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第13章 第 13 章

六人问话完毕，便又到傍晚时分，若朴虽有诸多疑问，却不能直接问，心里正忖度着办法，谢世济拦住她，“沈姑娘，父台留了报酬在后堂，他托我给你。只是我担心衙役对老黑眉不尽心，方才去买过些石膏末和桐油，还请沈姑娘稍等片刻，等我把药送过去便与你去拿报酬。”

送上门来的机会，若朴怎能不抓住，便对谢世济说：“谢兄，不妨事，你既是要送药，我与你一起去便好。”

谢世济自是不会拒绝，只说班房拥挤还望若朴勿怪，便引若朴往西边去。

那班房果是狭小拥挤，瞧着阔不过五丈，又用芦苇和泥糊的墙隔成三间，六人竟关押在一间内，若朴不便多问，同案犯关押在同一间，多少都有串供的嫌疑，何况这供词本就漏洞百出。

谢世济瞧瞧老黑眉，脸上的水泡比先前更可怖，便递过药嘱咐他用桐油调和石膏末再敷设，老黑眉没有道谢，也不愿接，反而是那个叫王荣的替他接下。

谢世济见他如此只能摇头，他自己不愿活，谢世济能有什么办法？

为着那一百文钱，谢世济引着若朴往后堂去。

一路上若朴仍旧想着要寻个机会问话，面上便带些犹疑，谢世济以为她是嫌班房有味道，便带着些歉疚说，“县衙里最近人手不够，班房没能清理，有些味道，还望沈姑娘莫怪。”

“不是为这事，我只是想着他们六人关押在一间，难免会串供，所以有些忧虑，最起码也得把为首的老黑眉与剩余五人隔开。”

“沈姑娘说的有理，待我为你取好报酬，就去安排。”

尹复不在，那报酬用蓝布包着，若朴只掂过便向谢世济告别。

她没回三家胡同，而是往成衣店里随便挑身衣服又买了双鞋，在店家处换上新衣，又将旧衣鞋装好，急急租匹马就往邬家去。

待她到邬家，半轮月亮在流云后虚虚地挂着，不能视物，她只好取出火镰，往邬家厨房里寻个油灯点着，又拾根拨火棍在柴房灰烬里翻找，细细寻过一遍，并无任何发现，只得放下棍子。

细想这几日的事情未免过于巧合，这一切皆因碰到林致和开始，明明初六、初七两场行刺都是冲他而去，他本人却毫发无伤。

初七那日，他明明捡起那支箭当做证物的，如今既不安排人手探查，也不告知尹复，难道还不奇怪么？

昨日她来邬家，无事发生，今日同林致和一道来便又生出许多事情。她边这样想着边走到邬家大门，忽听冷不丁的一声，“你在找什么？”

若朴抬眼，是林致和，她也不慌，只缓缓答他：“晚间发现林御史上次赠我的那柄短剑遗失，现下不知所踪，我想着可能是掉在邬家，便过来找找。”

“哦，是吗？”

林致和走近她，见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伸手掸落她肩上的炭灰，“既是新衣便爱惜些，怎么尽往那堆烧成灰的柴堆中钻。不如将灯给我，我来替你找。”

“那便多谢御史”，若朴边说边将油灯递给林致和，见他接过，若朴便揣起手，林致和见她动作，便笑着说：“你总是穿这么少，夜已深，你自然会冷，你且站着罢，我去替你找。”

这突如其来的温声细语教若朴更笃定她内心的想法，待林致和托着油灯走到院中时，若朴跟上他，“林御史，你瞧那地方闪着光，或许就是那儿。”

林致和转过头，灯火朦胧罩在他脸上，他那双眼盛满流光笑盈盈地看着她，让若朴一阵恍惚，不过须臾，她便定住心神，用左手指着柴房方向道：“就在那儿”，右手却以雷电之势持着短剑架在林致和脖间，冷冷开口，“林御史纡尊前来，是为何事？”

“原来你已找到这柄剑”，林致和很想找面镜子给她，让她瞧瞧她自己那暝暗的面庞和冰冷的眼神，便又开口问，“你前世可是司管霜雪的青女【1】？”

若朴知道自己面色不好看，但她不愿与林致和在言语上过多纠缠，依旧是冷冷地掀动嘴唇，“你还未回答我。”

“你的剑还在剑鞘里，可是怜惜我，不愿伤我？”

林致和又抬起眼，脉脉地望着她，“人生百年，不过三万日，此刻能得你一分怜惜，吾的满腔情思不朽，终南山上松石不烂。”

“林致和，你少拿我喫戏【2】，我平生不爱杀人。”

“你不爱杀人，俺却是真个爱煞你哩！”

她要答，他偏不；她说不爱杀，他说真个爱煞。

她知他此番言语行动不过是为着混淆视听，但她决然不中他的美人计。

她心知今日说不过他，便扭抖手腕，握住剑鞘，又借着剑鞘的势将剑刃抛向林致和，林致和忙稳住油灯接过剑刃，面上又露出笑来，“看来你是真个怜惜我，今夜我便是那酬愿的崔怀宝【3】。”

