山人,我自称三湖女君亦有此意。只是从去年年中开始,我便再也没见过他。”
林致和又问:“那这位唐先生,是波澜的澜还是山岚的岚?如今已一年多,你们也无音信往来?”
“是波澜的澜,我自是想与他联系的”,淑容拿起茶盏又放下,苦笑一声“说出来还请若朴莫要笑我,年少慕艾之时,我便心仪唐先生,年岁渐长,此情不消反增。去年六月,唐先生要远行,我前去送别,一时情难自禁,便对他表露心意。唐先生只回我一句‘我年将而立,既无功名,又无资财,怎敢耽误淑容你的人生大事’,那便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我再也没得到过他的消息,许他是不耻我之自荐,便不再与我联系。”
“怎会?淑容你既是对他有情,便不必羞于开口,反而是唐先生,为何不直接回应你”,此话一出,若朴惊觉自己也许是另一个“唐先生”,便止住话头。
“也许唐先生有他的难言之隐,他虽没有应我,我却不曾后悔,比之藏于心底,我更庆幸自己已宣之于口,起码我曾争取过,如今我只求唐先生能平安”,淑容说出这番话,才觉心里好受些,这一年多来,一腔痴情已被不安占据,既是为了唐澜,也是因着她自己,见林致和久久不语,又朝林致和解释,“满腹儿女情长,让林御史见笑。”
“我佩服李姑娘的勇气,怎会笑你”,听罢李淑容之语,他亦是动容,“祖父曾教导我‘儿女情长,便英雄气短’,如今观来便有些偏颇。情乃人之本能,不可禁也”,说完便望向若朴。
若朴方才沉默并非因为情之一事难以启齿,只是她的情不似一般少年人发乎于懵懂的**,她站起身,绕到西窗前。
“呱呱婴孩自生下便对母亲有孺慕之情,人生来便有的情便是人情,譬如血亲父母、怜悯弱者;待人开过蒙经些世事得了真心便有了真情,好友者如伯牙子期,爱人者如蓝桥尾生;天生万物众民,日月普照,又有至真至性之人,一切出自慈悲仁心,便有至情,譬如精卫愚公。亦有些愚妄世人,托情之名,行秽、淫、乱、杀之事,他们所为类同禽犬,便不能称之为人情,自也算不上真情、至情。”
这一番话反教李林二人皆不知如何作答,他二人之情是何种?
不敢想,亦不敢答。
“我受教也”,林致和随若朴的目光往向窗外,“不知若朴你已到第几层?”
“从我记事以来,便不知父母阿谁,自是连人情也未经历过的”,她并不避讳此事,亦不悲伤,坦荡地回答林致和。
“方才是我问的不对”,林致和怜她幼失怙恃,此刻便觉歉疚。
若朴从窗前回转,一如此前围坐,“林御史有父母慈爱,听我是个孤儿便觉怜惜,是因林御史有仁人之心,但你不必如此,我有师友,从不因此自怜。”
听她毫不在意,他也不愿过多在此事上纠结,便又接着先前的话题对着李淑容开口:“前几月,我得了卷五岭山人的画,李姑娘可愿一观?”
【1】暧,ài,光线昏暗。
【2】一种甜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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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