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伏羲氏见凤凰栖于梧桐,取其木而斫之,我这床琴相传是伏羲式的琴,林彦文那床琴宣和制式,是赵宋时的风潮。”
“林彦文那琴如何?”
“不错,意趣有,只是少些向上的气度。”
“此话怎讲?”
“大抵是那琴许久无人使用。”
林致和见若朴没有答话,便又开口,“其意不可取。”
于林致和而言,他只是闲聊,于若朴而言,他的身份伪装得不够好。
“何为向上的气度与可取之意?”
“我亦无法讲明”,他更愿意与她谈些别的。
既然不能讲明,她也不必再此处浪费时间,“如林御史无它事,在下先行告退。”
“你我二人不必如此拘束”,林致和心中的那团火从昨夜烧到现在还未平息,“今日得闲,我下午作了幅画,你来瞧瞧?”
“我不像林御史这般精通书画,就是瞧也瞧不出什么”,她直觉没什么好事。
“无妨”,他引她到桌前,颇有兴致地展开画轴,是幅月下美人持梅图,尚未设色,落笔‘花有幽香月有情’【1】,“你平日里喜欢什么颜色?”
“我不曾注意过什么颜色。”
林致和见她不回答,便又问她:“你瞧瞧这人儿像谁?”
“我眼拙,瞧不出来。”
她竟这样不解风情么,难道要他说这画上的人就是她?
罢了,他还是莫卖关子,“这画上人儿便是你,你瞧着竟不像么?”
“我素日里虽不常照镜子,但这画中人裙带飘飘,眼底含情,确实不像我,钱梁谷难道不曾告诉你,我最是个冷情的人么?”
此话一出,林致和只觉心头发寒,又听她冷硬开口:“林御史切莫再捉弄我,我不过江湖儿女,漂泊若浮云萍藻,不懂什么儿女情长,还请你日后莫要如此。”
林致和想说,你虽是瞧着面冷,但最是个心热重情的人,但他此刻不敢说,她面上愈发冷,言语之间也不似作假,“是我过于唐突,你若是不喜,我往后不这样便是。”
“林御史以为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再不敢开口剖白,便道:“自然是照你的意思。”
“我说我与林御史的关系”,她停住,一双眼正视他,“自然是你出钱,我办事。”
方才刚进书斋,她在关心他,担心贼人加害于他,此刻却说他出钱她办事,他不懂,难道每月二两银子能让她为他挡那支箭?他不信她对他无情。
若朴见林致和低头沉默,自顾自开口:“林御史可还有事?”
“无事”,林致和本来有些事,如今却难发一言。
她径自开门离去,徒留他一人颓然地站在桌案前,满室烛火,炭炉也烧得发红,他只觉身上寒冷,原来他竟也有今日。
他记得,先前聊过琴,也说过些闲话,他抬眼望去,心中难以平静,便取下那支竹笛,独自对着西窗吹了曲白石道人的《暗香》,如泣如诉、似幽似怨,她听得到吗?
自是能听到,她不懂是什么曲子,但淑容在她身旁,问若朴道:“是谁在吹笛?听着是姜白石的《暗香》。”
若朴不想回答,但淑容也知道,恐怕是那位林御史吧,笛声悠远凄凉,不由发问:“若是那位林御史,怎会吹这样失意的曲子?”
“他顺风顺水,怎会失意?”
若朴虽也读过书,但于词曲一事上并不精通,向淑容请教道:“《暗香》【2】是首怎样的曲子?”
“是白石道人的自度曲,那词说的是梅下吹笛玉人不在,但年华渐老,便有些人生失意之感”,淑容望着窗外的梅,“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眼里也落着些悲伤。
曲终,四周重回岑寂。
若朴却懒得理会他的愁肠,“他有他的大道,我们过我们的。他失意也好,得意也罢,管他作甚?我在他手下办事也只是权宜之法,等我手中有些钱,我给你寻处地方,盖间小院,可好?”
“那,你要去何处?”
“找我师父去。”
听若朴此言,淑容便觉自己是个无用的人,略伤感地开口:“是我无用,反累你奔忙。我虽作些画、绣些画片,但没甚名气,终究赚不得太多钱。”
“你何须自责,只是出名的机会还没到而已”,边说边展开淑容为她作的画,是昨夜一身盛装的若朴持剑而立,绣带金冠,锦袍玉簪,上有题款两句:天上万仙尊,世有沈若朴。江湖儿女多,豪杰不如她。钤着朱印:三湖女君。
“你瞧,我竟不知道我有如此英姿”,若朴说的是实话,她觉得淑容把她画得过分帅气。
“我画不出来你三分英气”,淑容也笑着回她,她觉得她画得还不够好。
胡同里响起梆子声,夜已深,若朴有心把那瓶中梅花拿出来,但终究还是作罢,这枝梅有何罪?
