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彦文带着他的小厮出了门,沈林二人皆大笑起来,尹复恨不得立时拿荆条【1】将他们二人打出去,瞪着两只眼睛道:“没你二人的饭!”
“林御史可没说错,林府台先前只瞧了瞧那杯子里的茶水,一口都没喝”,若朴止住笑,“尹父台【2】,你若不信,你便去看看那杯子。”
茶杯里确实还是满的,尹复可惜道:“我平时还舍不得喝呢,他瞧不上我这里的茶水也没事,你们今日把他气走干嘛?他明日找我的气就算了,我这么大年纪,也不要什么脸,也不想着什么北都南都,太守洗马【3】。
尹复叹过口气,又恨铁不成钢地对林致和语重心长道:“沈若朴我都懒得说她,致和啊,你不过一个从七品的监察御史,把他个正四品的官气走,刚刚明明还没说几句话呢,你说这叫什么事?”
林致和见尹复可怜兮兮地皱眉摇头,也停住笑,“父台你有所不知,十五夜里我与若朴同去梨苑,他把我与若朴认反了。”
“这,这怎么会”,尹复不信,“沈若朴是女子啊,这一眼也能瞧出她是女子。方才林知府还没说什么,你们就跟他呛起来,我说定是你二人故意捉弄他。”
“自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无意穿上林御史的一两件华服,簪上他的金冠而已。是林府台一见我们二人,便喊我致和贤侄,我自然不能当面说他认错了人,只好将错就错喽”,若朴边说边露出促狭的笑。
“你们不知道,林彦文年轻时倜傥潇洒,为人处世颇有风度,如今亦是个好面子的人,轻易不当面生气,你们这两个家伙,今日当真气到他”,尹复见沈林二人面上毫无悔改之意,又将眼睛瞪圆,“那也没你二人的饭。”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虽然刚才有点小插曲,但正事还没说呢,林致和放下茶盏,“有正事。”
“既是正事,那便快些说,你们年轻人不吃饭,我这老年人吃不消”,尹复颇有些不耐烦。
“今年荆江起大水,陈继古便想趁今年秋汛到明年春汛前这段日子固堤、疏浚河道,做到一半,只是还缺点钱”,林致和单刀直入。
“早该做这些事,今年洪峰过时,长江水倒灌,汉江的水泄不走,不说汉南本就地势低洼,鸟的巢穴在水上漂,当真凄惨。又累得宜南、钟祥、京山一带也受了灾”,尹复说到这句,总算是品出味儿来,“他缺钱,该向湖广布政使司、向朝廷去哭,来我这儿干嘛,我比他还低好几级,就是个知县而已,我虽与他有些交集,他也知道我这县里穷,今年夏时筹措了几千石粮食给他们,现下没有一颗多的粮食。”
尹复见林致和不答话,又补上一句,“一个铜板也没多的。”
“尹父台,如今有个法子,看你愿不愿意”,林致和胸有成竹。
“你先说说看”,尹复不置可否。
“不需县里出粮食,也不需出铜板。章华楼那夜押着好些人,有不少富家公子,让他们家里人交钱纳赎”,林致和面色平静。
“好啊好啊,先前那些现银,你偷偷拿去给荆州的灾民,想着过年,让他们也能有口饭吃,我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尹复气急败坏,“好你个林致和,我道你是个办事的人,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办事的,竟叫我这个老头子去敲他们的竹杠?”
若朴故作疑惑:“原来父台怜惜那些男子?”
“那些浪荡子,有什么好可怜的,只是这样做不太对,我开不得这个口子”,尹复还是犹豫。
“没什么对不对,若是凡事都讲求一个‘对’字,恐怕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办成。这几日冷,只需通知他们家人送寒衣,提前一日用些紧的手铐拷住他们,腕上自然红肿;前一夜往班房地上泼上些凉水,经过一夜的冻,脚上便都冻得红紫生疮,等那些男子走动伸手取寒衣时,无需父台开口,他们家里人见着这光景自会主动纳赎”,若朴停住话头,等尹复回话。
“要是那些男子家里人心肠冷硬呢?”
尹复虽觉得这确实是个办法,但未必能有多少效果。
“那前一夜便每隔半个时辰都去班房里叫醒他们,安排问话,第二日早上保管他们没有人样。再在班房外放上几缸结着薄冰的凉水,若是那些男子的家人问起,就含含糊糊地说班房里脏,这些水是给犯人洗身子用的。还有便是,林御史告诉我还有二十几个□□的男子,皆是富家子弟,年少与年纪中等的各占一半,故而第一个纳赎的男子不得低于二百两,得开一个贵点的头才是。”
若朴说完又觉还需解释一番,“年少男子还未成家,家中长辈溺爱的,便会毫不犹豫地掏钱;但年纪大些的,往往有家室,妻子自然恨其丈夫在外寻花问柳,可能不会出钱纳赎,所以以二百两为基准,收个十几个人的也还算够。不过还有几个年老的就暂且放过,我怕他们经不住折磨,反倒给县里惹来麻烦。”
尹复听若朴平静地说出这么些折磨人的法子,走到她跟前,边踱步边看她,若朴疑惑发问,“父台,我身上可有什么异样?”
