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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 第2章 第 2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8 00:10:13 来源:文学城

却说若朴穿上林致和絮满丝的袍子,抱着大氅轻身一跃出得北窗,急往西北小角门而去。

行至房内,轻声道:“李姑娘,出来罢。”

内间走出来一穿着青布衣袍的美貌女子,若朴将大氅递给她,“我们即刻便走。”

且听那李姑娘向老黄深深下拜,“在此谢过黄爷,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炭火哔啵,老黄鼻间发出规律的鼾声,他已熟睡。

待听得若朴与李淑容关门时的轻响,老黄松松眼皮,边用火剪子拨弄炭火边自言自语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开春呐?”

“李姑娘,你可还能走?马在城郊处”,若朴将袍子搂紧些,以免漏风。那氅衣虽厚实,但对李淑容来说有点大,她担心影响行走。

“不碍事”,李淑容拎起衣服袍角,随若朴一同往西奔去。

只有一匹马,若朴担心有人追来,“李姑娘,你先上马。”

“我不会骑马”,李淑容忐忑,那马比她高。

“不担心”,若朴牵住她胳膊教她扶好马鞍,左脚先踏上马镫,“用点力气往上”,见李淑容坐稳,她翻身上马,将氅衣拢紧李淑容,才又开口对李淑容道,“今日寒风甚烈,李姑娘可用这氅衣将脸裹住,免得受冻。”

李淑容回过声好,没等来若朴的答话,身下的马便撒开蹄子疾跑,风朝后刮,她拢着毛氅还觉得冷,若朴穿得比她还少些,她便悄悄松了松氅衣的帽子,为身后的人挡些冷风。

江流从宜南县城西北绕至东南,为着方便渡口往来,若无它事,西城门常开着,才出西城门,便飘落雪片,若朴问李淑容,“你不怕我把你拐走么?”

“若你要将我拐走,冬月十五里那次相见就拐走我了,今日也不会放我在黄爷那儿,更不会特意为我拿件氅衣”,李淑容没问她要到哪里去。

“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到了那儿你再给你父母写信,让他们来接你”,若朴的笑散在风里,她又提高音量,“这衣服不是拿的,算是借的,不过那公子哥出手大方得很,不会在意我们身上这两三件衣服。”

北风卷雪,裹得二人一马几乎要走不动,约莫一个时辰,二人才到一处山谷,马儿驮着两人早就疲累,若朴却一直不敢停下来让它休息,她本以为章华楼若是发现“溯月”消失无踪,必定要追出来的,想必是那位林公子与老鸨正纠缠伍仟两银子如何处理,楼里养着的人不得闲。

此间冷谷幽寂,于她二人来说正合适,靠着对此地的熟悉,寻处背风临潭的山洞,让马儿饮过水,又削了些薄木片浸在水潭中,若朴方席地而坐。

“我姓李名淑容,家住荆州,上有父母长兄长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李淑容怯怯地先开口。

“我姓沈名若朴,哪里有我的位置,我便住哪里”,若朴略过了父母亲族,她不说,李淑容自也不会问。

“你为何会救我”,李淑容声音发颤,也不知是冷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又补上一句,“我很感激。”

“因为我撞见你那日,你给我奉过茶。你不是说想回家么,我有把握将你带出宜南,便瞅准时间去章华楼。这山里我常来,你不必害怕”,她不知李淑容是激动,只以为是山间风啸夜深让她胆战心惊。

“有你在,我不害怕”,李淑容有心想多说话来缓解她心中的紧张,又问若朴,“我刚刚见你削了些木片儿浸在水潭里,是要做什么?”