林致和却是心绪纷乱,来兴已来请他两次,他在桐斋里只是不动,又吩咐来兴取酒,也懒得温酒,冷杯盛冷酒,一杯两杯数十杯,听胡同内一更二更又三更。他很想大醉一场,反而愈发清醒,来兴又来请他去歇息。
“公子,我听来福哥说他已备了马,便知大人明日还有事,今夜恐不能再多饮。先前备的热水皆都凉透,小的便觉着今夜还是莫洗漱了,饮酒后本也是最好不要泡澡的,不如大人先去休息,明日早间为大人备好洗澡水。”
林致和没有答话,复又调彩,为那幅画铺上颜色,月白衫儿天青裙,白玉簪儿素玉瓶,惟有瓶中几点红梅。
蘸足墨,在那句“花有幽香月有情”后加上几句:醉眼懵腾折红梅,灯昏梦醒肠已断,谁知吾为青女痴?罢、罢、罢,无情也愿待春风。
“今日辛苦你,这几日若是有空,便帮我将这画拿去装裱”,林致和收好笔墨,心知在此枯坐不是办法,只好去歇息。
来兴哪有不应的,忙去为他收拾,酒壶已空,那画已由林致和卷起来,来兴不敢打开看,只将文房用具按林致和的习惯重新摆好。
冬夜再漫长,也还是会过去,若朴没忘记林致和说十七日有事吩咐,早早便到议事堂,来福也在那儿等着,二人没有说话,只互相点点头,便各自坐下。
等过一刻钟,林致和才姗姗来迟,穿着件暗色的夹袄,带着些澡豆的味道,看着倒清爽,眼里再没有那种耐人寻味似笑非笑的神采,他终于恢复“正常”。
“今年湖广发水,尤以荆州为重,太子殿下在南都监国,向来以恤民为本,故向圣上奏表请济,圣上念生民之艰,便拨来贰万两银子赈灾,但在十一月便已用尽。前些日子查封章华楼,有不少黄金和现银,差不多有五千两,珠玉宝石还没能卖出去。只能先安排人手将银子送到荆州,昨日中午我已收到荆州知府陈继古的信,说是这笔钱已安排妥当,荆州各府县都能过个好年”,林致和坐得不远,望向若朴,“本朝虽是腊月十五至次年元宵不必上值,十五、十六已歇过两日,但我们还不能休息,这三十日薪俸额外再给。”
若朴不解,冷冰冰地回答他:“尚不知林御史有何事需安排,林御史方才所说之事皆关系治国理政,在下能力有限,恐不能完成。”
“我方才所说,也不是我们一人两人之力能完成的”,林致和又望向若朴,“要知道,治湖广先治水,自枝城至城陵矶,长江九曲七百里,堤坝易溃。今年秋汛过后,陈继古已征发民众加固堤岸,疏浚河道,修筑圩垸,他来信说接近年关,府库里也确实再无银钱,只能先发少量的工钱,若想全都加固,还需几千两白银,而且得赶在来年春汛前完成。”
“林御史初一那日不是带来伍仟两宝钞,可以先兑成银子,不就有钱了?”
若朴提出个建议,自认此法并无不妥,他既如此关心,便先出点银子罢。
“你没用过宝钞么”,林致和微微瞥向她,心中微酸,“宝钞最大的也就一贯。”
“宝钞是贵人所用,在下确实没用过,让林御史见笑,只是那夜林御史是如何骗过那楼中妈妈的?”
听她重提此事揶揄他风流多情,林致和并不见恼,此前是他没讲清楚。
“倒也不是骗”,林致和掸掸袖口灰尘,“那张妈妈见我穿戴华丽,用度不俗,本就高看我一眼,她说她并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宝钞,我便说这是户部特制的,不过十张而已,她便信以为真。就这么简单,因为这数额大到所有人都没有见过,便不能验证其真伪。现银好处理,但这小半箱珠玉宝石作为查封之物得上交朝廷,不能都卖掉。征发民众是陈继古自己安排的,没有上奏朝廷,平白无故给他一笔钱,即便用在府县内,也难逃行贿受贿嫌疑。”
“那为何不奏报朝廷?”
“贰万两已是争取后的结果,堤坝圩垸都是防患于未然的工程,若是朝廷没有钱力上的支持,他奏请有何用?若是上奏,与他交恶的人难免不说劳民伤财之类的话,是故不如不奏。”
“那陈继古为何要对你说?”
“安排人手送银子往荆州去时,我附信问他,他回信说秋汛结束后已开始筑堤,只是还缺些钱。”
“林御史,你要知道,虽然我与同你一样,希望陈继古能做成此事,但我比你更没钱,比你更没没挣钱的法子,林御史你找我是找错人了。”
“我知道”,她总是能牵动他的情绪,他忍不住笑,“我有几个法子,咱们评评看能不能行,若是可行,再安排。”
【1】花有幽香月有情,化用于元人彭寿之一组套曲《仙吕·八声甘州》,原句为“唱道好处难忘,花有幽情月有香。”
【2】《暗香》,为宋人姜夔所做,有曲,有词。词原文: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曲谱见《白石道人歌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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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