若朴真疑心林致和今夜服用过莨菪子【4】，她不愿搭理这些不着五六的话，只持握着剑鞘朝林致和心口而去，林致和下腰而躲才得了片刻喘息。

她奋身而起，他左右躲藏，就这样追赶着到院外一片芦苇丛旁，林致和端着油灯再不能逃，她招式快，逼得他连放灯的机会都没有，他又怕伤到她，只能反握着短剑将剑刃朝着自己。

正躲闪间，阴云散开，月华洒在若朴鼻尖的汗珠儿上，就这点微茫的光辉便叫林致和乱了心神，若朴忙趁着这机会朝他扑去。

林致和旋身一躲，若朴手中的剑割断不少芦苇，经冬的芦花已蓬成流星锤大小，齐刷刷皆向若朴倒去，若朴只得闭着眼挥着剑鞘将它们打乱，只打得芦花纷纷，铺满长空，林致和因方才的踉跄洒了些火星子出去，满空的芦花便瞬间燃爆，散成满天的红色火星，芦绒不经烧，旋燃旋灭，化成满天的灰烬悠悠落下。

若朴感受到这瞬燃倏灭的芦絮带来的热度，不敢睁开眼，林致和瞅准这间隙搁好灯，走近她，握住她的手腕，将剑入鞘，直到燃烧后的芦絮皆垂落大地，他才放开她的手腕，问她：“可曾被灰迷住眼？”

若朴见他方才不曾出招，此刻也未趁人之危，便觉有些羞愧，答完便转身不愿看他。

却听林致和又开口道：“我以为此处藏着些东西，下午便又来丰水渡，四处都已翻找数遍，便是一粒芥子【5】，也早该被找出来。只是你对我有所误会，以为是我故意设局，我来不及朝你解释。近日这些事，我总感觉受到愚弄，仿佛什么人牵着走似的，从来没有我们主动发现的线索，便在此地枯站半个时辰，没想到你也会来。”

“你为何不早点告知于我？”

“我若是早些说，你便信我？”

“未必不会信。”

林致和却没接着她的话头，反而转头遥遥地望着月亮说：“若朴，你看现已月上中天。”

若朴也瞧瞧月亮，回他道：“今夜是轮半月，你可是思念家中亲人？”

“不是”，瞧瞧，她总是误解他的意思，但她的误解又很合理，林致和不由笑出声，“你不是说我年长么，自是不会像些小辈一样见着半轮月亮便思亲念家。你来之前，冬云翳翳，仅能瞧见月亮在云后的影子，你来此地不过一会儿，云散月初，才见着它的真实模样，半边儿月亮，倒是有它的好。”

“不论是弦月还是满月，抑或阴雨梅天见不着月亮，月盈月缺乃自然之道，我不懂你想要表达的意思，还请指明”，若朴心想若是不直接点，他可以在这里东扯西拉地说一个晚上，她自觉不善诡辩，此刻亦不想迂回婉转，直接开口问他。

“你瞧这半轮月亮像不像我们如今的处境？看得着些事物，却看不真切。月儿依照东升西落，总有一个时刻，它能离开云的遮掩。”

“那你说做什么？他们都是无辜的。”

“做我该做的正事，那些不过是障眼法。”

若朴点头应下，林致和见她身上还沾着些灰烬，竟又笑着开口：“我此前有句话说得不对，你不是司管霜雪的青女，方才见你在满天火星中，倒像个火神祝融【6】。”

她明明已经不将他此前那番激将之语放在心上，他偏偏又要提起，“林御史自京都来，惯会调弄风月，自是能随意说些风流辞令。我知道你方才是为激将我，我不放在心上便是，还请你休要再提。”

瞧，她竟是又误解他，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就惯会调弄风月，只能用笑声来掩饰尴尬和窘迫。

若朴见林致和又笑，不知他是个什么意思，“不过你方才确实有句话说得不对，年少的人离家向往着新世界，往往是乘兴而去；年长的人离家，经历这世道艰难，才更有莼鲈之思。”

“你比我还小上几岁，竟有如此感怀？”

她方才说这话的时候，脑中浮现的是师父怅惘的脸，“倒不是我有感怀，只是各人生于世，各人自有各人的境遇，非常人便有非常之情。”

“哦，原来若朴你是非常人？”

“我自然是常人，但见过许多非常人，便也知道些非常情。”

“我也是个常人”，虽他心里觉着若朴实乃非常人，但他不想被她误解，“我既是个常人，便觉此刻有些冷、有些饿，若朴你呢？”

“若是你有些寒冷饥饿，那不如一起回吧？”

“自然是一起回”，他见若朴牵着匹略瘦的棕马，心中惊异，“这是来福养的马么，我怎么没有见过，如今虽有西风，又有古道，但也不必牵这样一匹瘦马来。”

“街头租的。”

“难怪，院中黑马是特意为你备的，初七和今日都是它陪着你，名叫乌镝，日后不用在外头租。”

“多谢”，若朴在街头租马是不想让他或他院中的人知道，林致和难道品不到这层意思？他就是这样喜欢明知故问，“那还请你尽快，若是晚些，马行便要打烊。”

衣服鞋子花去五十文，剩下的五十文便只能租这马一天。

林致和没答话，立时便翻身上马又转头望她，若朴瞧他眼神带着些自得，也利落地挥着鞭往城中去。

【1】青女，出自《淮南子·天文训》，“至秋三月，地气不藏，乃收其杀，百虫蛰伏，静居闭户，青女乃出，以降霜雪”，霜雪女神。李商隐有诗《霜月》，云：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高水接天。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2】喫戏，chī，调笑、开玩笑的意思。

【3】崔怀宝，据《岁时广记》所载，崔怀宝因慕筝手薛琼琼，作诗《忆江南》云：平生愿，愿作乐中筝。得近玉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后崔怀宝娶薛琼琼为妻，得酬此愿。

【4】莨菪子，一味中药，《神农本草经》谓其“多食令人见鬼狂走。”

【5】芥子，出自《维摩经·不可思议品》“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须弥山王本相如故”，形容微小。

【6】祝融，出自《史记·楚世家》：“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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