若朴将那堆刨花捞出来,送到那马跟前,“冬深时节,此处连干草都没有,但若把这刨花用水浸软些,马儿也能将就吃吃。【1】”

此地虽隐蔽,但若朴也不敢多待,毕竟只告上三日的假,一休整好,便又带着李淑容纵马疾驰。

那大方的林公子寻摸了好一阵,只在衣柜里找到了一套华丽的男子衣装,衣襟袖口皆绣着金牡丹,大概是以前的春客所遗,只是这衣装略短,尚不能遮住脚踝,可他也只能如此装扮。

沈若朴虽潜行而遁,只不过拿了他一身衣服而已,倒不像是个作奸犯科的,且现下雪如江涛纷扬,她缺寒衣恐是寸步难行,林致和便也先不管,眼前还有要紧的事。

三更已过,林致和瞅准时间往前厅去,仍吩咐来兴在此处盯,急带来福去往宜南县衙。

梆子声四响,兵卫已至。

且说林致和带来福前往宜南县衙,已敲过三次门。

来福忖度情势紧急,说道:“公子,现在已深夜,敲门未必有人应门,不如我们击了县衙门前鼓,自有人出来的。”

“深夜击鼓万万不可,一则惊扰百姓,二则有冤求告方可击鼓,你我二人并无冤情,击鼓无据。你且在门口等候,我翻墙入内便可。”

林致和说完便作势跃墙,又转身吩咐来福:“若是一刻钟后,县衙门还未开的,你便接应我。”

“是,公子说得在理,来福领命”,来福说完便立在墙角处等待。

且说林致和入得衙门,过了正堂便是官舍,虽是腊月底,林致和仍惊讶于这一路的畅行无阻。本朝东边官舍居长官,林致和便径直往东边抬手敲门,至第四下才有人应。

“谁”,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宜南县令为高州人士,乃前朝进士,姓尹名复。

“你开门便知”,林致和答过。

尹复虽已年迈迂腐,但并无推诿卸责之习气,便匆匆披袄,捻灯开门。

尹复持盏少油的灯见林致和穿着不合身的鲜亮绫罗,那衣裳还有些陈旧的酒味,以为是哪家纨绔深夜闹事,便厉声道:“你可知夜闯衙门,该当何罪?”

林致和瞥眼尹复,说道:“腊月初一,你本应亲赴城东驿馆,迎监察御史林致和巡按湖广,你自己未到便罢,更未着一人相迎,该当何罪?”

听闻此言,尹复只淡淡回道:“公子何出此言,下官虽已收到驿报,但驿报写明林御史初三到宜南,今日并非驿报载明时间,下官已备好官舍,随时恭候。你这小子,夤【2】夜到此,敢来问我这莫须有的罪?”

“非也,本小子便是林致和,星夜赶赴宜南,只为公事。我虽可直接查封章华楼,但终究还得县里亲自发令,还请父台即刻安排人手随我同去,章华楼之事,你心知肚明即可,不必多问”,林致和边说便接过尹复手中灯盏,“我素闻父台在宜南县德高望重,深夜来访确实迫不得已,官印符文在此,你可一一验视。”

林致和先发制人却又陡然谦卑柔和变,尹复深感自己时运不济,急急查验符文官牒,林致和这官职千真万确。

尹复深觉惶恐,向林致和拜道:“下官该死。林御史到此,是老夫有眼无珠,只是年关将近,府内差吏十有五六告假归乡,今夜恐怕只能为林御史拨出二十名差吏。若是林御史需调兵的,还需等天亮,由下官说与百户长签署调令方可调兵。”

林致和回他:“你不必谢罪,只当我刚才开个玩笑罢了。差吏八名足矣,调兵倒不必。”

“我这就去唤差吏”,尹复说完便欲出门吩咐。

可这林致和偏伸手拦住尹复说道:“天寒地冻,父台穿好棉袄再出门,我也等得及。”

尹复其实已急得出汗,但也只能对着林致和拜道:“林御史体恤,但我不冷。”

不过两炷香时间,林致和便已带着八名差吏出得县衙,林致和见来福仍恭敬站在角门处,上前一步吩咐来福:“来福,夜深寒重,你不必再随我去章华楼。尹复已备好官舍,你且收拾了去休息。”

来福应声答是,便目送林致和与差吏前往章华楼。来福入了县衙,并未整饬休息,却又向尹复借了马夫与马车,往城东驿馆而去,原来是要去驿馆运回行李。

林致和等人一路疾行至章华楼已是三更天光景,大概是男男女女皆已相拥而眠,楼内不复鼎沸。

楼前门房正欲浅睡,见林致和带着差吏而来,一下便惊醒,急忙喊老鸨张妈妈而来,张妈妈见来人,心下惶恐却又摆出笑脸道:“公子怎得去了这么久,溯月姑娘服侍得可还称心?这些小兄弟也是来照顾生意的?”