“没有”,尹复斜睨着她,“我只是想到一句话‘最毒妇人心’,这话还真有点道理,我看你一身正气,也不是那贼眉鼠眼的样子,怎么就有这样的法子?跟钱梁谷那个聪明人学的?”
“如我‘毒’一点,便能有源源不断的筑堤钱财,我倒是不介意更毒一点”,若朴望见尹复探究的目光,继续补充,“钱梁谷没主动教过,我一时情急便有此法,如今又觉得可以更周密些,父台可需在下再指点一二?”
“不用,我怕你在这个冬天把他们折磨死”,尹复又走到林致和跟前戏谑地开口,“林御史,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客卿呐!”
林致和笑得尴尬,心有余悸,幸好他那夜不是去买欢寻乐的,否则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尹复又坐回他位置上,“这次我答应你们,但这法子只允许用一次,收多少钱便是多少钱,少的那部分,我可不会再管。”
“父台请受我一拜”,林致和说着便朝尹复行过一礼。
“当不得、当不得”,尹复把他扶稳,“我从前朝活到现在,空学些圣人书,没干成什么事,如今老了老了,若是能做成什么实事,还望陈继古在他的文章里提提我,好歹让我在这世上留个痕迹。”
陈继古有才名,尹复便有此说。
“这不是难事,上次那些现银,陈知府说得空就要来宜南拜会父台,至于唱酬些诗句,更算不上什么,只是陈府台近日没有时间”,林致和朝尹复解释,又交代他说,“章华楼还有小半箱珠玉宝石,我想着等此间事结束,父台可向圣上奏此事,将那些珠玉宝石上交户部,也算能在圣上面前露个脸。”
“你说要上奏圣上?”
尹复连连摆手称不。
“可有顾虑?”
林致和不解,这件事对尹复难道还有坏处?
“十九年前建新帝烧毁南都宫室,我儿子尹茂那时在南都国子监读书,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毛孩子,他竟要跟着那些建新帝的一帮臣子们与圣上唱反调,幸而当时没有死,如今已被关押十九年”,尹复此时反而平静些,“十九年来,我都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消息,也不敢去打听,但如今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是不敢在圣上面前有名字的,若是圣上看见我的名字,想起我儿子尹茂,想起他还活着,我儿恐无活路啊。”
若朴听过此言便有些怔愣,林致和忍下胸中感怀,对尹复道:“方才是我考虑不周,既是如此,且先不要上奏。那些珠玉宝石不急,先放着也不会腐坏,至于尹茂,我会去打听。”
“别,你别去”,尹复颇有些惶恐不安,“此时正是多事之秋,致和你千万不要去搅动风浪,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我们这些小官小吏便没有好日子过,何况千千万万的小民呢?”
林致和沉默,提起十九年前,都是讳莫如深草木皆兵,即便他是亲封的皇太孙,又能做什么呢?
若朴只觉心惊肉跳,十九年了,大师父与二师父躲躲藏藏,不曾再起过念想要,他们所希望的不过是莫要再伤民众,如今位子上的那位赢了十九年,位子坐得那样稳,为何要为些乡野虚造的流言杯弓蛇影?
连林致和这个“好圣孙”也唯恐避之不及,难道他也为此而害怕么?
一时之间,三人皆是沉默。
正巧,县衙的伙夫唤尹复用午饭,尹复便对沈林二人道:“你二人还未用饭吧,不如与我一同用饭。”
沈林二人心中各有事情,竟异口同声地说:“先不用。”
尹复露出个尴尬的笑,“你们也嫌我这里粗茶淡饭?”
“不是”,是若朴先开口回答,“在下只是怕麻烦县里,既然尹父台相邀,还望父台莫要嫌我吃相不雅。”
“我与若朴想的一样”,说罢便随尹复一道去往后堂。
确实是些粗茶淡饭,主食是些杂米粗粮,菜么,就是一碗菘菜【4】、一碗萝卜、小半只瘦鸡。
先前一番话,又吃过一顿饭,若朴便知林致和为何要选择宜南县作为驻站之处,尹复没管他们心中所想,只是客气地招呼他们,深怕招待不周。
饭毕,尹复又对沈林二人嘱咐过几句,让他二人腊月二十日再来。
宜南县衙内氛围倒是融洽,林彦文却带着满肚子的怒气回转梨苑,小厮为他奉上新沏的虎丘茶,却被他一把掼在地上,泼了一地的水印,碎了一地的青瓷。
“那个林致和,还来点我?”
小厮侍立一旁怕得发抖,他何曾发过这样的脾气?
却听林彦文又道:“老子就算要发癫,他也管得着?谁也管不得我,那个沈若朴,说话也太难听,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他们要庆幸别落在我的手上。”
他还气着,待进了书斋,展了纸张才吩咐小厮,“过来磨墨!”
林彦文气愤不已,纸上字迹便有些潦草,但还是认得清这信是写给汉王的。
林致和回三家胡同也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往荆州陈继古处,另一封么,则送往南都。
【1】荆条,刑罚工具,旧时衙门里笞刑用小荆条,杖刑用大荆条。
【2】父台,知县称“父台”,本故事中非必要不称呼四品以下官职为“大人”。
【3】太守即郡守。洗马为太子的侍从官,也作“先马”、“冼马”。尹复在这里提这两个官职,意思是已经不想进步。
【4】菘菜,即白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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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