还未等林致和开口,一个年轻小吏便责切道:“你这老鸨也太无礼些。这是前来巡按荆湘的监察御史林致和,今夜到此是为公事,我劝你速速开门,配合我等办差。”

说罢,这小吏便拿出县里行牌,那老鸨见此,不信衙门敢来真的,要说这老鸨也是不识时务,在此时竟还开口陪笑道:“一个多时辰前,林御史为着溯月姑娘给我这老妈妈伍仟两银票,这票子还没捂热呢。”

林致和见她仍自心存侥幸,难免有怒,厉声道:“国律已有规定,本朝官吏、文人士子不得狎妓。你开门迎客,不审来人身份已是不应该;溯月亦非罪囚俘虏,本不应在教坊司,你将她坑蒙拐骗而来更是不该。此刻公文在此,难道你还想抗令不遵么?”

这话一出,张妈妈便知本次动了真格,只喏喏回道:“老妈妈哪敢有抗拒之心,只是我说惯奉承话,没想到惹得林御史不快,还望御史见谅。御史若是办差的,只管吩咐妈妈便是,只是这夜深客多,还请莫要见血光。”

说罢,这老鸨竟作势要跪下。

林致和也不拦她,只吩咐道:“左右,且将她押住。”

若说真要查封这楼,也不过二刻工夫,林致和随意点了个宜南县的人,问:“方才见你办事利落,不知你是何名姓?”

那小吏便回:“林御史多礼,在下姓李名石松,尚未有字。”

林致和便道:“李石松,现下这章华楼已查封,今夜还需派几人看守。另着二人盯着老鸨,把楼里一干人等都一一查验记录。兵卫皆从它处借来,不能常待宜南,你从中选几人与你时刻巡查,若有异动,及时派人前往县衙通知我。”

又对诸吏道:“今夜还得辛苦诸位,辰时末县衙便派人来轮班。我来时,见楼外贺氏食肆还未打烊。”

话到此处,他又拿出一块银子来,转向李石松,“这是三两银子,你着人去食肆给买点热汤热食驱驱寒,应是足够,多的留待明夜。”

李石松恭敬道:“多谢林御史。”

林致和吩咐完便出章华楼,见来兴已候在门前,吩咐他:“回吧。”

来兴迷迷瞪瞪,边走边疑惑:“公子,我们回驿馆吗?”

“一路奔波,想必你也累极,来福已在官舍安顿,章华楼外已有马车马匹,你我二人现下可回官舍休息,明日你与来福不必再跟我外出。”

来兴已经累到双眼无力,赶紧剖白自己的心思:“公子说得有理,但我就愿意跟着公子。”

林致和摇头道:“不可,我自有我的道理。”

“公子的道理是体恤我们,但我与来福哥却不能不做这些”,来兴也不是没话可说。

林致和与来兴已步至楼外,林致和坐上马车才笑着说:“如今,他们都叫我林御史。”

来兴本是个心思灵巧的,只现下疲累至心神迷离,只能附和他道:“是,公子。”

林致和摇头大笑:“那你怎么还叫公子呢?”

来兴恍然大悟似的,立马回道:“是,林御史!我们即刻便回官舍。”

【1】刨花木喂马,出自巴布尔自传《巴布尔回忆录》,此时巴布尔被昔班尼汗围困,城中粮草尽。199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王治来译,在第142页。

【2】夤,yín,夤夜,深夜之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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